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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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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倪生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还很小,但已通了人事,至少能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尤其是在看见欺负我的那对恶人的尸体后。
没什么多大伤心,只是感觉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们没死前我总下不了决心,觉得女孩子一个人过活真是太过另类,结局没有好,就如这石楠街上的多数女人,穿靓衫,白天死气沉沉,夜晚才蛇游一样,扭曲着腰胯从洞里爬出来。
我总是看着她们,仿佛看到自己以后。
有时也想过攒点钱跑掉,但香港那么乱,即使躲过了养我的那对恶人,结局也不过换一个地方站街,两相对比下好像并无分别,索性就收心待在这里。
如果不是遇见倪生,我大概很快就会被领到邻居那里,每天的任务就是涂猩红的嘴唇,张开腿,最后死掉。
不过人生从来就不是你规划好,它就能按你想得那样走,意外那么多,总有人要遇到的。
不过我这次的意外真的很难给它下个定义——倪生把我领回他家,只住了一晚,连下人都没有惊动,就在天蒙蒙亮时又把我送走,匆忙间我顿时明白,这不是一次单纯的路见不平,只是不知两条人命摆在那里,我得做多少事情才能填完——倪生不会白白救我,后来也不会白白养我,不过这种有所求的帮助才更能让人安心。
我被领到另一个地方,和之前灯火通明的别墅成鲜明对比,这里光线昏暗,又阴暗潮/湿,空气里有一种食腐生物特有的腥臊与死气,还有窸窣爬动的声响。
很熟悉,人死后三天身上就会多出很多这种东西。说起来,人总是认为,会动的东西是活的,不会动的东西是死的。在静止的、死了的尸体下面,活生生的虫双双对对。生命其实是循环的嘛。
我开始发呆,并拒绝打量四周,好奇心旺/盛不一定能害死猫,但一定能害死我自己。
冷。
但还可以忍。
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有几个男人挤进这间不大的屋子,我瞧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来人虽不能说各个满脸横肉,但也确实一脸凶煞。我向来不喜欢以貌取人,但这种时候也骗不了自己,对方其实只是一群被脸拖累了的大叔叔。
搞咩事啊……谁家大叔叔是一口一个顶你个肺啊、去你老母的啊……
他们当着我的面就开始谈论我的以后,我悄咪/咪听着,把这自动归为被救的代价。
顺便也开始扮乖巧。
来人中有个人声音沙哑得极有特色,是那种哪怕丢进人堆也能一耳认出对方的特别。我将头埋得很深,生怕一个不对引起不满,大佬们的心事总是很难猜的。
正当我忙着假装自己是一只瓢虫时,一道来自门外透过木板缝隙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目光正缓缓靠近,审视得让人想躲。大胆地抬眼瞄过去,一个面貌斯文并一身齐整铁灰色西装的男人正肃着脸看着我。
影影绰绰。
我一直觉得,邪恶阴郁的人没必要一定要表现得杀气腾腾,那些把恶写在脸上的人一定都狠不到哪里去。就像逃命时一定要用走的,杀手千万别着黑衣,真正的反派一定要穿着齐整的衬衫,打着奶油色的半温莎结,别人看了会有疑问——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坏人?但他就是。
倪永孝就是。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知道,倪永孝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友好,尤其是在自己答应倪生帮他做事后,对方敛在眼底的那一垂眸——深意很多,想搞清会很费时——心下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的同时又纠结的叹气。
自己何德何能究竟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遇到这么个……喜怒不形于色,还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斯文败类。
只他一个,就比石楠街所有的妓|女加在一起还难搞。
但他的表情管理真的很好,比如他现在的笑,亲切真挚,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好阿戏,我是阿孝,你叫我三哥啊。”
他冲我伸出右手,扭头望去,除倪生外其他五人表情各具风格,倪生眯着眼微微颔首算允了,我才缓缓扭过头,伸过手。很快就被对方完全握住,男人的手掌很大,又温热,手腕处露出被铁灰色西装包裹下的雪白衬衫的一圈——我用劲,他回握了一下。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很明显倪永孝脸上表情顿了一下。
“三哥。”我声音很轻,而且绝不发自内心。
*
很快就各自分开,倪生开始有计划的带我处理社团的事,当然是外围的。多数只是一些闹事的小喽啰,偶尔跟着去收账。倪生是个过分相信实战的人,不讲究循环渐进,更不在意手底下马仔的心理健……不,后者应该是在意的,每次我外出办完事,倪永孝都会花十分钟与我聊一聊人生理想,比如现在。
如果不是必要,他是不跟我讲话的,所以这应该是倪生授意的。
不能拒绝……
“阿戏你来我们倪家几年了啊?”我还在发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又自动补上,“六年,比罗鸡少一年。”
“……”
如果他都知道答案那问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跟这种人聊天是最轻松的,全程闭嘴就行。
反正她不是他的马仔,管不到嘛。
这次刚从泰国回来就被提溜到倪家别墅花园里谈人生。我勾勾手指在腿上划了一下,却发现两条腿毫无知觉,而手指在刚刚一用劲后更是酸痛,虚的弯都弯不起来。
疲乏导致自己分外缓慢地一下下眨着眼睛,抬眼看他,而他正笑着盯着我,手里的香烟正燃到一半,间或露出一点杏黄的火星。
见了鬼了!
倪生究竟为什么要安排他儿子来和我谈天!?
不同于以往他对我沉默以对的放纵,显然最近对方很清闲。他将手里的烟头熄灭在水杯里,走到我面前缓缓单膝蹲下。他度数不深,却走哪,都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高高地架在鼻梁上,再配上略低温和的声音,撩起我衣袖观察伤口的时候,倒也有几分医生的样子。
泰国那事耗费我不少精力,再排斥也不想动了。
我原本想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像以往一样听他一个人絮叨完,如果不是倪永孝呼吸突然重了一些,我大概会装死到底。
“疼……”我慢吞吞吐出一个字,希望他能主动放开。
但他没有。
我早就说过了,倪永孝是个不一般的男人,这年头随身携带手帕的人越来越少,他是一个。
棉布的纤维从外翻的皮肉处掠过,然后按住伤口。没有小说中钻心裂骨的疼痛,人对于他者的痛苦是毫无想象力的,这点触觉甚至不及近距离看到这张脸所带给我的局促。
这人有个好皮相……
倪永孝优点很多,缺点也不能说没有,但两者两相对比,总体而言仍算优质男人的行列。
只除了……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做打手?当别人头马,逞凶斗狠的感觉很威吗?”
是了,倪永孝喜欢说废话,并且乐此不疲。
“我是□□啊,大佬。”
我试着收手,没收回来,就由他。
“当人家马仔就要拼命,否则对不起倪生赏我的那口饭啊。”
“更何况……”我垂下眼。
“更何况什么?”
我看着他,故作轻松。
“我又不觉得混□□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