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中风·摄政（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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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在里面吗？”就在罗恩思索着要如何措辞时，受玛尔维妮之托，要把国王的谕令交给威廉的腓特烈·卡尔也来到了威廉的办公室外面。他怀里放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揣着一块灼人的火炭。他虽然和伯父关系融洽，但也觉得自己这堪称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惊险之旅。他义无反顾地站在门口问出这么一句，感觉自己好像诸神黄昏的神话里提枪冲向巨狼芬里尔的奥丁，一股史诗般的悲壮之情油然而生。
“殿下正在和罗恩将军谈一些事情。”听到副官的这个回答，腓特烈·卡尔浑身都放松了下来。他当然听玛尔维妮提到过奥蒂莉亚和罗恩之间的旧情，罗恩肯定是来为奥蒂莉亚求情的。他就知道，那个女人虽然没什么良心，但也不至于要自己来送死，这不就给自己安排了援兵了。于是得意洋洋的腓特烈·卡尔完全没有打听他们在说什么事，就愉悦地让人通报了他的到来。
“你这小子，平日里神出鬼没的，今天怎么倒想起来我这里了？”腓特烈·卡尔算是威廉最喜欢的一个侄儿了，年轻英俊，刚毅果断，还颇有军事天赋，威廉每次见到他都会由衷地感叹，这样的好男儿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呢？一想到弗里茨那优柔绵软的性格，威廉就感到太阳穴发胀，一种子不类父的感慨油然而生。
“当然是因为我思念伯父喽。”腓特烈·卡尔也十分崇敬威廉这位伯父，罗恩又和他关系匪浅，因此他在两人面前一点都不拘束，全无平日严肃高傲的架子，反而相当活络。
“尽是胡说，就你那脾气，还能因为想念我传来看我一趟？定是有事相求。”威廉笑骂了腓特烈·卡尔一句，当然语气中满是亲厚，不知情的人看来，多半会以为他们才是嫡亲的父子。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倒是不好不求您一次，”腓特烈·卡尔顺着威廉的话头掏出了国王的谕令，语气也难得郑重起来，“伯父，我向来不曾求过您什么大事，这一次就算我求您一回，还请您开恩。”
“哟，这是怎么了？你是闯了什么祸吗？”威廉一面调侃着一面接过腓特烈·卡尔手中的谕令，后者不安地蹭蹭脚尖，眼看着威廉脸上的笑容凝结成霜，最后被冰冷封冻起来，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凉意。在军队中历练多年的腓特烈·卡尔鲜少有这样忐忑畏惧的时候，他的本能让他想要道歉走人，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想到玛尔维妮那郑重其事的托付和行礼，他硬是咬牙顶在了原地。
“你的胆子很大，我平时倒是小看了你。”等待良久，腓特烈·卡尔并没有等到威廉的大发雷霆，直等到了这么一句充斥着浓浓的失望不满的话语。腓特烈·卡尔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宁可威廉对自己大骂一顿，也不希望听到此类让人心寒的评价。
“殿下，这是……”看到这尴尬的一幕，罗恩也不能不出声了。
“你自己看吧。”威廉疲倦地把谕令递给罗恩，然后重重倒回扶手椅上，用力叹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胸中挤压的浊气全都排出去才好。
看罢国王的谕令，罗恩倒是心头松快了许多，本来他就在发愁要如何引入奥蒂莉亚的话题，现在倒是有了契机。因此他轻轻把谕令放在桌上，看向正颓然捂着双眼的威廉。
“殿下请容我说句话，无论如何，既然国王下达了谕令，还是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私事，我想还是遵从比较适宜。”
