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妖人》粗茶泡饭

1、入我昆仑门（1）

　　朱三辛勤“劳作”了一年有余，终于凑够了八十八两白银，接着一声招呼都没跟朱师傅打，偷偷溜掉了。
　　第二天正好碰上骊山丐帮大会，朱师傅往草席上一坐，环视一周没瞧见自个徒儿朱三，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见着着落，一拍大腿，就当朱三死掉了。
　　朱三自然没想到这事能进行得这样容易，她九岁没了家，逃难来了骊山，同行的人脱下衣物救她，冬天被冻死在桥洞里。朱三幸运，遇着桥东一方的乞丐大爷朱师傅，朱师傅拿了她同行人包裹里的银两，又见小家伙长得可怜兮兮的，便将朱三收入麾下。朱师傅待她不算差，每天派遣她去不同的地方乞讨，夜里回到桥东，所得全部一九分。
　　要是真凭靠着每天分到的一丁点银子过日子，朱三恐怕早就饿死了。
　　朱师傅不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徒儿，乞讨其实并不是朱三所长。朱三会干的除了吃吃睡睡，就是偷东西。朱三身材瘦弱，一双手长得又小又白，手指纤长，从行人口袋夹取钱袋非常之方便。朱三白日乞讨，到了黄昏开始行窃，瞅着热闹的地方，混迹在人群里，没一会就能捞出四五个钱袋。她也不贪，定了个计划，每日偷一两，偷完收手。
　　就这样偷了一年有余，朱三的生活得也算有滋有味、声色犬马、灯红酒绿，虽不至于养得白白胖胖，但与丐帮里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子还是有些区别。
　　这一日，朱三揣着积蓄来到了骊山书院门口。她特意给自己重新置了一套衣裳，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寒碜，头发也跑到河边涮洗了一番，油光锃亮地贴在头皮上，在脑顶束起来。
　　书院门口立了两位小厮，朱三走过去，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两个大人好，不知道秋招现在有没有结束呢？”
　　左边那位小厮瞧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说：“明日就结束了，今日进去还是能报上的。”
　　朱三两眼放光，双手一抱，又道了声谢谢，连忙跑进去了。
　　书院的正厅离门口还有些距离，朱三一面走着，一面瞧见有三三两两的同龄人，正聚在不同的地方，不知道谈论着什么。她加快了步伐，生怕这书院反悔，立了报名限额，等她入了报名厅又忽然告诉她，什么也报不成了。朱三辛苦乞讨，不对，行窃一年，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能拿到银子赶上今天这趟考试的报名。
　　骊山书院是昆仑派在骊山脚下设立的一个考核点，当今朝代，妖魔盛行，神道衰微，江湖上人人都恨不得学几成方术防身，昆仑派就此成为了几大降妖门派之一。除了西面的昆仑派，北还有蓬莱山，南还有玄灵教。其中昆仑讲究的是五行剑术，蓬莱胜在符纸之法，而玄灵教则以稀奇古怪的召唤之术见长。
　　朱三逃难来了骊山，其实也并非机缘巧合，她一路向西，就是追着昆仑山的山峰走，到了骊山，就地歇息一年，攒够了昆仑秋招报名的银子，立马从朱师傅那逃离出来，进了骊山西边的书院。
　　报名厅里人多了起来，朱三从送孩子求学的家长身边穿过，找到了写着“报名费用”的木牌子，挤到桌子前，对后面坐着的少年说：“我要报名！”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痛不痒地说：“猴急什么？”
　　朱三心里有苦说不出，心想我急的命都要交出去了，你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但面上还是笑嘻嘻地，讲着：“大人您行行好，我从长安赶过来，费了些时间，生怕把日子错过了。”
　　少年听了“噗呲”一笑，又看她一眼，手里提了笔，问她：“姓氏？”
　　“朱三。”
　　少年又抬头，眉头微微皱起来：“不要小名。”
　　朱三怪不好意思的，说：“我名字就叫这个，我爹没文化，我在家里排行第三，就取了个三。”
　　少年轻轻摇头，在纸上写了几下，又问：“年龄？”
　　“十一。”
　　“年龄。”
　　“十岁，真的十岁，我从小有点发育不良，看起来可能小一点。”
　　“哪里人氏？”
　　“长安的。”
　　“长安？城破的那个？”
　　朱三笑嘻嘻地：“就是那个长安城，攻城的妖怪把我爹娘给吃掉了，所以我才来这报名学杀妖怪。”
　　少年这次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朱三从怀里掏出了银子递上去，这边结束了，少年给了她一个牌子，上面写了她今夜住的院落名称。朱三再三感谢，临走前看了一眼这人的衣裳，袖口处绣了一个“非”，心想大概这人名字里有个“非”字。
　　朱三早早找到了院落，里面已经住了另外三位小孩，都是女娃娃。朱三上前各打了招呼，其中两位大概是富贵人家的孩子，留着一些矜持，瞧出朱三浑身没有一处名贵物什，倦倦应了几句，很快就回屋看自己的书卷去了。
　　剩了一个，和朱三说了两句话，拍着胸脯介绍，说自己叫“阮零零”。
　　“巧了，我叫朱三，咱们名字里一个零，一个三，可真是天作之合啊！”
　　阮零零嘴一撇，说：“成语不是这么用的，你没有去上过私塾吗？”
