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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中风·摄政(十四) ...

  •   “俾斯麦夫人的去留还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棘手问题。”虽然施莱尼茨已经平步青云,当上了外交大臣,但他私下里仍和威廉保持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威廉也很喜欢和他说一些与工作无关的问题。正如奥蒂莉亚所说的,他更像是一位侍臣,而非一位大臣。
      “宫廷中的那些传言我也都听说了,我斗胆问殿下一句,陛下当真疯癫至此吗?”施莱尼茨与奥古斯塔关系匪浅,这些宫廷绯闻他自然知悉,不过他仍需要和威廉确认一下。
      “我也说不好,仿佛疯了,又仿佛前所未有的清醒。”威廉小心翼翼地把那天发生的对话捡了几句无伤大雅的复述给施莱尼茨,后者也有些拿不准情况:
      “听起来似乎陛下的精神并无大碍……”
      然而哪个不疯癫的君王会把这样的话摆到台面上说呢?所以到底是精神不正常。施莱尼茨和威廉的心里难得的想法一致。威廉忍不住又就奥蒂莉亚的去留问题询问起施莱尼茨:“你说俾斯麦夫人还有必要留在陛下身边吗?我只怕以后会闹出人命案子。”
      私心来说,施莱尼茨巴不得奥蒂莉亚被国王折磨个半死。他曲曲折折地听说了奥蒂莉亚对他的评价——一个侍臣,这样的评价没有哪个有抱负的人才能容忍,何况这个评价还是出自一个女人之口!但是威廉所说的也确实是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于是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给出了自己回答:“的确不能再让俾斯麦夫人留在陛下身边了。人命案子尚在其次,陛下身边侍从副官众多,不会闹出什么流血事件。我只担心,俾斯麦夫人会刺激到陛下的神智,毕竟陛下是如何疯癫的,这谁也说不清楚,会不会痊愈,也没人说得清楚。万一俾斯麦夫人把陛下刺激得神志清醒了,殿下要如何自处?”
      施莱尼茨的话顿时把威廉吓得一激灵,他一想到当时国王对他说的那些言语,与正常人并无二致的神情,就有些惴惴不安。他自然不打算为了为难奥蒂莉亚,就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中:“那不如就放她出宫,自生自灭好了。”
      “我倒建议殿下您,不要放她出宫,”施莱尼茨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奥蒂莉亚,“恕我直言,俾斯麦夫人牵涉到太多秘事,她本人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女人,放她出宫易生变数。殿下还记得巴伐利亚国王的那位姓蒙特兹的情妇吗?听说她被赶出巴伐利亚后,穷困潦倒,竟然写了一本回忆录,在里面大书特书各种国王的怪癖艳事,几乎让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成了欧洲的笑柄。殿下不会希望霍亨索伦家族也步他们的后尘吧?”
      涉及到霍亨索伦家族的荣誉,威廉立刻改变了主意。联想到自己和奥蒂莉亚之间还有些牵扯不清的过往,威廉更是不想把奥蒂莉亚放出宫去,万一奥蒂莉亚把自己和她的香艳往事写出来,那自己可就要大大丢脸了。只是这样一来,处置奥蒂莉亚就越发困难了:“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不放她出宫,又不能让她留在国王身边,那该如何是好?”
      “我给殿下出个主意,殿下不妨把俾斯麦夫人送到王后身边,就说将她充作王后的侍女,王后自然对她有一番安排。”深知奥蒂莉亚和王后关系水火不容的施莱尼茨微微一笑,轻描淡写之间就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倒也是个办法,我会派人去和王后说的。”威廉深觉施莱尼茨的主意不错,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便同意了这个意见。他们两个人又愉快地聊了些别的话题,施莱尼茨便心满意足地告辞出宫。
      施莱尼茨刚走到宫外,正要骑上自己的马,恰好看到一辆华丽的贝尔利努①马车停在离自己不远处。因为那马车的门上有阿尼姆家族的徽记,施莱尼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此时,马车门刚好打开,一只纯黑暗纹装饰着金线的半筒靴露出来,然后稳稳踩在了薄薄的新雪上。施莱尼茨不由得暗想这到底是哪一位阿尼姆夫人或是阿尼姆小姐,以前仿佛不曾见过。
      随着两只脚落地,一角湖蓝的菱纹布木棉裙也随之露了出来。走出马车的贵妇人披着红色衬里的黑貂披肩,笼着黑貂手筒,正是时下流行的带点俄国风情的装束,她随意地拢了拢羽毛帽下蓬蓬的红发,露出戴着鞣皮手套的娇小的纤手。施莱尼茨总觉得这位夫人莫名地让他感到眼熟,但思来想去,他在脑海里总找不出对应的人物。或许是王后新选的侍女吧,施莱尼茨这样自我解释着,目送着她步入宫廷,自己也转身离去。
      进宫的贵妇正是玛尔维妮,她一边端着一张和蔼可亲笑意盎然的芙蓉面,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着仿佛和自己天然不和的威廉,要不是他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自己怎么会拖到现在才入宫。她想着波默偷偷和她说的话,忍不住又把威廉私下里诅咒了一顿:
      “阿尼姆夫人,您以前得罪过摄政王吗?还是有什么地方让他看不惯啦?”
