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夜兰烬

6、误会 一双眼珠

　　半夜似睡非睡间，耳中隐约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徐徐而来，少顷，推门声幽然响起，踱步声到了床边。这种无论何时都透出一种威仪和沉静的脚步声，记忆中在五德殿听了不知有多少次，迷蒙中试图睁眼，睡意却沉甸甸压住眼皮，像被梦魇缚住。

　　但恍惚间又听到一阵衣袖之间细微的摩擦响动，再次进入沉睡之际，鼻间忽然飘入一股清凉的药香味，凉入肺腑之中。

　　感到有一只凉沁沁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在脸上轻抚了一下，被毒蜂蛰起的包此刻已经消肿了不少，被人这么一碰还是非常疼的，龇着牙抽了一口气，那只手收了回去，那只手又沾了药膏之类往自己的额角、脸上、脖子来回涂抹，只觉得一股的清冷入骨的舒适感直达心间，有些惬意的长出一口气。

　　心脏“突”的一跳，有些发疼。

　　是九歌，我想睁开眼睛，眼皮仍然沉如千斤，半醒半睡之间。

　　抹完了药，那只手又在我脸上轻轻按揉一刻钟，直到药力全部吸收。

　　然后又在我手腕处那条伤疤上轻柔涂抹。

　　后来，我听见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我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我看到了终我一生也不能忘怀的场面——我看到九歌望着明月独自流泪吹埙。

　　窗外露台高出，那一抹素白身姿萦绕在幽蓝夜空中，徐徐飘动，飘逸潇洒，周身有剑气贯穿。

　　那埙声似幽泉呜咽，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曲调。

　　他的那一双明眸，璀璨动人。

　　我顿时沉迷。

　　后来，在九歌的精心调理之下，我身体渐渐好转，直至痊愈。

　　病好之后，为了让我拥有一身强大的灵力以在乱世中能够更好的生存，九歌授我心诀，传我秘法，每日督促我练功。

　　每天都是从雾蒙蒙的清晨一直舞剑到夕阳斜下。

　　傍晚时分，融轩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紫色道袍，走到树下，在石条上盘膝而坐，他的伤应该已经全好了，看着我发呆，眉眼之间愁云密布。

　　凑了过去，好奇问道：“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在他旁边坐下，他递给我一样东西：“练了两个时辰了，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吧。”

　　一个桂花糕，好象很好吃的样子。

　　正好饿了，心头暖和，欲言又止，接了过来，只对他淡淡笑着。

　　他说：“今年开春我巫族南方就开始遭受旱灾，至今滴水未下，秋季颗粒无数，好在国库中存粮颇丰，今年是能度过难关，我现在只能期盼冬季来临，好好下一场瑞雪缓解旱情。”

　　“嗯，你放心吧，瑞雪肯定会有的。”

　　他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带着一丝无奈，一点悲凉。

　　转头看了一眼大汗淋漓的我，说了一句公道话。

　　“九歌啊，难得不知道心急吃不了惹豆腐吗？仙术岂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出来的。”

　　听完这句话，心里有些委屈，嘴上确说：“没有关系，这些苦我还是能受的住。”

　　融轩又笑道：“你不要怨他，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他是你的哥哥，平时那么宠你，看你不喜欢练剑，也不忍心你受苦，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你经此大难，九歌意识到以后遇到危险你连自保的能力就没有，能不着急吗？”

　　似乎听到我们在讨论他，远处的九歌回头看过来。

　　融轩还在说，我慢慢收起笑，上下打量他，心中奇怪的感觉越来越盛。

　　“怎么了？”融轩被盯得难受，也收起笑。

　　“感觉不对啊……”，努力抓着心中闪念。

　　“你总是很了他似的，每次都为他说话，似乎永远知道他心中的想法，有时候比我这个妹妹还懂他，总觉得，你不是拜服他那么简单，你们之间应该……有许多我不了的事……”摸着下巴琢磨。

