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雪魄》釉梦

7、第六章 那被阵法造

　　夏敛玉一个市井小贼，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心里害怕得紧，偷偷靠近衡竹身边，又忍不住好奇，伸长了脖子四处看着。

　　点点光芒再次汇聚起来，聚合成为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婚房暖烛大红被，也没有了温润如玉好郎君。她被绑在了十字木桩上，两只手腕各被划了一刀，鲜血正慢慢滴落到腕下两只玉盆中，玉盆中的鲜血已经积了小半。

　　光点又汇聚而来，聚合成一身喜服的新郎。

　　新郎在房间来回走动，口中念念有词：“再过一会……还要再等一会……马上就可以剥皮抽骨了……”

　　衡竹听到这里，眉头皱起，脑海灵光一现，终于想起了是在哪里见过那个图案。

　　衡竹自来对阵法有兴趣，只要找好方位，算好灵力输入的量，再用合适的法宝设眼，阵法就能自成一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他甚至想过，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一种阵法，凡人就算不通过修仙一途，也能永葆青春，甚至长生不老。

　　师兄听闻后只是笑笑，并不信以为真，说他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让他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专心修行为上。

　　彼时，他也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了些，故抛开阵法潜心修行。

　　但是百年前发生了一些事，让他重拾阵法一道。

　　他翻阅典籍，遍访秘境，上山入海地搜寻着各种阵法的记载，反复钻研，甚至涉足了邪魔一道。

　　比之正派仙门，邪魔一道的阵法因为无所顾忌，所以更为匪夷所思，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其中便有一道石板，记载了利用人的魂魄来提升功力的阵法，石板开头雕刻的便是这个奇形怪状的图案。

　　阵法曰：“放其血，剥其皮，抽其骨，封其魂，得以成鬼，以物御之……”上面还配合解说刻了不少图案，看上去颇为触目惊心。

　　此阵法因为太过诡异残忍，他也只是看过就算，没有专心记过设阵的方法，也不知道“以物御之”究竟是用的什么“物”。末了，还毁去了石板。

　　万万没想到他能在现世见到使用此阵法的人，看来并非只有他一人看过这阵法，或许那记载阵法的石板也不止那么一块。

　　那被阵法造出来的“鬼”就是守尸鬼。

　　一般的人横死后易形成鬼气，再由鬼气聚起成为恶鬼。

　　恶鬼本无灵，吸取天地精华晋升为邪祟。

　　邪祟有元神，依附魂魄而生，吸取魂魄精华，经常年积累，在天时地利人和之时方可成为守尸鬼。

　　守尸鬼万中无一，一旦化为守尸鬼，元神便可分离四散，食人魂魄，被食魂魄者顷刻间化为走尸。走尸食血肉方可存活，否则，就会像那九具被排排放在义馆内的干尸一般，吃不到别人的肉，只能消耗自身气血，最后就被“饿死了”……

　　守尸鬼之所以被称为守尸鬼，是因为它的元神分身也可如邪祟一般附身于人。因其怨气极重，被附身的人魂魄顷刻枯萎，记忆为守尸鬼所用，身体为守尸鬼所控，面上是几乎看不出端倪的。

　　这种经天地秩序演变而来的守尸鬼，尚有本性可言，若能抛弃食人魂魄一途，借助天地之光修炼，以功抵过，也可得道升仙。

　　而这种非自然演变，由人为的方式一蹴而就造出来的守尸鬼，有违天地秩序，没有本性可言，只为心中那股怨气与欲.望驱使，往往更为可怕。

　　生前的怨气与欲.望越重，被造出来的守尸鬼越是凶悍。

　　“他们是鬼吗？怎么都没有脸？”夏敛玉躲在衡竹身后探出一个头，眼中已不见恐惧，反而充满好奇。

　　衡竹摇摇头：“这些画面是这个新娘化为守尸鬼前最后的记忆。其实吧……”撇一眼夏敛玉，“从你踏进这片黑暗中时就已经进到鬼的肚子里了。”

　　夏敛玉一脸震惊，双手抱头：“难道我已经被吃掉了吗？”

　　衡竹忍不住笑出声。

　　此时，新娘的脑袋动了动，悠悠转醒。

　　茫然地挣扎片刻，她似乎感受到了手腕伤口的疼痛，轻声呻.吟。

　　待看见新郎，她便急急往前冲去，却被缚住她的绳子扯了回去。

　　新娘看着新郎，颤抖着声音喊道：“蕴哥哥……”

　　新郎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怎么醒了？”

　　新娘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地，打乱了鲜血流入盆中的声音。

　　她嘤嘤哭泣：“蕴哥哥，我疼……”

　　新郎摇了摇头：“这一点伤就疼，等下可怎么办？你何必要醒得这么早。”