      “这话从何说起啊?我和摄政王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何况我们一家大多数时间都在波美拉尼亚,和他又怎么会有过多的交集呢?”
      “那就奇怪了,摄政王好像对您很是不喜呢。我和他提了您的事,他马上就不高兴了,支支吾吾了好久,我说您想去看看亲姐姐,那是姐妹情深,不好阻拦的。他才十分勉强地同意了,还一再说到时候会让侍从跟着您,不许您多在宫中停留。莫非您过去让他看不顺眼了?”
      “可能因为我姐姐,摄政王对我有一些误会吧。”
      难道说小心眼的威廉还因为当年库宁堡时候的事情和自己计较吗?堂堂摄政王,居然和一个未成年小女孩结下过梁子,说出来简直要让人笑破肚皮!当然玛尔维妮也只能憋出一肚子闷气,反正她现在已经进得宫来,就非得把所有事情都办得干净利落才行。至于威廉和他那不许自己多待的鬼话,幸亏自己早有安排,到时候就让他们一起见鬼去吧!
      想到这里,玛尔维妮脚步轻快地往奥蒂莉亚的房间走去。虽然奥蒂莉亚入宫日久,但这还是玛尔维妮第一次在宫中见到她。因此她第一眼先不是去看奥蒂莉亚,而是对房间里的布置啧啧称赞:“不愧是王室,看看这陈设,看看这装饰,给你住还真是可惜了呢。”
      “玛尔维妮!你亲姐姐现在正在床上趴着呢,你进来以后居然先看我的房间装修?”奥蒂莉亚险些被这薄情寡义的妹妹气得喷出一口老血,要不是她现在起不了床,她一定要操起床边的玛瑙花瓶,让她知道什么是来自姐姐的爱抚。
      “从来没见过嘛,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个活着的国王情妇的房间呢。哦,虽然这个情妇眼下已经半死不活了,”自从两个人大吵过那一架后,关系就变成了奇怪的相互嘲讽。玛尔维妮先把奥蒂莉亚讽刺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头,然后才一脸嫌弃地走过去掀开她的被子,“让我看看什么是来自国王的恩宠。”
      “玛尔维妮,我要是还能起得来床,你就给我等着吧。”奥蒂莉亚有气无力地趴平身子,让妹妹打量自己那遍布红痕的背部,后者显然也没想到奥蒂莉亚被打得如此凄惨,吓得手都颤抖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下死手吗?”
      “我怀疑他当时有一瞬间是真想弄死我。”奥蒂莉亚头也不抬地向妹妹简单复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胆大如玛尔维妮都听得心惊肉跳:
      “陛下疯成这样,你是无论如何不能留在他身边了。”
      “我当然想走,但现在难道要指望陛下亲自送我出宫吗?本来我想着普鲁士亲王能念着旧情放我出宫,本来看他这几天态度已经松动了,谁知道眼下他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让我去给王后当侍女。王后和我早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她这几天但凡来见我总要冷嘲热讽一番,看她的意思,她巴不得能把我送去修道院呢。”
      “他们不敢,就算他们心里再想,他们也不敢真送你去修道院。如今连王室情妇这个古老的职业都备受诟病,哪个君主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一个无辜之人送去修道院?现在已经不是亨利八世的时代了。但是他们如果坚持让你留在宫里,我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摄政王为什么会把你推到王后那里去?”玛尔维妮赶紧安慰了一下姐姐,然后思索起解决的办法。
      “他说国王夫妇仍享有处理他们个人事务的权力。”奥蒂莉亚的语气中有着浓浓的嘲讽,玛尔维妮自然听得出来。
      “这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借口,摄政王这样优柔寡断的个性,我猜要不了几年他就能让那群自由派的内阁架空喽。不过既然他把事情推到国王夫妇头上,那我们就去请国王来出面好了。”玛尔维妮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陛下现在还有清醒的时候吗?”
      “很难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疯癫了。”奥蒂莉亚又向玛尔维妮复述了一些国王的话语,后者凝神沉思了片刻,小小地拍了一下桌子:
      “无论如何,不管他疯得厉不厉害,他都是名义上的国王,他说的话依然有权威性。我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了,你好好休息着。我待会就不回来看你了。”
      “你不会要去见国王吧?”奥蒂莉亚有些不祥的预感,她狐疑地打量着玛尔维妮,直觉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又要闹出点事来。
      “放心,我自有安排。”玛尔维妮胸有成竹。
      “你离那个疯子远点!”奥蒂莉亚不放心地警告着,玛尔维妮口中称是,心里却另有盘算。
      “阿尼姆夫人!”安抚好姐姐,玛尔维妮便装模作样摆出一副要出宫的架势,然后还没走出半条走廊远,就如愿被人叫住了。
      “殿下,见到殿下真叫人高兴。”被玛尔维妮叫来当劳力的自然只有腓特烈·卡尔,他大大咧咧地走过来,直接挥手赶人: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陛下刚听说你进宫了,很高兴,让我叫你过去见见他,你们就不用跟着了,我带阿尼姆夫人过去就行。”
      “可是……”受命于威廉的侍从们面面相觑,刚想说些什么,腓特烈·卡尔已经显出了不耐烦的态度:
      “可是什么可是?难道你们还要违抗陛下的命令不成?”
