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微凉恰此时》方莹

1、01 倒霉的女孩

　　那是初秋的一个深夜，张凉云第一次看到白沐秋。
　　秋天是北京难得的好季节，虽然时间短，但足够美。空气清新，天空晴朗，偶尔还能看到令人心醉的瓦蓝瓦蓝的天空。这样的天气或许有中国别的省份不足为奇，但对于长年生活在霾都的人民来讲，就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了。
　　张凉云是被集团的连命CALL从密云的深山里拎出来的，集团在长沙的子公司出了一件比较棘手的突发事情，需要一个能力强又信得过的高管前去处理。张凉云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司机直接拉到了国际首都机场的T3航站楼，此时已是深夜十点。
　　张凉云关注到白沐秋，是因为她就站在他的前面，大家都在井然有序的排队登机。
　　女孩穿了一件又宽又大的黑色风衣，连体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到相貌。
　　从她婷婷玉立的背影来看，应该很年轻。
　　让张凉云侧目的不是女孩养眼的倩影，而是她的穿着。
　　黑色风衣下面露出小半截白色的裙子，质地不像普通的衣料，有点特别，也有点眼熟。女孩个头高挑，165CM的样子，长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没穿丝袜，粉红的脚指头、纤细的脚掌、白嫩的脚后跟，让人浮想联翩。然而这样漂亮的一双玉脚，穿的却是一双极不搭配的拖鞋，宾馆里常用的那种一次性白色拖鞋。
　　张凉云瞬间反应过来，黑色风衣下面露出来的白色裙子，应该就是宾馆里的浴袍。
　　他有些哑然失笑，常年出差，一年365天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天上飞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穿着浴袍和拖鞋上飞机，幸好女孩外面罩着一件风衣，否则凭着这身前卫的穿着打扮，估计很难通过机场严格的安检。
　　张凉云想到这的时候，眉眼不禁微微上扬，嘴角带出一个好看的弧线，冷俊的面孔多了几分生动，他原本觉得自己倒霉，没想到，初秋的深夜里，竟然还有人比他更倒霉。他好歹穿了一身正常的衣服被人从深山里拎出来，这个女孩估计是光着身子被人从宾馆里追出来的…….只是不知道，浴袍下的身材怎么样？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中止了张凉云的遐想。
　　长沙公司老周来的电话，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急，说起话来都不太连贯。
　　张凉云皱了皱眉，离开了登机的队伍，找到一个较为偏僻的位置，仔细听完后态度温和的安抚完对方，挂掉电话却在琢磨另一件事，老周作为一个子公司的最高领导人，先是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管理上明显存在漏洞，遇到困难既想不出解决方法，又缺乏沉稳冷静的性子，实在是不适合坐这个位置，等处理完这件事，建议集团人力资源部重新选拔更合适的人选。
　　张凉云再次抬眼时，登机旅客已快走完了，赶紧收回思绪，快步走了进去。
　　这是空中客车330的大型飞机，经济舱是一排九座，三三三的布局。在空姐的指引下，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或许因为午夜航班，这趟飞机的旅客并没有完全坐满，原本三个人的座位，中间没人，靠窗的里面坐着一个姑娘，定睛一看，赫然就是刚才那个衣着奇特的年轻女孩。
　　她的帽子仍然戴在头上，遮住了整张脸，身子朝里微微轻侧，风衣遮不住里面的光景，棉质的白色浴袍显露无疑，正是宽松系带子的那种……翘着二郎腿，那双不合脚的拖鞋仍然穿在玉足上，半耷拉着，感觉随时都要掉下来。
　　女孩一只手拿着手机，隐没在宽大的帽子里，脸朝着窗外，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如一般女孩的清脆动听，带着少见的低沉，却很有质感。
　　“我可能要在长沙呆一段时间……”
　　“好，我换新手机号会联系你……”
　　“不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寥寥几句话，跟张凉云心里猜测的差不多，换环境，换手机，狼狈不堪的出走，这是典型的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子举动，而且还是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否则不会大晚上的被人从宾馆赶出来，十有八九遇到厉害的原配了。
　　女孩打完电话，转过头，朝路过的空姐伸手要了一床毛毯。
　　张凉云趁她转头的空隙，有意识的抬眼打量了一眼，令人失望的是，帽子底下好不容易露出的那张脸，却戴着一个大大的宽边墨镜，仍然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基本的轮廓，不是时下流行的锥子脸，而是中国古典的鹅蛋脸，鼻子高挺秀气，嘴唇有点薄，还有点干，不够红润，带点气血偏虚的白色。
　　空姐的服务不错，很快送来了毛毯。
　　女孩伸手接过，随即用毛毯把全身紧紧包裹住，把头又重新缩回了大帽子下面，调低了座椅靠背，戴上耳机，开始睡觉。张凉云停止了观察，打开手提电脑开始工作，短短的两个半小时的飞行，已经能让他处理很多事情。
　　他平日里一般坐商务舱，倒不是好面子，讲排场，主要是经济舱的位置太小太窄，他又长得人高马大，缩在小小方寸之间很不舒服。这一次的行程太过匆忙，机票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同事帮忙订的，自然不好提更多的要求。
　　“麻烦，借过一下。”
　　女孩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凉云连忙盖上了手提电脑，收起小桌板。