　　“你……”我用手指了指九歌，“喜欢他！”。

　　融轩被弄得一愣一愣，我石破天惊的语气吓到。

　　呆了几秒，忽然神色转和，浅浅一笑道：“对……我喜欢他。”。

　　那么快承认，我反倒没话了，瞪着眼睛，嘴边塞满了桂花糕，腮帮子撑得滚圆。

　　死死的盯紧他猛的看。

　　融轩面色不由升起一种叫做诡异的情绪，咽了一口吐沫，挪了挪身子，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扭头看了一眼九歌。

　　一个是白衣若雪，眼眸晶亮，姿态从容，衣带漂漂，仙气缭绕。

　　又扭头看了一眼融轩。

　　一个是紫衣道袍，夕阳西照，低眉浅笑，真当得一句人淡如菊。

　　一个是月光一个是日光，气质都是恬静舒服。

　　当初九歌和融轩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听紫极宫的长老们说过，当年有一条水蛇妖长袖一挥，能够幻化出惊涛骇浪，在古巫族到处兴风作浪，所到之处，人间犹如炼狱，百姓流离失所，一片狼藉，苦不堪言。

　　待那水快要漫到了九州山上我们的家门口。

　　而这行为便是真正触怒了九歌的底线。

　　就在这时候。

　　九州山颠，云层之上，站着一位绝色男子，一身白衣，高束起的青丝在风中舞动，目光清冷，宛若天上的谪仙。

　　一道炫目的闪电从他指尖劈出来。

　　长空霹雳，笔走龙蛇，破空而至，连带着整片天地都陷入一阵阵地动山摇中，而那道闪电更是分毫不差的击中在蛇妖的头上，那蛇妖甚至连一句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只见那条盘旋在空中兴风作浪的蛇妖，在顷刻间化为虚有。

　　形神聚灭。

　　不过在九歌的一念之间。

　　然后他不在看这世间的任何一切，负手而立，直破云霄消失在这一片白光尽头，然后天地复原一切如常。

　　那刚刚担任巫族首领的融轩，看到九歌的风姿和高强的法术，心中充满了仰慕之情，只要有空就去九州山拜访。

　　后来，九州山，经常出现这样一个情景，一个白衣，一个紫衣，两人坐在一颗老梅树下对弈，暗香疏影，凌寒独放，真是顾盼生辉，流光溢彩。

　　我终于懂了！

　　一双眼珠子，肆无忌惮在融轩身上一阵狂扫。

　　这使得融轩的面色由诡异进一步发展到惊悚。

　　这排除万难、不顾一切、惊世骇俗、无畏他人耳语指点的惊人爱情。

　　九歌为人寡淡低调，一贯薄凉，不问世事，常年在九州山修行，只有巫王危难之际，九歌才下山出手相助。

　　而自幼即修习摄魂术因而寡情少爱的巫帝，竟然不顾九歌是男人之身，公然于他在世间出双入对，更为了他，不顾世人侧目，竟然一生不婚不娶。

　　从此之后，融轩坐拥巫族天下，执掌天下权，身边有九歌一生陪伴。

　　对对对！应该是这样！。

　　我分明看到了融轩面对着明月，拉着九歌的手，信誓旦旦的起誓：“我将与他，共治天下。”

　　“九……九妹。”融轩小心翼翼地喊。

　　兴奋地猛抬头：“融轩……，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娶亲生子？”。

　　融轩一愣。

　　不等他回答，我就连连摆手：“我懂了，我懂了，佛说，不可说，不可说。”

　　将桂花糕乐颠颠地塞进嘴里，一面时不时偷看融轩一眼，把包住桂花糕的……油纸皮放在嘴里猛嚼。

　　融轩完全傻眼了。

　　九歌走了过来，但我视而不见。

　　我咬一口油纸皮抬头盯着他俩一阵闷笑，咬一口抬头再闷笑一阵。

　　九歌看了我一眼，“她怎么了？”。

　　融轩只能苦笑着摆手。

　　左边看融轩一眼，右边看九歌一眼。

　　努力嚼着油纸……皮……使劲一伸脖子咽了下去。

　　他俩面面相觑。

　　融轩哭笑不得道：“你这……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