“难道我会不懂这个道理吗？难道我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而不顾舆论，破坏王室形象吗？我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我的侄儿亲手给我这样一张字条！”威廉说完这话才想起，罗恩当年和奥蒂莉亚是有婚约的，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说的奥蒂莉亚无足轻重的话，很怕会因此和罗恩产生嫌隙。但他也不好就此道歉什么的，只好干咳一声，故作镇静地沉默不语。
罗恩自然因为威廉对奥蒂莉亚的评价略感不满，但考虑到两人之间对立的立场和威廉对女性一贯的态度，他也理解威廉的表现。眼看腓特烈·卡尔眼珠不安地四处乱转，他悄悄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开了口：“我想这张谕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王子殿下求来的，他不过是给人跑个腿而已，您可不要错怪了他。”
“是啊是啊，我亲亲的伯父，我真的就是个跑腿的。想着这不过是件小事，就答应下来了。早知道您会这么生气，就是为了您的健康，我也不能拿过来惹您心烦啊。我不就想着她一个女人，放了也就放了，能成什么大气候……”福临心至的腓特烈·卡尔也赶紧堆起一脸的笑容，讨好地朝威廉笑着，仿佛他背后要是长出尾巴来，一定会摇成一朵蓬松的花。
“想都不用想，你肯定是给阿尼姆夫人跑腿的，”罗恩说的话入情入理，腓特烈·卡尔又表现得深有悔悟，威廉的怒气也就随之消散了。他指着腓特烈·卡尔笑着摇摇头，颇有不成器之感地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不亲近你妻子，倒是围着人家的裙子边打转，成什么体统？”
“谁叫她得我的心呢？”腓特烈·卡尔知道威廉不大喜欢俾斯麦家的女人，所以也不肯多说关于玛尔维妮的话，“那毕竟是她的亲姐姐，她自己去求来的谕令，托我转交，我自然不好推脱的。”
“俾斯麦家的女人没一个省心的。”威廉一想到这谕令居然是玛尔维妮求来的，就觉得头皮发麻，这次她能求下放奥蒂莉亚出宫的谕令，谁知道下次又能求出什么来。他内心颇为忌惮，但表面上却不好说什么。
幸好玛尔维妮乖觉，早就提醒过腓特烈·卡尔，后者连忙辩解：“我也就帮她这一次，以后再不会多管闲事了。而且她自己也承诺，再不会入宫面见陛下的。”
“倒还算乖巧。”既然对方已有表态，威廉也不好再追究，只能在心里给玛尔维妮记下一笔，“罗恩，你说说看，是不是遵守谕令，放俾斯麦夫人出宫比较好？”
“殿下，我依然坚持我之前的观点，无论如何，国王的谕令，尤其是不涉及国事的这种，还是遵守为好。”
“罗恩，我记得你和俾斯麦夫人过去订过婚，你不会有什么私心吧？”威廉微笑着看向罗恩，就连腓特烈·卡尔都为后者感到尴尬。
“如果说我没有任何的私心，那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但我的私心不会超过对您的忠诚。殿下不必在这样的小事上无谓地对抗陛下，而要把精力集中到政务上来，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是从各个角度进行的改革。有一句谚语叫‘让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您不妨就让那一点无足轻重的小权力依然归属于国王吧。”罗恩从容的态度让威廉释去了疑心，赞同地点起了头，腓特烈·卡尔在一旁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深感自己太年轻，不够沉稳，还需要多多学习历练。
“既然这样，那就放她出宫吧，只是还要派人去和王后说一说，唉，当时就不应该把她送去给王后当什么女官侍女的。”威廉叹了口气，显然因为巾箱事件，心里又重燃起对王后的芥蒂。罗恩心头一动，有心问问到底是谁提出的让奥蒂莉亚当侍女的建议，但终究觉得时机不大合适，只好把这个疑问暂且搁置。
威廉本以为以王后伊丽莎白和奥蒂莉亚的宿怨，她会对奥蒂莉亚出宫之事横加指责，谁想到她竟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然陛下有令，摄政王又同意，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做这个恶人呢？就让她走吧。”