　　新娘听后嘤嘤直哭，即便看不清面容，想必她此时也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新郎似有动容，脚步往前迈去半步，迈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自然是喜欢你的，若非如此，我何必为你顶着群臣压力更改旧例，按照民间习俗娶你过门？也从不在你面前自称朕，更愿意保你们姜家万世荣华。”

　　“那为何你要如此对我？”新娘的声音夹杂着尖细的哭腔。

　　新郎沉默了一阵，空气里只剩下新娘的哭声与水滴落的声音。

　　良久，他才道：“敏儿，你不是说过，全天下，你最爱的人是我，为我做任何事情，你都是心甘情愿的……难道你是在骗我？”语气里不乏失望。

　　新娘狠狠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

　　血还在滴落，新娘哭声渐止。

　　她忽然笑了一声：“我为你偷来这被封存在姜家秘园内的阵图的时候，即便被秘园禁地内阵法所伤，我也伤得满心欢喜，我为能帮助到你而感到无比的幸福……到头来，却没想到死在这阵法之下的竟然会是我自己。”

　　“你怎么会死呢？”新郎的声音带有笑意，“你会永生不死的！我会将你永远留在身边，生生世世都陪着你，即便我死了，你也会一直活下去。难道这样你都不高兴吗？”

　　新娘的神智随着血液的流逝而流逝，仅靠着巨大的恨意勉力支撑，再讲话时，已带上些咬牙切齿：“我宁愿当初就死在秘园阵法之下！”

　　“你是姜家人，你们姜家祖上那位元君定不会这么对小辈的，所以见了你的血，那阵法就自然停止了运转。”新郎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他伸出手指指向新娘的身后，“你瞧，我们的阵法就要完成了。”

　　新娘心神俱荡，原来他早就算好了一切。新娘纤细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抖了起来。

　　墙上那个奇形怪状的图案冒出红色的气水，就像是原先贴在墙上的一张皮，一点点被剥离下来，最后化成一团血红的浆液。浆液在空中不断蠕动，表面的气泡噼啪炸裂，有一些溅到了新娘的头发上，头发发出滋滋灼烧的声音，竟是带有强烈的腐蚀性。

　　“蕴哥哥，求求你，不要……不要！”她拿了阵法图，自然看过里面的内容，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新郎没有理会新娘苦苦的哀求，他不疾不徐，一一点燃了周围的火把。这是设阵最后一步，火把的方位顺序都不能有错，他每点一根火把都再三确认，点的时候又毫不犹豫。

　　待将火把全部点燃，新郎从怀中掏出一物，丢入那一团血浆之内。

　　血浆吞噬那物之后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接着生出了一张带有利齿的大嘴。

　　阵法之内只有新娘一个活物，那血浆似的怪物四下逡巡了一会，马上向她扑了过去，先将盆中的鲜血一口饮干，接着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过她的手臂，连带衣物和皮肤，一起吃进了嘴里。

　　剧烈疼痛之下，新娘尖叫出声，恨不得痛死过去，但她的魂魄里仿佛有根针，刺得她无比清醒。

　　那怪物不急不徐，每舔过一口便要停下来品尝一番，在精神与□□双重的重创之下，新娘终于失声痛哭：“蕴哥哥……我好痛，求求你杀了我吧……”

　　新郎再度柔声细语：“敏儿不要怕，很快就会好了。”

　　新娘痛到昏倒又痛到醒来，身上的皮几乎全部被吃掉了，却没流下一滴血。

　　怪物将目标转移到了她的脸上，舌头一伸，竟把新娘脸上的那一团模糊给舔掉，露出下面血红色的肉来，这新娘即便之前再美，没了肌肤也只能被称作为怪物了。

　　新娘瞪着一双没了眼皮的眼睛，在怪物的咀嚼声中用她早已变调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道：“刘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此时，怪物吞下了最后一口皮肤，旋即一口咬住她的头颅，猛地抬起嘴，将她的骨头与血肉分离，硬生生扯出体外，舌头一卷，带血的白骨就被它囫囵吞了下去。

　　新娘的血肉立刻委顿下去，怪物张嘴飞快接住，同样一口吞下。

　　怪物满足地舔了舔嘴巴，发出了一声怪叫，身体慢慢化成水汽，露出中间一枚缀有红宝石的玉簪子。

　　至此，鬼成，火灭。

　　整个房间又只剩下一盆燃烧的炭火。

　　黑暗中唯有玉簪发着红色的光芒，漂浮在半空之中。

　　新郎走过去，抬手接过玉簪，拇指轻轻摩擦着簪子，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敏儿，你做成了鬼，也还是逃不出我的掌心。”

　　画面再度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