《此间繁尽》玉若谷

14、十风五雨 阿繁。这

　　“小姐……”
　　江繁迷迷糊糊地醒来，用手摸了摸额头，依旧扎着厚厚一层纱布。妙欢费力把她支起来。
　　江繁扫了眼四周环境，发现并非是李府内部的环境，轻声问道：“李伏倒是发现了。”
　　妙欢颔首，从一旁端起一碗生黄豆，舀起一勺递到江繁嘴前。
　　“尽公子没有什么大碍，奴婢已经派人检查过小姐和公子的伤口，都还算轻。这生黄豆是检验是否中了蛊毒，当晚明明是小姐您和蛊巫女交手，可蛊巫女却偏偏要先对我下手，可见她已经猜到小姐身份，故而不敢下毒手。为了安全起见，小姐还是嚼一下生黄豆吧。”
　　江繁点点头，吞下满满一勺生黄豆，妙欢赶忙从旁边递过来个小碟子，江繁立刻吐了出来。她被腥味冲得觉得脑子发晕，待妙欢喂下一勺清水，才觉得身心舒畅了一些，淡淡道：“李伏既然知晓了，以他的性子必定如今在全郡通缉吧？”
　　妙欢正在收拾碟子和碗勺，边理边答道：“李伏估摸着是听从了蛊巫女的指示，以小姐一行人冒充江宰相嫡女为由进府打探漠畔郡和华安联络的重要官场消息，来进行全郡通缉。李伏估计这么想，就算他把小姐了结了性命，大不了推到蛊巫女身上，恐怕不知蛊巫女另有想法。”
　　“如今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先把蛊巫女引出来。”江繁顿了顿道，“妙欢，你可否还记得那晚蛊巫女说李伏已经跟着她快两年了？”
　　妙欢确认道：“确实有那么一句话。小姐……莫非是有什么头绪了？”
　　“你说，大家一直以为死掉的人，会不会就活在身边，而我们却不自知。”
　　江繁拉开被褥，换了件新裙裳，吩咐道：“带我去看看尽公子吧。还有，把我之前所住那间出事客栈的掌柜怀偃风请到流光阁来，就说此事事关十风五雨。”
　　“奴婢知道了，那么奴婢先去办事了。扶菱，带小姐去看望一下公子。”妙欢转头向身边的婢子嘱咐好，紧接着退下了。
　　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层层帘幕之下，少年安然躺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垂着，像是有重重心事一般。江繁撩开木珠帘子，悄悄在床边坐下。映入眼帘的是手臂上那长长的一条犹如蜈蜙般的伤口，叫人触目惊心。
　　江尽双眼紧闭着，整个人在被褥下哆嗦着，仿若在睡梦中也过得极其艰辛。
　　江繁安静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明明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回去了。
　　“阿繁……”
　　江繁被他惊吓到，立刻从床边弹起往后连退好几步。她的双手紧紧绞住衣袖，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繁？他是在叫自己么……但这怎么可能，他与她势不两立，从做生意乃至衣食住行，他们都要抢个不停。况且，她的心思永远只能放在权势上面，其他的她暂且管不着，根本也不想管。
　　阿繁。这个称呼和她无关。这是她铁了心认定的道理。
　　“小姐，怀掌柜已经到了。”妙欢透过木珠帘子回禀着。
　　江繁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尽，然后回眸道：“让人备好糕点和茶水。我要好好和怀掌柜聊一番。席间，最好不要有人打扰。”
　　妙欢点头，旋即引了江繁到流光阁一处景致优雅的地方，接着下去准备茶水糕点。江繁一眼就看见了怀偃风紧张地坐在那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开朗和热情。
　　“怀掌柜，好久不见。”
　　“其实算起来，倒真不算久。我从未想到江小姐你，在短短这些天里，能在漠畔郡闹出这么多事情来。不过这些事情与我无关，与我舍弟、舍妹更是没有任何关系。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江小姐要同我聊些什么。”怀偃风冷冷地看了一眼江繁，手中紧握着匕首。
　　“这些事情或许和十风没有关系，但和五雨一定有关系。”江繁收了收袖口，起身特地为怀偃风倒了一盏茶。她心里对怀偃风的转变没有丝毫意外，因为她知道十风、五雨的失去对怀偃风的打击是致命性的，无论谁有意揭开这条未曾痊愈的伤疤，她都会横刀相向。
　　“五雨么？江小姐不会告诉我，她早就回来了而且还活在我的身边吧？”怀偃风毫不客气地拿起茶盏一饮而尽，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十分好笑。
　　江繁听到她的话，未曾想到她自己已经一语成谶，遂承认了这个说法：“怀掌柜说的不错。”