　　朱三悄悄看过去，见这小娃娃肤色白皙，面色红润，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流云鬓。一双桃花眼噙着笑意，瞧着朱三，叫她心里舒坦得很。
　　“那我以后就叫你三三吧。”
　　朱三使劲点头，心想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叫我三八都随你意。
　　“三三，你就叫我零零吧。我是骊山人，家在骊山城东边，将来你若是有空回了骊山，可以去我家找我。”
　　朱三想了想，问：“是城东阮府吗？”
　　阮零零抿了嘴：“姓阮就对了，叫府啊府的，多奇怪啊。”
　　朱三笑起来：“零零跟别人都不一样，你真好，明天的考核肯定能过的。”
　　“这点考核怕什么，我都准备了好几年了。你呢，你练的是什么剑法啊？老师刚传了我一些功夫，但我还没完全消化呢。”
　　朱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她这一年光顾着生存了，练了一双偷儿的本事，怎么也不好拿出来念叨。“唔，有一些吧，我娘亲从前教过了一些东西，现今……不知道都忘掉没有。”
　　阮零零瞧她不像谦虚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真诚地说：“不要担心了，睡一觉，明天集中精力准备考核吧。”
　　规定的考核时间很快就到来了，第二日朱三和阮零零一起到考核地点所在到院子，看到一起聚集在这一处院落到共有五十余人。朱三悄悄问道：“今年来报名的就是这些人吗？”
　　阮零零摇了摇头：“骊山书院很大，别看外面就一点点，都是往山里延伸去了，大大小小的院落共有十余个。咱们这里只是其中一个考场，其余的地点不知道人还有多少呢。”
　　朱三咋舌：“那这一个考场最后能进几个人呐？”
　　“三至四个吧？”
　　朱三连忙抱住了肩膀：“这么严厉。”
　　正在说话的时候，三个穿着青色书院袍的女子走了过来。为首的看起来十五六岁，头发高高束着，面上稍稍透着冷峻，一路上目不斜视，捧着一个用白布盖住的物什，走到了人群前面。
　　“考核规则只说一遍，你们仔细听好，不要走神。四十六位考生，一共两轮考核，第一轮视结果淘汰不合格者，第二轮筛选优秀者，即前三名。考核结束后，其余四十三位考生可收拾行李，自行离去，书院不提供车马。”
　　青衣女子念完考核规范，将手中物什拿出，念了个咒，悬浮在空中。
　　“第一轮，考核各位灵力基础，天生灵力薄弱者，不适合修我派方术，还请另择良处。此瓶内为一只尚未成形的树精，大家依次前来将灵力注入瓶内，能成功协助树精成形的考生即为合格。”
　　同院几位女孩都睁大了眼，交头接耳地说道：“考核灵力？”
　　阮零零也转身跟朱三抱怨：“怎么是考核灵力啊，这师傅可从未教过我。”
　　朱三却偷偷松了口气。
　　她和阮零零站得比较靠后，等了许久，终于到队伍越来越短，阮零零有些紧张，紧紧咬着嘴唇。到了快要进去的时候，朱三偷偷拉住她，悄声念到：“零零，你摸着瓶子，闭眼运气，气沉丹田，感受用手把气息传进瓶子。”
　　阮零零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呆呆地，又点了点头，听到前面召唤，赶紧往里面走去了。
　　接下来就到了朱三，这个考核对她来说其实简单。她握住瓶子，尝试使用了一小成的灵力，小树精见了她，先是好奇地凑到玻璃边，蹭了蹭朱三贴在玻璃瓶上的手指。随着朱三注入大灵力逐渐增多，小树精摇了摇脑袋顶上的小芽，一点一点地在瓶子里生出根，但困于瓶子上的结界，只长成了一株形状稍小的桃树。
　　朱三对小妖怪笑了笑，撤了手，剩余的灵力有些未收住，留在玻璃边，被小妖怪贴着吸了去，冒了满头的桃花。带头的那位青衣女子这时刚好从别处走过来，见了朱三的瓶子，又瞧了瞧她。
　　“之前可学过方术？”
　　朱三笑眯眯地回答道：“回大人，学过一点，家母教的。”
　　青衣女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让她下去了。
　　第一轮考核进行得很顺利，到了晚饭时分，通知结果的侍女捧着几张黄纸进了院子，将结果张贴在院门上。朱三和阮零零凑过去，都在自己名字旁边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对勾，两人缓了一口气。
　　阮零零拉着朱三的手：“多亏了你，这一下子，淘汰了二十个人，近一半呢。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就要卷铺盖回家了。”
　　朱三眼睛笑成一条缝：“我娘亲凑巧教过我，别的我也都不懂啦。零零你能过，是因为自己灵力本来就优秀，其实有没有我说，你也会知道的。”
　　“才不是，等考核结束了，我带你去我家吃饭啊。”
　　“行，我们赶紧回去，再准备准备吧。”
　　两人回了院子，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阮零零坐在桌子前面，瞧了几本志怪小说，想从中获取一点什么降妖技巧。朱三则闭着眼躺在床上，思考着明日怎么才能度过考核。
　　第一轮考核灵力，她能通过纯粹是运气。朱三心里很清楚，她现今比这群考生多出来的，是一截没什么用处的灵力而已，但灵力怎么运用，怎么来降妖，她一丁点门路都没有。
　　朱三想破了脑袋，都没能想出什么法子。娘亲当着她面用过的那些法术，她如今也一点都记不起施法步骤来。
　　“哎……” 朱三叹了口气，“随遇而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