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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月神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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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送走jenny,卜童孤零零地踏上回家的旅程。
这些天来,她面对申请季,忙的不可开交,一份份文书写的头痛,一封封邮件发出去却石沉大海。
上海下起了几年难得一见的大雪,机场空旷的女声播报着航班的取消和延迟,卜童抱着笔记本蹭麦当劳的暖气,一面听着航班动态,一面修改资料。身边的人都忙碌不堪,这场大雪,不知耽搁了多少人的工作。
朋友圈和微博又被各种各样的雪景刷屏,人们纷纷称赞自己的家乡在雪后怎样美丽,又假惺惺地转着文章为环卫工人献爱心。实在难以不吐槽,雪后美景是因为盖住了平常脏兮兮的街道吧,如果真有充沛的爱心,为什么对厕所打扫卫生的阿姨又视而不见。
她记起了苏默默。
当年一位偶像明星因抑郁症自杀,苏默默也是朋友圈点着蜡烛号召大家要对身边抑郁症患者多点关爱的那一个。但是卜童明明白白的记得,苏默默说,大家不找你玩,只是害怕而已,没人经历过这些,大家都觉得你疯了。
叶公好龙,杯弓蛇影,都是假话。
到现在,卜童也是别人眼中的疯子一个。上海和新加坡倒是比家乡更自在,在那里,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过去,一切都被好好掩藏。她觉得心里憋闷,文书也改不下去了,反正都是些假话,索性收拾好东西在机场里东逛西逛。
虹桥机场一如既往的嘈杂,隔着幢幢人影,她仿佛看见了宋一诺。
女孩挺拔消瘦,头发长长带着三分凌乱,身上依旧是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衬得身材愈发好。卜童迟疑着,远远围着她绕了个圈。宋一诺先反应过来,瞳孔瞬间瞪大,脸上挂着的笑容有一瞬间呆滞,带着二十分的欲言又止。
卜童拔腿开跑,背包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卜童的尾椎骨,她恍惚间有中回到高中的错觉。
一中的早读六点开始。
五点五十分起,天井口,每层楼道,就有拿着哨子和记事簿的值日老师。每隔两分钟吹一次哨子,六点开始捉迟到的同学。理由是太晚到教室打扰其他同学的自修进度,太自私。
冬天的早上,迟到同学在风口站成一排手拿书本大声早读。明面上是为他人着想的规章制度,事实上是变相体罚和滥施权力。一中只有好孩子,好孩子这个头衔太重了,压死一片萌芽的反抗。
没有人愿意迟到,也没有人愿意早起,于是早上一进校门大家就开始狂奔,重书包拍屁股勒肩膀,比体育课的一千米还要难熬,也比喊口号跑操更羞耻。
卜童只有一个时候不愿意跑步,当章天佑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比起蹩脚难受的跑步姿势,她宁愿被教导主任骂,受王大伟的白眼。
宋一诺也从来不跑,不仅如此,她还会大方地上前拍章天佑的肩膀,然后一路说笑着去教室。同样的情景重现在体育课,阅读课,竞赛班。宋一诺和章天佑的背影让过去的她嫉妒也恶心。
但卜童总不能去记恨章天佑,毕竟她喜欢他,就算喜欢的是幻想中的他,卜童也不愿意将一点厌恶记在真实的章天佑身上,就像白希利之于郝思嘉,欧阳非凡之于林真心。她的一腔怨毒都给了宋一诺,而且处处不留情面。
宋一诺就坐在她的身边,给了卜童无情的机会。
宋一诺早读捏耳朵不出声,做作。
宋一诺去食堂不跑步,浪费时间。
宋一诺理科考的比她好,试卷简单。
宋一诺作文的高分,文字恶心加卷面分碰到老师的高潮点。
宋一诺不招人喜欢,虽说卜童这个书呆子比她更招人讨厌,但卜童在心里还是默默开怀。
这样的情绪积攒起来,卜童渐渐沉迷于这种游戏到忘了是出于嫉妒还是真的厌恶。她还不会坦然的面对这些负面情绪,一边压抑着内心反感,一边止不住对宋一诺评头论足。
宋一诺当然不是傻瓜,不愉快的萌芽,她一开始就感受得到,言语悄声间也是对卜童的不屑。这场战役里双方都觉得委屈可怜,明明是对方先甩出冷面皮,怎么又变成自己挑事。
以至于那一天,宋一诺和卜童终于撕碎了同桌的面皮,她刹时安定起来。比起小心翼翼揣摩对方的心思,从言语微表情中找到自己继续厌恶的证据,卜童终于拥有明目张胆讨厌的权力。
晚自习大课间,卜童回来的早,看到自己桌面上堆着的小题狂做,想也不想就收到了座位底下箱子里。一中的练习册多到她早就懒得去数,反正一本结束还有一本,她只要埋着头不停做就好。
宋一诺回的晚一些。卜童低头翻个白眼就侧身让她进了座位,宋一诺和苏默默聊起来语文老师刚刚叫她们修改的校报文章。宋一诺说话声音一直很大,一声一声全钻进了她的耳朵。卜童写的文章从不入语文老师法眼,她写不出违背内心的赞扬,也没法迫使自己相信“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价值观。
对于宋一诺和苏默默的成绩,她嫉妒而羡慕。
卜童正在纠结圆锥曲线的大题,数字乱的心烦。她又不便直接对宋一诺讲安静一点,显得她小气嫉妒。而周围人都安静写字,好似听不见一般老僧入定。卜童深深吸一口气,又回到了与数字的搏斗中。
十多分钟后,宋一诺才停了下来,她一边嘟囔,一边找习题册。找一会后,她拍拍卜童的卷子,震得草稿纸哗哗作响。卜童被吓得一愣神。
宋一诺说:“你看见我的习题册了吗?”