威廉对王后的反应大为吃惊，吃惊程度甚至超过了当他看到王后收到那个失窃的巾箱时表情意外又欢喜时的震惊。他急忙令人打听其中的内情，得到的回复是陛下的疯病又犯了。近来国王口口声声地说他见到了奥蒂莉亚的母亲明妮，时间地点都说的十分明确，然而并没有宫人看到任何所谓明妮的痕迹，只能归结于国王神志不清，把梦境误当成了现实。国王拒不接受这个解释，他甚至在宫中四处寻找明妮，一无所获后竟然失声痛哭，坚称明妮是因为自己对奥蒂莉亚太过恶劣才忍心离去。他为此赏赐给奥蒂莉亚许多珠宝做补偿，王后怎样苦劝他都不肯听从。所以王后自然动了要把奥蒂莉亚送走的心思，生怕她对国王的神智又造成什么刺激。听到这个回复的威廉于是召见了奥蒂莉亚，正式告知她将离开宫廷的消息。
“俾斯麦夫人，看你的脸色，身体还没痊愈吗？”当奥蒂莉亚朝自己行礼时，威廉差点没认出她来。几日不见，往昔明艳照人的贵妇人变成了略带病容的憔悴模样，头发蓬蓬软软地披在肩头，奶油色锦缎的裙子把她包裹得愈发柔和温顺，楚楚可怜。念及昔日的情分，威廉对她不由得生出一份怜惜。
奥蒂莉亚少有的规规矩矩，柔柔顺顺地朝威廉行了个礼：“感谢殿下关心，我一切都好，不敢因此烦扰殿下。”
威廉对此大为惊奇，仿佛看到了世界奇景一般：“这可是学规矩了！简直都不像你了。”
我就知道，霍亨索伦家的男人都有点神经病！奥蒂莉亚脸色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在咆哮。尤其是威廉，病得都仅次于他兄长了！自己以前对他不够恭敬时，他总是训斥自己说什么放肆不成体统，现在自己老老实实的，他又说自己不像自己！要不是为了安安全全出宫，奥蒂莉亚都想捞一条珍珠项链狠抽威廉几下出口恶气了！
当然这只能是奥蒂莉亚的美好想象了，眼下她只能学着玛尔维妮的模样温柔一笑：“我还要多谢殿下，幸有殿下搭救，不然我还不知要在宫里蹉跎多久。”
奥蒂莉亚的这一笑让威廉的心脏微微一缩，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悸动，他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努力端着威严的表情朝奥蒂莉亚摆摆手：“一点小事，不足挂齿，倒是关于你出宫后的去处，我们该有个结论。我还是希望你出宫后可以离开普鲁士。”
“我会谨遵殿下的意思的。”奥蒂莉亚也不希望继续留在国内，她对自己的去处早有一番盘算。
“我会把你派到一个有宫廷存在的国家。罗恩说得对，你还是有些才华的，正可以在其他外国宫廷里发挥些作用。”听到罗恩的名字，奥蒂莉亚一时间感慨万千。她本不希望在罗恩面前展现出自己不如意的生活，但想不到最后还要靠他才能从困境中脱险。她低垂着眉眼，轻声细语地询问着：
“不知殿下要把我派去哪国的宫廷？我听说可能会是彼得堡。”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威廉皱起了眉反问奥蒂莉亚。后者当然不会透露自己的消息来源：
“如果我说出那人的名字，未免轻率，也辜负了人家的信任。我只是对殿下的决定感到遗憾而已。”
“莫非你自己还有想去的宫廷不成？”威廉颇有些好奇地看了奥蒂莉亚一眼，后者显然已有打算：
“殿下，既然您已经认可了我的才能，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拘泥于宫廷之中呢？”
“怎么？你还对我的提议有所不满？”威廉之前对奥蒂莉亚的一丝怜惜眼下顿时烟消云散，他瞪着奥蒂莉亚，只觉得她贪得无厌，索求无度。
“殿下，我绝不是对您不满。只是您也知道，我曾经在法兰克福议会待过……好好好，是随丈夫在那里盘桓，但总之我在那狐狸窝里待过，我熟悉那儿的每一个出入口，也知道其中最肮脏的角落。我听说法兰克福议会的大使人选要做调整，我希望您能让我回到法兰克福，我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些宫廷和大臣之间的关系，而这些经验是不可传授的。我熟悉每一位德意志君主，每一位德意志大臣，以及邦联各君主的驻地的宫廷。这不仅是属于我个人的人脉关系，也是属于普鲁士的，对邦联议会和其他德意志宫廷的影响力。如果换上一个愚笨的新人，那就会让这宝贵的资源和外交积累付诸东流。”奥蒂莉亚滔滔不绝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威廉的脸色铁青得甚至有些狰狞。
