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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闱深 ...

  •   落落抬头看到我手里的盒子,怔了怔,似是想开口说什么,到底还是收住了。我笑了笑,当没看见似的,转身坐到软榻上,拿起一本书看。
      窗外阳光很好,空气里带着点不知名的花香,时不时传来鸟雀的啼鸣,这般光景,人也跟着慵懒起来。
      我靠着软垫,翻书页的手渐渐停下来。刚刚看的什么,完全没记住。
      风吹起书页,哗啦啦翻回到第二页。
      我看到上面写的有力道的三个大字,一勾一折都是傲然风骨,无端想起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的模样。
      卫少陵。
      这是六哥的书。
      我书房里,半数的书都是六哥的。彼时他跟着爹爹读书,我也常常去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爹爹才不理我,还是六哥私下里再重新又教我一遍。
      我七岁到十四岁的七年里,满满全是那个人的回忆。
      他蹙着眉无奈唤我迟迟的模样,他指着书里的话板着脸让我解释的模样,他手把手教我骑马射箭的模样,他坐在我桌前眉目如画的模样,还有他临行前,坐在高头大马上回望我的那一眼……
      六哥比我大七岁,我十四岁那年,崇安帝驾崩,后来新帝登基,就把这些已封王的叔叔伯伯都遣回封地去了。
      我还记得六哥走的那天,金陵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扰乱人的眼帘,看什么都不是很真切。我举着伞去送他,他身后是长长的官道,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通向何处。
      他说回去吧,迟迟。
      我以为我们会再见的,再见时定是一个晴空万里,鸟语花香的季节,我会穿着我最喜欢的红衣,欢欢喜喜地去见他。
      是啊,萧二小姐喜欢六殿下,似乎王府里的人都知道。
      可是知道又怎样呢,我最最欢喜的人啊,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了。真是可笑,我要用六哥教我的韬略,去对战他本人,旨意,是我亲姊姊下的。
      我没想到,两年后的重遇,是针锋相对,兵戈相见。
      可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我遥遥望着宫里的方向,感到深深地挫败。
      先帝去后,姊姊垂帘听政,几位辅政大臣佐助。因着新帝登基初,三殿下安怀王卫少诚意图谋反,被辅政大臣之首的兵部尚书胡天术带头缉拿,从此朝堂之上愈发惶惶。
      高位之上,我那小外甥才六岁,又懂得什么帝王心术?真正拍板的还是姊姊和一众大臣。元嘉元年末,他们开始削藩。
      找由头彻查藩王,轻则剥除封号,重则贬谪发配,一连抄了好几个藩王。
      我本不在意这事的,只是没想到后来,元嘉二年初,他们查到了六哥头上。
      都知道当年六殿下随太祖出征时,万人中取主将首级,何等的骁勇,不费一兵一卒施计劝降蒙古首领察克儿的归降,何等的谋略。何况他还有一支玄策军,传说以一顶十的战斗力。藩王强势,这大概是每个掌权者心里横亘的刺。
      只是说到底,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六哥心性如何,姊姊也该清楚的。
      我曾以为,姊姊动谁,也不会动到六哥头上。
      我不信六哥会养什么不合祖制的私兵,也不信他摆什么逾矩的物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现在想想,是我天真了。
      一入那宫门,心,也就变了。
      临近晌午的时候,落落进来轻轻唤我,“姑娘,用膳吧。”
      我收回思绪,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她在外间屋吩咐几个小丫鬟摆桌子,我揉了揉眼眶,合上了手里的书,顺手塞到刚刚落落放下的包袱里。
      今日午饭我用了不少,落落笑的开心,“姑娘今日吃的好,这小黄瓜甚是开胃,待会儿我就去告诉王嬷嬷,叫她晚上再做一碟。”
      我应声好,她自带人去收拾了。
      我回了里屋,坐到桌前。随手拿起一只狼毫笔,蘸着旁边花瓶里的清水,在桌上写写画画。
      除了六哥,这世上大概没人知道,我写的一手字,与他相差无几。
      八岁那年他教我写字,他桌案上全是兵书,随手拿一本就叫我照着写。在我还不知道那书中字里行间的深意的时候,已经早早记住了那些话。
      手下笔锋一转,已转变成了一行簪花小楷。
      长安常忆长相思。
      六哥的封地,就在长安。
      *
      我去宫里面圣的时候,几位将军并文臣都在。
      少帝坐在高高的皇椅上,脚还挨不着地。姊姊就在他身后的珠帘里,看不清面容。
      少帝稚嫩的童音咬字清晰地说着些冠冕堂皇的话,大概是事先背好的。
      我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年纪本是孩童正玩闹的时候,可惜他却要用稚弱的肩膀早早担起这家国天下。
