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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妇·皇帝(五) ...

  •   柏林的宫廷里依然歌舞升平,丝毫没有受到舆论的影响。威廉憋着一肚子气往国王的起居室走去,一路上看着那些红男绿女,衣香鬓影,闻着鼻端的脂粉香气,他满心都是压抑不住的愤懑和沉痛。
      “亲王殿下,能在这儿见到您真是令人欣喜。”恰在此时,忽然有娇滴滴的女声和威廉打着招呼,他停下脚步,一扭头就看见了正朝自己弯腰行礼的娇小美人。
      “您是哪位?”威廉端详着面前的这位夫人,确认自己对她没什么印象。这位夫人虽然看起来比奥蒂莉亚年轻一些,可容貌着实逊色一筹。她穿着一袭装饰着金色阿拉伯风格花纹的米白塔夫绸长裙,头发打成卷散在两边,看起来颇为清纯,只可惜那一双睫毛扑闪勾人的大眼睛让她的格调流于轻浮,她媚笑着朝威廉展露她美好的侧脸,但听到威廉的问话时脸颊不明显地僵硬了一瞬。
      “哎呀,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之前明明见过面的。”短暂的不爽过后,这位夫人又堆起了甜美的笑容,她娇声媚语地嗔怪着威廉,态度暧昧,引人遐思。
      “很抱歉,我确实没有印象。”威廉再次在脑海里搜索,能被他记住的女性实在不多,除了王室成员,印象最深的就属奥蒂莉亚了。而这位夫人显然不在他的记忆范围内。
      “您可真是……我是阿道夫·冯·波默-埃舍的妻子,我叫朱莉。”波默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威廉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可怜可爱,很有几分俏媚。
      “原来是波默夫人,您是和您丈夫进宫谒见的吗?”威廉想了半天才在脑子里把人和名字对上号,他有些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位夫人一个劲朝自己眨眼睛,莫非是眼皮抽筋了?不过鉴于她的丈夫是个不错的政客,他还要对这位夫人保持良好的态度。所以他咽下了本想说的那句“您要是眼睛不舒服,我可以帮您叫个医生”。
      “并不是呢,我是蒙王后陛下宣召,单独来觐见王后的。”波默夫人内心很为威廉的不解风情苦恼,要知道她一贯在情场上是无往不利的,怎么就在王室这里屡屡碰壁呢?经过几次觐见,显见国王对自己是没有意思,怎么普鲁士亲王好像也对自己没有意思似的?素来情场得意的波默夫人顿时委屈开了。
      “既然这样,您就赶快出宫吧,想来您丈夫还在等您回家呢。”威廉正憋着话要和兄长说,哪有心情和波默夫人调情?何况他一向是个端严肃穆的人,完全不了解情场上的你来我往。所以他挥挥手,和波默夫人作别后便继续匆匆往国王那里走。只剩下站在原地的波默夫人,气愤愤地差点把手帕上的蕾丝花边都扯下来。
      波默夫人不过是一段插曲,威廉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他现在一心想去和兄长好好谈谈。当他终于来到起居室外,却被副官告知,国王正在会客。
      “是哪位大臣来访吗?军政大臣?”威廉疑惑地看看副官,心下有些安慰,若是国王在讨论政事,那也算是知耻而后勇了。然而……
      “殿下,是施蒂勒先生在里面。”副官的回答让威廉一阵热血往头上涌,他知道,弗里德里希·施蒂勒是国王最喜欢的建筑师卡尔·辛克尔的学生,现在正在为国王建筑不少宫室景观。对于兄长在建筑方面的爱好,威廉其实是颇有微词的,毕竟建筑是个烧钱的玩意,普鲁士还没有那样丰厚的家底供奉它。不过看在是兄长的爱好上,自己也从未对此置喙。然而现在,普鲁士在外交上惨遭羞辱,兄长不励精图治,却在本该召见大臣的时间会见建筑师,这实在令人心寒。想到这里,威廉顾不得礼仪尊卑,顺手推开了门,副官来不及阻拦,只能亡羊补牢地喊了一句:
      “陛下,普鲁士亲王殿下驾到!”