“想必你对法兰克福大使的新人选也有些异议吧。”靠毅力强忍着怒气，威廉才没让自己一脚把这个异想天开，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女人踹倒在地。他就知道，俾斯麦家的女人全都放纵又离经叛道的家伙！亏得自己刚刚还怜惜她，现在看来不仅得把她赶出普鲁士，还得赶出德意志！
“是的，殿下。”奥蒂莉亚相当看不上准备走马上任的新大使冯·乌泽多姆，现在有机会一吐为快，她自然不打算遮遮掩掩，“任命乌泽多姆糊削弱德意志各宫廷对普鲁士的信任，因为他是一个思想混乱的自由派，与其说是一位政治家，不如说是一个讲野史逸闻的内廷侍臣。而且他的妻子由于行为怪癖和令人不佳的印象，也会使我们在法兰克福陷入窘境。”
威廉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两下，他想起奥蒂莉亚之前对施莱尼茨的评价，一样也是侍臣。难道说自己挑出来的人选就都是她眼中的侍臣喽？恼羞成怒的威廉不禁出言讥讽：“你的意思是说，乌泽多姆的大才在任何别的地方也不能利用，因为他的夫人在任何一个宫廷中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喽？”
“我只怕这种麻烦不仅会出现在宫廷中，也会出现在法兰克福。乌泽多姆夫人生为英国人，从不认同自己乃是德意志人，宫廷却对她采取优容的态度，这不会让任何一个德意志的妇女感到高兴。”
威廉总觉得奥蒂莉亚的话暗含讽刺，讽刺的就是他的儿媳妇，来自英国的王子妃维姬。这位大英帝国的公主端庄礼貌，但和普鲁士王室成员相处起来，总是欠缺一点家人的亲热感。她似乎感觉普鲁士的宫殿里总埋伏着间谍，要伺机窥探她的一举一动。而且看起来她更加认同自己英国公主的身份，而非普鲁士的王子妃。
这就要提到半年前发生的一桩事了，这件事至今都让威廉的妻子奥古斯塔耿耿于怀。事情的起因是奥尔良公爵夫人的离世。奥尔良公爵夫人是来自梅克伦堡-什未林的海伦，她的母亲是萨克森-魏玛-爱森纳赫的卡洛琳·路易丝，正是奥古斯塔的亲姑姑。奥古斯塔和这位表妹关系非常好，特别是在表妹嫁给了曾经的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的长子奥尔良公爵斐迪南·菲利普之后，奥古斯塔对她更加同情。因为当奥尔良公爵出生之时，路易·菲利普夫妇就已经失去了王位，海伦之所以会同意这桩婚姻，就是胸怀着能有朝一日登上后位的雄心壮志的。然而她一生都没有等到这王后的宝座。奥古斯塔很为这位表妹的逝世而悲伤感怀，不过她依然遵从着普鲁士宫廷的习俗，为她悼念了一个星期。
然而当第二个星期开始时，奥古斯塔看着儿媳妇身上依然没有换下的黑衣，不由得大吃一惊。当她询问维姬为何没有更换服饰时，得到了一个让她险些气昏过去的回答——“因为按照英国的习俗，这种情况下我理应服丧一个月。”
“然而你现在是普鲁士的王子妃！”虽然和丈夫之间的关系不像儿子儿媳那样亲密无间，但这并不妨碍奥古斯塔作为普鲁士王妃的荣誉感和身份认同，她完全不能理解维姬至今的身份适应不良。
“但我也是女王的女儿和英国的公主。”维姬的回答使得奥古斯塔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事后她狠狠和威廉抱怨了一番，让威廉也对儿媳生出了不满，也更加坚定了不给弗里茨涨津贴的想法。现在奥蒂莉亚借着乌泽多姆夫人来暗讽维姬，威廉心中的情绪复杂又微妙，既有些有人说出自己心里话的畅快，又因自己身为公公而为维姬感到羞愧，继而对奥蒂莉亚便有了迁怒之情：
“然而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考虑让一个德意志妇女顶替乌泽多姆的位子！我宁可让他的妻子在法兰克福惹出一堆乱子！”
“殿下的意思就是我没有成为一个轻率的女人也是一种过错了，不然的话，我就可以和乌泽多姆伯爵一样担任一个我已经熟悉的职务了。”奥蒂莉亚冷哼一声，威廉被她气得霍地一声站了起来，目光冰冷地死死瞪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中风·摄政（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