　　“江繁！”怀偃风从座位上跃起，狠狠拍了下桌子，怒气冲天道，“我敬你是阿尽的堂姐，才客客气气地唤你一声‘阿繁’和‘江小姐’！我实在不晓得你到底要干什么，十风死了是肯定的，我宁愿相信五雨也死了！如果你觉得说荒唐话欺骗别人很有趣，那你尽管去跟李郡守说，说你怎样的无辜！怎样被逼到这种境界！我的客栈住的客人是不算多，可并不我闲得有空听你瞎扯，你懂了么，江繁！”
　　江繁神色未变，仍旧不紧不慢地吃着糕点，等到吃完最后一口，用帕子擦了擦手，笑道：“怀掌柜这样急躁是要作甚，你瞧，人早就出现了。”
　　怀偃风马上回首望了眼四周，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影，抽出匕首，冷漠地看向江繁：“江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又未曾说过人在这层楼上。”
　　“那个人究竟在哪儿！”怀偃风的声音颤动着，她已经快达到自己忍耐的极限。
　　“小心。”江繁低头，银针擦肩而过。她抬起头来，继续斟茶，慢慢品一口。
　　怀偃风匕首在手，轻松把银针撇落在地，她赶紧望向窗外，一个纵身跳出窗口，借助腰间鞭子安全落地，借力直接上马，疯一般地追赶那身白衣。
　　江繁见事态如她预料般的发展，不顾身体还未完全痊愈，亦纵身一跃，落地后上马追赶过去。
　　白衣女子将江繁和怀偃风两人引至某个山谷，阴风阵阵，等到到了湿气较重的高处，才停下来和怀偃风交手。怀偃风的身手明显没有白衣女子高超，可是女子却偏偏步步退让，被怀偃风打得措手不及。江繁见状，解开腰间弓箭，对准白衣女子直接射去。
　　箭正好擦过女子鬓间，白色面纱掉落，背后露出一张极其扭曲的脸，布满青色的疤，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和恨意。
　　江繁没有过去，她知道，怀偃风最清楚女子的容貌。
　　“五雨……”
　　“我不是五雨，你认错人了。你认错人了！你认错了！”女子发疯似地揪住头发，用力扯着，连连退后，不敢看向怀偃风。
　　“姐姐怎么会认错？你是我妹妹啊……”
　　怀偃风想再靠近一步，却被女子用匕首抵住喉咙，女子面目狰狞，痛苦地嚎叫着：“五雨已经死了！他和十风一起死了！现在……我的身份是蛊巫女！“
　　“怀偃风，你一定没想到吧？医药世家居然出了个蛊巫女……这是滔天大罪呀！可只有蛊，才能让她感到开心一点，让她感到她还在活在这个世上，从小那个女孩就要遭受别人鄙夷的目光和唾弃，她根本不是身体不好，而是脸上有一块青色的疤，足以遮掉她所有的光芒！没有管她，直到她知道有一种东西叫蛊……可以让她无所顾忌地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自己缺失已久的快乐，她杀死了发现她培育蛊的哥哥，杀死了自己，成为了蛊巫女！怎么样，怀偃风，你满意了吧？”
　　“你……你怎么会呀？可是就算这样，你还是我妹妹，你不管……”
　　“妹妹？”怀五雨大笑道，“你把我当我妹妹，我还不拿你当姐姐呢！总之在我看来，你从没把我当过妹妹，连一个你从来不认识的人你都可以当作妹妹，为什么对我这个亲妹妹，却不行！”
　　“我在你身边待了足足两年，我才感受到那种温暖。可曾经的我却因为医术学得比你好，你以我脸上有青疤会使病者受惊为由，强迫我待在家里，研制药品。明明那些东西我做的，可最后都是你抢走了！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就喜欢照顾弱者，借此来衬托你有多么伟大，多么高尚，多么善良，一旦有人触碰到你的利益，你就毫不犹豫地翻脸！怀偃风，现在……我就要弄死你！我要让你好好体会蛊毒的锥心之痛，可这种痛，又怎么能令你明白我的痛，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所有人的笑柄这种痛！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你的影子永远见不到光芒这种痛！”
　　怀五雨将长剑贯穿怀偃风整个腹部，肆意大笑，看见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江繁，心中立马动了杀机，拔出长剑一跃而起，向江繁刺去。
　　“阿繁！”
　　长剑被击落，江繁背身用箭射向怀五雨。一箭穿肩，肩上有微毒，会使人暂时昏迷。江尽顺势翻上马背，拖着怀五雨离开。
　　怀偃风躺在地上，整个身体抽搐着，嘴中不断冒出鲜血。
　　十风五雨，意味着风调雨顺。
　　她想费尽全力往前爬，却怎么也爬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