      久在宫中行走的侍从们自然熟悉腓特烈·卡尔的性格,知道他脾气暴躁傲慢,谁也不想去触他的霉头。他们只好把玛尔维妮交给腓特烈·卡尔,各自散开。后者带着玛尔维妮转过走廊,简直要把眉毛扬到天上去了:“看看,叫你平时没良心,关键时刻还不得依靠我?”
      “是是是,殿下最棒了。”玛尔维妮赶紧给对方送出一枚甜枣,看到腓特烈·卡尔愈发得意洋洋,她赶紧说出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殿下,送我去陛下那里吧。”
      “你在逗我吗?你还真要去陛下那里?”腓特烈·卡尔正咧着嘴得意呢,忽然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当时就被惊得咕咚一声呛了口口水。他四下张望一周,看到没人注意,急忙压低声音凑近玛尔维妮,“虽然那是我亲亲的大伯,我也得说他疯得不轻,听说连人都不大认得。前几天还把你姐姐打了,你去了,小心他揍你。”
      “他要是揍我,不是还有殿下您吗?难道殿下您还不保护我?”玛尔维妮朝着腓特烈·卡尔嫣然一笑,后者顿时没了脾气,只好低着头嘟囔着:
      “今天为了你,我先把二伯得罪了,现在又得冒着得罪大伯的风险。我肯定和你这个女人气场不和,所以才有这么多倒霉事。”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殿下要我怎么报答您?难道以身相许不成?”玛尔维妮笑语盈盈,腓特烈·卡尔条件反射似的一挑眉:
      “没羞没臊的女人,看着我像是缺女人的样吗?还以身相许,谁稀罕似的?”
      “好好好,殿下不稀罕,那我收回前面的话好不好?”早就习惯了腓特烈·卡尔脾气的玛尔维妮根本不把这些言辞放在心上,倒是后者耳尖微红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以身相许倒也不是不可以……”
      “殿下您说什么?”
      “哼,我什么都没说,你这个女人,长得不怎么样也就算了,怎么耳朵也跟着有问题了?”一听到问话,腓特烈·卡尔立即白了玛尔维妮一眼,倒把后者弄得摸不着头脑。
      国王的寝宫宽大而华丽,他和弟弟威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喜欢享受,爱好奢华,绝不肯过弟弟那样的近乎清修般自苦的生活。眼下他虽然疯癫了,但他的房间还保持着昔日的金碧辉煌。仙女、爱神,这些神话人物在天花板上嬉戏玩闹,镶金线的丝绒帷幕因为微风而飘起一角,云斑石壁炉上摆放着螺钿珐琅的小盒子,精工细刻的象牙雕刻,叶形花纹细框的镜子里,映出玛尔维妮那微微苍白的脸颊。这一切的陈设华丽至极,玛尔维妮却只感觉它们了无生气,仿佛金色的,栅栏细密的鸟笼。
      国王背对着她坐着,坐在一张东方式的大凳子上,他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一些无人通晓的语音,整个人好像沉浸在无边的梦境里。他不时地对着空气挥动双手,看起来十足的一个疯子。玛尔维妮强忍下内心的恐惧,朝着他深深弯下腰:“陛下。”
      国王那在空气中挥舞的手骤然停顿,仿佛一座大理石雕塑。他安静地坐着,沉默着,没有回应玛尔维妮的行礼。过了大概一刻钟那么长的时间,他才缓慢地转动着身体,僵硬得好像放置多年的木头人偶,稍一移动就喀拉喀拉掉下细碎的木屑,又好像忘记上油的发条玩具,转动发条带来机械生锈的嘎吱声。当他终于转过身子,看到面前行礼的女人时,他那玻璃珠一般的眼睛骤然迸射出金刚石才有的璀璨。他以一个不符合肥胖身躯的敏捷动作霍然一下站起身,整个人都散发出欢喜欣悦的气息,宛如无忧宫里所有的鲜花都在这一时刻盛开起来。他迈开大步走向她,动作轻捷愉悦得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是你吗?明妮?我的明妮,我就知道,你终于回来了!”

      ①贝尔利努:berlin或berline,一种有盖四轮旅行马车,最早设计于十七世纪六十或七十年代,由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威廉的设计团队完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中风·摄政(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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