      “明玉姨姨,朕三日后亲自为您送行。”
      我抬头,对上孩童天真的目光,透过那双卫家人标志性的凤眼,我又仿佛看到了那双不辨喜怒的眸子,清冷,也温暖。只是此时孩童的这双眼里,清澈的像一眼山泉。
      我叩首谢恩。
      出门的时候,韩将军叫住我。
      韩将军名韩啸,也是当年跟随太祖打江山的大将,受封安国公。听名字也能听出来,这位韩将军擅长的并不是冲锋陷阵。
      事实上,他是以守城闻名的。听说有他在的后方,可以叫人放下心来专心攻城,无后顾之忧。
      我顿足,微微额首,唤了一声“韩将军。”
      他摆摆手,道:“郡主不必客套。韩某只是跟郡主唠叨几句话。”
      我默默听他讲着燕州的主将和气候地形,心知他在提前嘱咐我,想来是看了我父亲的面子。面上感激一笑,“多谢将军提点,明玉铭记在心。”
      他也笑了笑,“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他用手在腰间比了比,“我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八九岁。”
      韩将军先前驻守常州,不常回金陵,若不是这次六哥起兵,少帝无奈将其召回,想来他这岁数,也早该颐养天年的。
      “韩叔叔还是一如既往的英姿。”我恭维道。
      他哈哈一笑,也转了称呼,“萧家侄女真会说话。我老啦,已经老啦……”
      我与他又客套几句,在一个岔路口别过。
      我绕过御花园,去了姊姊的永和宫。
      一到宫门口,就有姊姊身边的大宫女含香早早候着,朝我笑道,“郡主来了,娘娘正在里屋等着呢。”她为我挑帘,口中道着小心,我朝她笑了笑。
      姊姊靠在贵妃榻上,以手撑头,看上去神色恹恹的,旁边的大宫女含露轻轻叫她,“娘娘,明玉郡主来了。”
      姊姊猛的抬眼,那眼里的神色令我无端觉得有些后背发凉。等不及细细体会,就见她起身朝我走来,眼里已经是一片和煦,连声唤着,“迟迟,你可算来了。”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她染着红蔻丹的手伸向我,将我的手拉住,她的手冰凉凉的。她叹了一声,“迟迟,委屈你了。”
      “应该的。”我浅浅笑着。
      她拉着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看着我的脸,目光似乎有些审视。“你瘦了些,听太医说,你前阵子急火攻心,生了场大病,现下好了吗?”
      我垂着眸想躲开她那仿佛要看到我内心的眼光。“劳姊姊挂念,已经大好了,无碍。”
      她又问道,“此次去燕州,你有几成把握?”
      我一愣,也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还是诚实地摇摇头。“没把握。我的课业是六……安平王教的,我了解他的用兵,他何尝不了解我的布阵。”
      姊姊的柳叶眉凝了凝,还是笑道,“是姊姊心急了。”她推过一旁的碟子给我,“你最爱的杏仁酥,早上才吩咐小厨房做的。你好些日子没来了,快尝尝。”
      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还是那般味道。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点心乱。
      姊姊看着我笑,“一晃眼的光景,你都这么大了。还记得小时候你拽着我的手不让我入宫的场景,转眼你都及笄了。”
      我眼睫颤了颤,手里的杏仁酥索然无味。是啊,我及笄了,可是我及笄的第二天,你就下旨彻查安平王,遣了一众官员去拿他。
      若不是他那几月装疯卖傻躲避你的耳目,想来现在坟头草都一片了吧。可有什么用呢,现下还不是被你莫须有的罪名让他退无可退地造反了。
      眼下这狼烟四起的时候,谁还记得当年太祖皇帝的一纸赐婚诏书。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不落一个字,记了很多年。
      那大概是我离六哥,最近的一次。
      “本是女儿家最好的年华,却要上战场,迟迟,姊姊对不住你。”她低低地说,似乎还带着哭腔。“姊姊带着岚儿,孤儿寡母的,这日子比起当年王府里,真是差的远……”
      窗外起风了,吹的窗纸呼啦啦地响,我又有些心软了,敛了目色,轻轻安慰姊姊。“姊姊不易,迟迟明白。迟迟在王府安然无忧了十几年,愧蒙先帝和姊姊庇护,此次定会尽力……尽力拦挡安平王。”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迟迟此去,万万保重身体,姊姊等你回来。”
      我扬起眉目朝她一笑。
      我的姊姊,终于得到我的保证,你,可以安下心了么?
      走出永和宫的时候,暮色四合,天边卷着乌云,黑沉沉的,有些压抑。
      就像这深深的宫廷一样。
      在这宫里,再天真烂漫的人,也会被消磨的慢慢只剩下无尽的算计。
      可是萧明妍,我的姊姊,我还是愿意为了你,为了先帝,去疆场迎战我的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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