      “威廉来了?”威廉进去后,发现兄长果真在和施蒂勒对着图纸谈论什么。看到自己进来,兄长还微笑着朝自己招招手,示意自己过来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威廉只好忍一口气,走了过去:
      “陛下。”
      “威廉,快来看看普芬斯特贝格山上观景台的新设计。我认为把它建造成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是合适的,最好一部分是罗马风格,一部分带点希腊风情。最好建一对儿观景塔,加上三面庭院和中间的池塘,想想都十分完美。室内的装饰不妨画些罗马-伊特鲁立亚和摩尔风格的壁画。至于园林景观,你们再画详细的草图来给我。”腓特烈·威廉一边指点着图纸让弟弟看,一边和施蒂勒吩咐道,后者恭敬地将国王的要求记了下来。
      “是,陛下,现在我们几个建筑师商量着用英式园林风格的景观,图纸很快就会送来。”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当年的腓特烈大帝就想在普芬斯特贝格建一座观景台,可惜因为资金问题最终不能成行。现在我可以实现腓特烈大帝的夙愿,真是让人感慨唏嘘。”腓特烈·威廉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而区区一座建筑怎么会是腓特烈大帝的夙愿?就我看来,他的夙愿可能更多的是希望普鲁士免从奥地利那里遭受屈辱!”威廉冷冷的话语让屋里的气氛顿时冷滞起来。
      “威廉,你这是什么话?”腓特烈·威廉相当不满地看向弟弟,心下十分扫兴。他眯着眼睛,挥手示意施蒂勒把图纸收起来。
      “陛下,眼下是什么时候?是普鲁士命运的关键,是德意志统一之路的转折点,在这种时候,您不该接见大臣,商讨国事吗?为什么要在这里讨论无关紧要的建筑艺术呢?”耿直的威廉实在不明白艺术这些不能当饭吃的东西有什么用处?竟然会让兄长如此迷恋!他站起身,沉痛而激烈地进言着,丝毫没顾忌兄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普鲁士亲王,你这话未免太过不敬了!你知道你是在做什么吗?你是在干涉国政!”腓特烈·威廉阴郁地注视着弟弟,在他眼中,威廉这么做很有些沽名钓誉的嫌疑。他显然是在通过斥责自己来博取好名声。腓特烈·威廉自然不能允许自己变成威廉成就声名的工具。
      “即使是干涉国政,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陛下,奥尔米茨协议是我国的大耻辱,是继耶拿和提尔西特之后最大的羞辱!此时此刻,陛下不思为国进取,反而专注于无用的艺术,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心生寒意?长此以往,还有谁愿意效忠王室?”威廉说到动情处,不由得红了眼圈。腓特烈·威廉慢慢曲起左手食指,抵住太阳穴,眼神狐疑地打量着他,慢吞吞地拖着长腔:
      “平日倒看不出你如此忠君爱国,还真是让我感动。”
      “倘若陛下愿意勤于国事,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威廉说到这里时,当真流了两滴眼泪。他近来的日子也不好过,自从奥尔米茨协议签订后,王室的声誉一落千丈,更别提还背着“炮弹亲王”名声的威廉。就连军队中都有不少人迁怒于他,因而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国王能找出解决方案,好挽救王室的威望。
      “既然如此,那么你就去为我分忧吧,莱茵兰和威斯特伐利亚还缺个总督,你就去当这个总督吧。”腓特烈·威廉轻飘飘地一句话就将威廉驱逐出了宫廷,驱赶出了权力的中心。这下子别说威廉当场目瞪口呆,就连抱着图纸的施蒂勒都感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只是碍于国王没发话,实在不好告退而已。
      “陛下!”威廉回过神后,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国王这等于是变相地流放了自己,那接下来呢?是要剥夺自己的继承权吗?他只觉得身体沐浴在阳光中,后背却一阵阵冒出冷汗。他的手微微颤抖,缓缓攥成拳头。他本想说些辩解忠君的词句,然而最后只徒劳地冷笑了一声,“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普鲁士亲王对这个决定有所异议?”
      “陛下既然要流放我,莫非还要我笑着接受吗?”
      “放肆!你是在和谁说话?这就是你对君主的忠诚?”
      “陛下这样的君主,我也不知还配不配让我继续忠诚下去!”
      眼见屋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坐立不安的施蒂勒再也顾不得礼数,他靠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然后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守在门外的侍从副官们却没有他那样自由,他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战战兢兢屏息凝神地静候着,等待一场风暴的结束。
      “你说什么?!”腓特烈·威廉的脸上勃然变色,他忽的一下站起身,连带肚子上的赘肉都跟着颤动起来。他最为恐惧的就是这个在军中威望颇高的弟弟想要提前对自己取而代之,难道现在自己是逼出他的真心话了,“莫非你要对我取而代之?”
      这句话就说得非常严重了,无论如何威廉都不敢接下去。他固然对兄长不满,但也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于是他立刻敛容肃立:“陛下,您言重了,我绝无此意!”
      “当真没有?”腓特烈·威廉缓步踱到威廉面前,一双疑虑重重的蓝眼睛紧紧锁住威廉,“别以为我不知道,军队里支持你的人不少,外头也传闻我的精神不大稳定,大家都希望由你来取代我,你听多了这样的言论,就生出了这般的想法也未可知。但我才是长子,是钦定的君主,只有我才是头戴王冠的人……”
      “若是您再这样下去,那恐怕没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的人也该有了。”威廉实在受够了兄长的疑心病,他摇着头反驳说,却不想这回答正中国王的下怀:
      “啊哈,这么说你是承认喽?威廉,枉我如此信任你,你如今竟有这样的想法,你于心何安?”
