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专家》福七

13、我的专家13

　　传媒行业的效率无需质疑，仅过了一个晚上，关于小石头的专题片已经剪辑完成并且递交审核。程依因为台里人手紧缺，也紧急召回继续工作。新闻节目需要出镜的采访其实不多，很多时候程依也要肩负起幕后工作。

　　程依翻了翻堆积在办公桌上的邀请单，重点项目基本已经被分刮掉，只剩下采了也大概率播不了的纳凉活动。今年是S市百年来的高温天，纳凉活动一波接一波。各区县因为宣传指标问题，凡是活动都希望能拿到卫视新闻的采访。她挑了几家有特色的活动，给司机打了电话。杜威早就被其他记者抢走，只剩一个暑期实习摄像待命。

　　“程老师，我有好多不懂的地方还请老师多教我。”实习生把设备放进后备箱里，坐到了副驾驶位，男摄像师坐副驾驶是惯例，在记者口干舌燥不想说话的时候，他们还负责跟司机聊天。

　　程依不太习惯被叫老师，“你叫李国强对吧？杜老师已经把你教的很好了，今天拍活动都靠你了。”

　　她靠在座位上打了个哈欠，自从厦门回来，她连调休都没时间，连轴转了两天。四十度的天气，一切都迫切需要降温，工作强度却丝毫不减。比如她接下来的四个活动采访，就一直连着到晚上九点钟才能结束。

　　程依闭目养神，可摄像实习生第一次跟程依外拍，问题一直不停。她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司机老张的肩膀，请求援助。

　　大到新闻中心的组织人事，小到中午休息吃什么外卖，程依眯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听着。最后听到司机老张抱怨了几句早高峰交通，车速降了下来。

　　“程老师，我看杜主播新做的片子就是跟这家医院合作的，你看过成片吗？”实习生再次把话题扯到程依身上，“我看了老师们拍回来的素材，配上音效做出来肯定会很有号召力。我也要捐款去。”

　　程依看向窗外，正是六院的主入口，最近一个月她进进出出的次数数不清，却是第一次在车道上冷静、清晰地看全貌，她对小石头事件的执着，都是靠陈奕和杜文博成全的。

　　她伸了个懒腰后坐直，理直气壮地问了一个几周前她自己也搞不清的问题：“你也要捐款？是捐自己的钱还是你父母的钱？”

　　实习生没想到程依会这样问，一时语塞，“这个…实习工资实在是太少了，这次先捐父母的吧，反正以后都是我的钱。”

　　这话引起了司机师傅的不满，语重心长地对实习生教育了一番。

　　“辛辛苦苦帮你养这么大，等不来你的回报，你先要把他们家底掏空是吧，还以后都是你的钱？如果我说，儿子，老爸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你的钱都是我的钱，所有工资都上交，你同意？”

　　“张师傅，这不是一回事。”

　　“等你进入社会就知道赚钱不易了，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小小年纪没有志向，就知道去啃老……”

　　车流前进，六院的建筑物消失在后方。程依听着司机和实习生的争论，思绪已经飘到了事情的最初。因为一次外拍采访受伤，让她这一个多月都绕着小石头转，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四个字出现在程依脑海中，她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在心底默念“希望尘埃落地”。

　　午休时间，程依在后座吃盒饭，顺便把上午两场活动的文稿大纲写好，耗费一天的时间东奔西跑做四个采访，加起来只能做一分半钟的快讯，只能这样对区县活动交差了。实习生小李为了哄司机师傅开心，特地去买了包烟，没想到又被司机抓到了把柄。

　　“小姑娘坐在后座，你抽什么烟！”

　　被提及的程依下意识的咳嗽了一声，小李闻声询问地转头看着她。不知道是被风吹到还是米饭呛到，程依想回答一句没关系，却总是咳嗽不停。

　　小李拿着烟进退两难，司机老张接过烟，跟程依确认好出发时间后，带着小李去车外的阴凉地抽烟。烟瘾被勾起来，总归要解决。

　　没了两人的闲聊，程依写稿的速度明显提高了，不一会就把上午的文本写好提交审核。

　　栏目里越来越多的时间被这种了无意义的新闻所占据，真正贴近生活、真实有用的新闻想要占据席位难上加难。去年做的城市河道情况调查，前期采访屡遭妨碍，有位同事甚至受到了当地加工厂的威胁。好在节目播出后效果甚好，市里甚至为整治河道出台了新的监督办法。

　　小石头的节目也能有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就好了。

　　想到小石头，程依才记起上午采访时将手机调了飞行模式。将手机恢复正常后，发现这一上午除了工作群不断的消息累积，也没其他人找她。微信翻了翻聊天记录，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如果跟陈奕的视频通话可以排除在工作外，那最近倒算还有人关心她这个出差回来还要继续工作的人。