“没有哇,你等一下,我找一找。”卜童翻了一下桌洞,书本雪崩似的跑出来,没有一本是小题狂做的黄色。
宋一诺皱了皱眉头厌恶卜童的邋遢,说:“我翻一下你桌面的那摞书。”
“翻吧。”她努力平静自己的语气,真话顶着她的舌头。
宋一诺将那堆书抱在腿上,弯下脖子,从侧面小心地掰着看,“你翻一下书箱好吗?”
卜童有些嗲毛了,她将算到一半的数字记在掌心,从桌子侧面将书箱吱呀拽出来,随便扒了两下,看到一抹黄色,以为是她自己的练习册,懒得对于别人言听计从,于是转头对宋一诺敷衍,“没有欸。”
宋一诺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归还了那一堆书就埋下头去继续翻她的桌洞。卜童一个不留神没接住,书本有些散落的架势,心里嫌隙又加上三分。
她埋首到题海中,隐约听到宋一诺又在拜托周围的人,语气明显客气多了,还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心中怒火瞬间来势汹汹地烧成一片,这道圆锥曲线题是怎么也做不下去了。
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时,宋一诺还在找那本书,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两三人都在劝她,明天再说好了,别生气。卜童也没有完成那道题,于是伸手下去摸索了会,一边想着干脆写一点阅读理解好了,一边从箱子里拽出一摞试卷,杂七杂八里夹着一个明晃晃的小册子。
脑袋嗡地炸开,浑身刹那间冷得出奇。她装着没什么事情发生,右手将盖着试卷的封面翻开,眼睛斜到宋一诺的名字,心脏跳出了嗓子眼,脸涨得通红,手抖的像打点计时器。
“完了。”
她对自己说。
宋一诺瞥到了这一抹黄色,眼明手快地抢来那本书,然后用力地往下一摔,鼻翼翕张。
班里闹哄哄的一团,周围人急着收拾书包回家,除了苏默默没人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
苏默默此时正尴尬地望着卜童,咧着嘴,眼角却满是讥诮,“是误会,误会没什么的。”她抚着宋一诺的背细声说着,眼睛挂在卜童的手上。
确实是误会。
但在这二人之间,误会比勾心斗角更加致命。
之前在水面下暗暗使劲的二人,互相背后诋毁也没什么实在的证据,不过是长途跋涉时的鞋中沙砾,众人听着笑着也罢了。
现在这一场误会,点亮了二人间的不堪,成就别人谈资的同时,也毁去了继续做表面亲爱同桌的可能。
宋一诺先开了口笑一笑,说:“没事,卜童你下次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心点就好。我的本子封皮上没有写名字,比你的书都干净。”话说的中规中矩,声调里夹着的情绪,旁人也都听的出来。
卜童听的不自在,“我也从来只收拾我桌子上的东西,你不乱放,我自然也不会收起来。”她没有道歉,反驳的话从嘴里泄出来丝毫不过脑子。
她们互相望着,面孔都因为愤怒燃烧扭曲。苏默默也是眼放精光看戏。
终于,下课铃响了,宋一诺拿起包转身就要走,她使狠劲儿一推卜童的后背,扭胯挤了出去。卜童一个踉跄,下意识反身,只看到了宋一诺的背影。她想要冲上去,想要拽宋一诺的头发,推倒她在地上然后俩人狠狠地打一架。
卜童不敢,只背起包,愤愤向门口走去。
刚站到门口,就看见宋一诺和章天佑的背影。
她想要逃跑,于是跑回教室和自己的座位,拼命扒拉着好像在找些什么。
她假装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假装没有看见宋一诺怒气未消的脸和章天佑软声安慰的样子,假装她只是忘记带什么所以侧身返回,假装不会想象宋一诺曾经也多少次在章天佑面前出言诋毁。
卜童心中存着一点幻想,还在暧昧期的他们,怎会放弃风月无边谈起煞风景的旁观者,宋一诺怎么会放弃形象做出恶女的行为。
但是那天,卜童看着宋一诺的背影,知道什么都完了。
秋夜温柔的风啊,吹着她,撩拨痒痒的心,也撩拨心上痒痒的伤口,真疼。
她们僵持了几个星期,卜童主动搬走了座位,去到冬天的教室门口,没有霸凌也没有争吵,就这么结束了和宋一诺的同桌生活。
班主任王大伟过问过,“你怎么搬到门口去了?”
卜童想了一下,决定不要吃亏,说:“打架打不过,就跑路了。”
两天后,政治老师在课上偶然提起,“听说,你们班有女生还打架?”为人师表,是如此。
班里热烈讨论起来,苏默默更是积极眼放绿光。
卜童压着恶心,笑着大声喊出两个娘娘腔男生的名字,响起一片号召。
世界离奇出乎想象。
高二上学期卜童都生活在宋一诺的阴影下,她热切地憎恨着。但宋一诺最终也没有和詹天佑在一起,在初相识的好感燃烧殆尽后,他们慢慢退回朋友的位置。卜童对于宋一诺的厌恶,深深扎根在那个晚上,溃烂了一片皮肤,也慢慢结疤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