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学生》等等鱼

2、红眼夜行

　　卜童曾经见过那个跳楼的女生一次，她叫陆依依。
　　在高三刚开学的时候，学校将竞赛班的同学送到Y市进行短期培训，为了省钱，订的是夜里的火车。这趟旅途被章天佑和甄甄戏称为红眼列车。
　　是夜车厢里弥漫着旺盛的荷尔蒙，男生聚众打牌，零丁几个女生也不愿意早早入睡，坐在底层卧铺上散散闲聊。好不容易从朝五晚十的生活里出逃，即使前面是更加凶险的另一条路，也要稍稍松一口气，抚抚紧绷的神经。
　　卜童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的陆依依，肤白，短发，发梢擦着脸颊。大眼睛，葡萄眼珠，瞳仁是浓重的焦糖色，睫毛细长而浓密，两腮是奇异的橙红色。如果描述仅仅到这就戛然而止，陆依依绝对是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女生。遗憾的是，她远比洋娃娃圆滚些，双层下巴，浑身看不到骨头的踪迹。
　　高中的男生是未开化的猴子比少年多，他们还学不会欣赏陆依依的丰腴感。他们爱的还是流畅线条的小腿，纤细的天鹅颈，纸片样单薄乖巧的女孩。陆依依的美丽，起码张理音是看不出来的。
　　而明眼人如卜童和甄甄倒是把陆依依的欢喜看的清清楚楚。
　　她是个不会掩饰的女孩，倒追也呈现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莽夫之勇，偏偏喜欢上张理音这种遇事七分鬼话，长得倒是人畜无害的男孩。陆依依要是再好看些，文静些，矜持些，或者有一个帮着冷眼旁观的伙伴，后续的故事大概也不会这样的悲惨。
　　可是她们都不愿意帮她，倒愿意看她的笑话。
　　卜童和甄甄坐在下铺，讨论最近即将改编上映的电影，谈论有关喜欢的女作家的八卦，合用一个手机看预告片。看似亲密无间，直到话题突然停止。
　　卜童：“你考上P大之后，如果我去找你，你请我吃烤鸭吧。”她天真愚蠢地以为这句话是一种赞美。
　　甄甄：“话别说这么早，毕竟谁也不知道高考的结局是什么。”
　　卜童：“你一定能考上P大的，毕竟你那么厉害。”
　　甄甄：“别说了。”
　　卜童：“别谦虚了，不过就是时间问题嘛。”
　　甄甄：“你别说了。”
　　卜童：“那烤鸭就这样定好了？”
　　甄甄：“你还说，嘴巴那么丑，怪不得你口臭。”
　　卜童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了，她还白痴地以为这是一场愉快的谈话。刚刚她好像是被什么着了道，完全没有顾及甄甄的感受，在自我营造的虚假姐妹情深中大玩角色扮演，完全忽略对手的感情反馈。现在，她清醒了，谈话也就停止在那里。
　　耳机里克罗地亚狂想曲越听越是滑稽尴尬。卜童感受得到耳机另一头甄甄的怒气，遇事呆呆地盯着对面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牛仔短裤的陆依依。
　　天气已经转凉了，秋夜凉如水，陆依依穿这么少会很冷吧。
　　她手里端正地握着一本解析几何，但是从上火车到现在一直停留在五点共圆的例题上。看得出来她阅读起来十分吃力，再加上张理音正和一群男生坐在火车的过道里吵吵嚷嚷地打牌。
　　陆依依的余光好像很短，每次暗送秋波的时候都要偷偷转头，耳垂红得好像要滴血。
　　张理音应该是发现了，但他只是偶尔一笑，好像真是学长和小学妹这种故事的主人公。
　　在卜童的眼光中张理音不算是十分有吸引力的男生。那天出场的男生都是瘦长型的身材，保持了青春期男生应有的肌肉轮廓。唯有张理音白瘦的过分了些，鼻梁高且弧度分明，睫毛绵密，嘴唇也红润，走路姿势十分奇怪，总是一脚先踮起再迈出。他的骨架较陆依依小了许多，站在一起显得陆依依愈发的胖大，像一颗泡发的海参。
　　然而学长和学妹之间，隔着八百多层阿宝色的滤镜。这些特点在卜童眼里是缺陷，但在陆依依的心中大概点点滴滴都让人迷醉。离开了平常拥挤狭窄的教室，身上挂着的龌龊慢慢蒸发在广阔的空间里。
　　张理音那晚也好像有些不同，他努力地表达自己，即使并不擅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