      “陛下,我并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希望您能为了普鲁士多想想。为了普鲁士,您愿意把我流放也好,愿意把我逐出国内也好,只要您能励精图治,我是无所谓这些委屈的。”
      “你是为了普鲁士?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希望我重重惩处你,让军队和我彻底离心吗?不,我不会这么做的,我新上任的莱茵兰总督,我要在军队面前褒奖你,在群众面前夸赞你,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承受如此深厚的荣宠!”
      “陛下,我的尊贵的兄长,您在疑心什么呢?我们是亲兄弟,您连我都要疑心,您这让我说什么好?”比不上兄长口齿伶俐的威廉只觉得百口莫辩,简直想要大哭一场。他徒劳地辩解着,国王却依然咄咄逼人。
      “在王位面前,亲兄弟又算什么?”腓特烈·威廉扭曲起一个阴沉的笑容,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威廉,直把后者盯得毛骨悚然,“父子相残在历史上也是有的,何况兄弟?”
      “您既然这么说,那我真是无言以对了!”威廉本就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好脾气,被兄长一而再再而三地进逼,最终忍不住爆发了。他霍然抬头直视着国王,语气森寒,长期从军的经历让他一瞬间活像柄出鞘的利剑,嚇得腓特烈·威廉不禁后退了两步,“那么陛下索性把我问罪好了!我想当年关押过腓特烈大帝的屈斯特林监狱还留着呢。”
      “你……你还想和腓特烈大帝相提并论?凭你也配?”感觉失了颜面的国王稳住了心神,为了掩饰刚刚的胆怯冷笑了几声,“我是不会把你问罪的,为了军队的稳定我也不会,你就留在科布伦茨,等着骨头烂在那里吧!”
      “当啷”一声脆响,刚刚还语气恶毒的国王被吓得猛地一抖,他赫然发现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被扔在了自己脚边,在阳光下反射着刺骨的寒意。他猛地扭头,狠狠瞪向了威廉,后者腰上正悬着还在晃悠的空剑鞘,嘴角的肌肉一下下抽动着:“不劳陛下费心,陛下还是管好自己吧,您再这样下去,但凡有尊严的人都不会愿意再侍奉您了!”
      “你……”国王阴晴不定地盯着那把锋利的宝剑,良久,他缓缓弯腰,将它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感受它的重量。他很少这样手持利剑,更没有用它指着别人,尤其是自己的弟弟,“普鲁士亲王,凭你刚刚对我的不敬,我就可以处置你!”
      “陛下如果要杀人的话,那我只能说您的动作该摆得专业一点。”冰冷的剑身搁在了脖子附近,就连威廉都忍不住先吸了一口冷气,好在他时常于战场上面对危险,很快就镇定下来,还能指出国王执剑时动作的错误之处。
      “哈哈哈,威廉,你可真能说笑话!你是我的好弟弟,我又怎么会杀你呢?”看到威廉面无表情的端正面孔,国王忽然一阵大笑,他把宝剑咣当一扔,笑眯眯地走上前轻轻拍着威廉的肩膀,后者一愣神,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陛下是在开玩笑。不过我还是先告退为好。”
      “去吧去吧!”国王的嘴角向两边上扬着,显然一派欢愉,毫无刚才的芥蒂。他还把宝剑捡起来,递还给威廉。后者匆忙收剑还鞘,低眉行礼,准备退出去。当他的手摸到门上那黄金把手时,国王那听不出阴晴的声音又在身后幽然响起,“回去以后收拾收拾行装,然后就去科布伦茨赴任吧。”
      “是,陛下。”威廉并未回头,只是径自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手心里满是细密的汗水,不得不隐蔽地在裤子上蹭蹭干净。他忽然就感到后怕,如果刚才国王真的用宝剑砍下自己的头颅……算了,他最是优柔寡断,既然当时没有杀掉自己,想来今后也不会。
      “今天大国为什么要打仗?因为一个大国唯一健全的基础——这一点正是它大大地有别于小国的——就是国家利己主义,而不是浪漫主义。为一个不符合自己利益的事业去打仗,对一个大国来说是不相称的。先生们,告诉我一个值得进行一次战争的目标,我就会赞同你们的意见。当政治家的——无论是内阁的或议院的——可以轻而易举地一面鼓吹战争,一面坐在壁炉前烤火取暖,站在讲台上高谈阔沦,听任执枪临阵的士兵在冰天雪地里流血牺牲,去决定自己的制度是否获得胜利和荣誉。没有什么比这更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可是一个政治家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去寻找一个战后也还言之成理的开战理由,那是要倒霉的。”就在威廉和国王激烈争执的时候,约翰也正在议院里念着讲稿,他的讲稿依然是奥蒂莉亚拟定的。在所有人都视奥尔米茨协议为耻的时候,只有奥蒂莉亚认为,签订这个条约是非常正确,非常识时务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情妇·皇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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