　　朋友圈里刷新着各色美味午餐，吃着路边盒饭的程依突然就没了胃口。她放下筷子把眼前收拾干净，在车内看准垃圾箱的位置，推开车门冲了过去。四十度的高温天，短短几步路，程依都觉得皮肤要烧起来。看到还在树底下抽烟的两个人，更觉得自己头顶心冒汗。

　　她用最快的速度冲回车内，躺在后车座的手机恰好来了短消息，在略暗的车厢内发散着冷白的光。

　　接下来的纳凉晚会和夏季电影放映的拍摄，程依心思放空，全权交给了摄像实习生，拍摄间隙一直躲在角落写稿。收工时，她的稿件也同步完成。

　　返程时，程依抱着摄像机扫了扫实习生拍回来的镜头，倒也看不出什么差错。再三确认无误后，她把文字稿件发给了孙恬恬。这条片子属于程依今日的工作量，本来应该连夜完成。她交接给了好友帮忙，一心想着中午收到的短信。

　　短信前前后后收到两条。一条来自小石头的父亲王强，他说：程小姐，小石头醒了。另一条信息来自小石头的主治医生陈奕，他说：小石头醒了，暂时性失明。

　　这两条消息她都没有回复，晚上结束工作直接到了六院。

　　已经过了病房的探视时间，整个住院楼都安静了下来，唯独小石头隔壁的一间病房，门口围聚着许多人，哭喊声此起彼伏。经过时，程依好奇心作祟停下了脚步，站在众人身后，虽然看不到病房内的情况，其实大抵也猜得出发生了什么。

　　程依站了一会刚想离开，病房门被打开，家属一拥而上询问情况。

　　“陈医生，我母亲情况怎么样？”
　　“度过危险期了吗？”
　　“陈医生求求你一定救救我母亲！”

　　“现在病人情况稳定，接下来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外界刺激。家属进去后，不要……”

　　语气肯定，不容置疑，程依认得出这是陈奕的声音，便没有转身离开，想结束时能跟他一起去看望小石头。

　　在得到医生批准后，哭哭啼啼地家属抹干眼泪，冲进了病房，躲在人群后方的程依此刻完全暴露在了医生护士面前。

　　她故作轻松地上前打招呼：“陈医生，我们最近好像经常见面。你有空吗？陪我去看看小石头吧。”

　　陈奕一整天都没等到程依的回信，以为她又去忙着出差采访了，没想到此刻她突然出现在面前。他眼底有着一丝惊讶却也转瞬即逝，“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程依难得不顶嘴，在走廊上等了一会，陈奕重新过来。大概是能直接下班，他换了一身便装，简单的牛仔裤配T恤衫，倒跟程依的polo衫牛仔裙有些相配。

　　走近后，陈奕问：“你最近很忙吗？”

　　程依以为他在询问白天不回信息的事，把今天的行程复述了一遍，算了回答了自己确实有些忙。

　　陈奕倒不是关心行程，只是刚才第一眼看到她，比以往更憔悴了，本身就白皙的皮肤不见血色，“注意身体，黑眼圈有些严重。”

　　程依吃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索性不再聊下去，抬脚进了病房。今天王强留下来陪床，看到两人进来，先上前说了一通感谢的话，对于小石头失明的事情一字不提。本来就睡得不踏实的小石头，听到程依的声音也转醒过来。

　　“依依姐姐——”

　　小石头身体还很虚弱，带着氧气面罩讲话吃力，程依立刻上前握住小石头的手，“嗯，我来看你啦，还有陈医生也来了。”

　　“姐姐——我看不见你了。”小石头试图转向程依的方向，眼神却看向了别处。“姐姐好漂亮——看不了——”

　　“我不漂亮，你以后会看见更漂亮的。”程依声音哽咽，眼泪从眼角滑落，小石头被握住的手抬了抬，又被程依反握住，“会好的，会治好的。”

　　“依依姐姐，不要哭。”

　　程依吸吸鼻子，想把眼泪擦干，却被人抢先了动作。

　　陈奕捏着程依的肩膀，将她面向自己，随即伸手轻抚掉她脸上的泪珠，拇指指腹来回擦拭着，直到泪水完全干透，直到冰凉的手指跟温热的脸庞毫无阻隔的触碰着，直到程依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程依向后退了一步，摆脱了陈奕双手的桎梏。

　　陈奕依旧面对程依，此时只能看到她微低的侧颜，“依依姐姐没有哭，她看到小石头很开心。我会治好你的眼睛，让你看看你的依依姐姐有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