　　女孩本想抬脚一点一点挪出去，可是位置实在太小了，他的大长腿顶住了前面的座椅，半天只挪了几步路。
　　张凉云趁此机会细细打量着这个女孩，此时的她墨镜已经摘下，娟秀的面庞有点出乎意外，他本以为这是一个妖娆艳丽，妩媚动人的女子，而眼前的女孩长得更像一个文艺女青年，眼睛不大不小，五官清秀温婉精致，不惊艳，但很有味道，很耐看，有点素雅的小气质，一头齐耳中发随意披在肩上，乌黑亮泽，脸上看不出化妆的痕迹，白白净净，看起来很舒服。
　　女孩停了下来，乌黑的眸子扫过他，示意他站起身来。
　　张凉云歉意的笑了笑，把双脚往里尽量缩了一缩。
　　女孩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得重复刚才的动作，一点一点往外挪。
　　她的脚碰到他的脚，他的皮肤碰到她的皮肤，
　　她的长发扫过他的眉眼，他的热度传到她的身上。
　　陌生的男女，在这个狭窄的空间，被迫贴得如此之近，还是有些尴尬。
　　张凉云倒没有特意轻薄的意思，万米高空的深夜，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有点无趣，于是生起了逗弄之心。他想看看这个被人从宾馆赶出来的倒霉女孩，在陌生男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令他失望的是，女孩既没有扭捏不安，也没有害羞脸红，更没有怒目相向，因为至始至终，她就没有正眼抬头看他，她的视线全放在他的腿前那一条小小的空隙中。女孩的双手掺扶在他身后的座椅上，用以固定自己倾斜的身子，缓慢的往外挪动。
　　张凉云的余光轻轻扫过她的手，然后视线停住了。
　　女孩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宽边复古花纹的纯银手镯，那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除此之外，还有一串红艳艳的手珠，材质看起来不是珊瑚，更像南红，带有一种玉质的温润。一红一白的搭配非常漂亮，然而更漂亮的是她的手。
　　洁白如玉，滑腻如脂。
　　张凉云突然想起了一首诗，“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原来，现实生活中，真有这般美丽的手。
　　此时，女孩终于艰难的走过去了，仍然没有正眼看过他。
　　张凉云哑然失笑，继续打开电脑，埋头处理公务。
　　十几分钟过去了，女孩仍然没有回来。
　　张凉云忍不住朝过道瞅了瞅，她的举动再次让张凉云意外。
　　她，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女孩在狭小的飞机过道上，足足走了两个来回，不仅忘记了座位号码，也忘记了他这个大活人。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两次经过他的身边，那只美丽的玉手摸在大脑门上，一脸迷糊尴尬的样子，像足了一只走丢的小猫，让张凉云很久以后都记忆深刻。
　　张凉云开始怀疑，这女孩不是智商有问题，就是记忆有问题。
　　女孩走第三次时，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单身旅途的男人目光。她的穿着奇怪，她的举止奇怪，偏偏长得还不错，当她再次无视的走过他的身旁时，张凉云实在忍不住了，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在这儿。”
　　凝脂入手的刹那，不知怎么的，张凉云有一种入电的感觉。
　　他吓得连忙站起来，松开了她的手。
　　女孩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声谢谢，回到座位，又恢复了刚才的举动，用毛毯把全身紧紧包裹住，把头又重新缩回了大帽子下面，调低了座椅靠背，戴上耳机，开始睡觉。
　　张凉云的手停在手提电脑的健盘上，好久没有敲一个字，注意力老是不集中，呆坐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女孩。其实，他看不到她，只能看到一个硕大的帽子，这个帽子遮挡了她的一切。
　　张凉云有片刻恍惚，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也有失控的时候。
　　可是，这个女孩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啊。
　　他喜欢的女孩大多长的千娇百媚，很有女人味，而且他很看中女孩的洁身自爱，毕竟他的家教也很严格。如果女孩还能聪明伶俐，善解人意，那就更适合不过了。这样的女孩娶回家，肯定能做到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而眼前的这个女孩，长得冷冷清清，活得迷迷糊糊，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更重要的是，她是被别人从宾馆里赶出来的，可见感情随意，私生活混乱。
　　张凉云这么一想，立即恢复了清醒，重新看向电脑，开始麻利的处理公事。
　　一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长沙黄花机场。
　　老周和司机已经等候多时了。
　　张凉云一边听着老周的汇报，一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那个女孩站在一堆人群当中，奇异的装扮让她显得鹤立鸡群。周围注目她的人不少，但这些目光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安，或许她压根就没看到，因为她一直都在低头看手机，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张凉云收回了目光，让司机加速。
　　从快，人群就从反光镜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