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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愤怒的苹果 十六岁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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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愤怒的苹果
一只黑猫从暗影中悄无声息地跑了出来,溜进了堂屋。它幽灵般的目光闪烁着淡蓝色的火焰,如同阴森恐怖的坟地里忽隐忽现的“鬼火”。黑猫旁若无人地在屋内逡巡,搜寻着它想要得到的猎物,给予它致命的一击。不速之客的贸然闯入,显然吓坏了趴在床上歇息的那只白猫。它拱起脊背,瞪大眼睛,盯着闯入者,准备伺机给闯入者一次教训。然而,黑猫一声声凌厉的叫声令白猫犹豫不决。这是一只野猫,自然中的风雨雷电早已为它锻造出了强健的体魄,给予它的力量使它不惧怕任何家养的同类。它了解这些家养的畜生,它们只是人类豢养的宠物、玩偶,根本不堪一击。白猫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软弱无力地叫了一声,慢慢地向最隐秘处退却。可是,它的行踪还是很快就被黑猫发现了。黑猫”嗖”地跳上床,跳到墙角的被褥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这只猎物。白猫缩着脖子,乞怜似地“喵”了一声。黑猫眼神中满是不屑,它显然非常得意,很享受这种让人臣服于脚下的快感。然而,它却并没有放弃羞辱眼前的这只白猫。黑猫抬起爪子去逗弄白猫,白猫本能地予以防卫。这一举动激怒了黑猫,它“嗷呜”一声,异常迅猛地扑向白猫,利爪尖锐地划过白猫的身体,“喵——”一声惨叫,白猫拼命地向屋外跑去,惊恐地窜上了院中的苹果树。胜利的黑猫没有继续追击它的手下败将,在它新获取的地盘上,它骄傲地踱着步子,帝王般地巡视着屋子里的一切,意图将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八月份,苹果树上已经挂满了果实。虽然果子还未成熟,却已有七八岁小孩子的拳头大小,果皮翠绿,还泛着一点白光。白日的时候,果子藏在叶片下面,偶尔有阵风吹过,掀起叶片,那一颗颗果子晶莹剔透像玻璃瓶子一样在微风中闪闪发亮。每年到这个时候,晓彤总是翘首企盼着苹果早点成熟。有时候,他也会趁着妈妈不注意,偷偷地摘一个下来吃。未熟的果子又酸又涩,晓彤常常被酸的呲牙咧嘴。可是,他总是舍不得丢掉。即使果子酸的他像是被开水烫着了脚一样跳起来,他仍舍不得丢掉,把它放在口袋里,过一会咬一口,过一会咬一口。可是今年,这孩子没有摘果树上的一颗果子吃。白天,他几乎不在院子里呆着,一有空就跑出去,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他都在外面。静娴也不知道这孩子每天在哪里玩,和谁玩。只是有一天,晓彤大中午又想跑出去玩被静娴叫回来的时候,这孩子说:“我不想在家呆着,不想看到大龙的妈妈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当听到这话的时候,静娴一时无言以对。她想想最近一段时间,单青也是这样,除了帮她出摊的时候在她身边,在家的时间也很少。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在哪呆着,但一想到孩子们所受的委屈,静娴心里非常难过。可是现在,静娴担心的问题不是孩子们在哪玩,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静娴可以肯定他们是不会在外面给她招惹是非的。这一点让她很放心。目前,她最担心的还是女儿上高中的事情。距离重点高中开学报道的时间只有一个礼拜了,可是女儿上学需要的三万元钱秋林却迟迟没有送来。静娴有些着急,她去饭店找了秋林好几次,可饭店的大门紧闭着,没有营业。打他的电话,电话也是关机。夜里,她仔细听着大门的动静,想在大门口堵住秋林,赶紧催催这事。可是,只见到白娥从南屋进进出出的,就是没见到秋林。静娴心里打起鼓来,难道是秋林出了什么事了吗?可是就算是出事了,明知道闺女上学要用钱,也来个电话告诉一声,让她也有个其他准备啊。难道是听了白娥的话后悔了,不想给了,可是又不好意思当面说,就躲出去了?可是,静娴转念一想,她觉得秋林不是那样的人。应该是饭店出了什么事,不然饭店不会不营业?凭着直觉,静娴觉得秋林肯定是出事了,她想和店里的伙计打听一下,可是他们都闭口不言。她想问问白娥,可是看白娥那神态自若的神情,估计什么也不知道。一边是女儿的学费,一边还得担心秋林,静娴着急上火,嘴上起了一圈泡,两件事情都让她寝食难安。
单秋林此时正在乡派出所关着,由于采购时不小心,进了一批地沟油,客人吃坏了肚子,被人举报,他被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五万元。出事前,他哄骗白娥说店里营业执照到期了,等新的审批之后再开业。趁着这几天歇业,他要到广东那边签个采购合同。所以,白娥并不知道。而他为女儿准备的钱也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想等自己出去之后,还能赶得上给女儿交学费,所以也没有告诉静娴,他不想让静娴和孩子们为他担心。
秋林走进家门的时候,是单青报道的前一晚上。静娴看着秋林进大门,走进南屋,长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她在心里自语,“等晚上让闺女去问问他爸出了啥事,顺便拿上上学的钱。”
夜幕降临了,天上没有星星,天空被一张偌大的黑布包裹着,处于一片黑暗之中。然而,天幕之外似乎还有另一个世界,不知过了多久,这块黑布就被人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光线从那里透了出来。天上,月亮是红色的,像一个伤口,赤裸裸地摆在那儿。
单青站在南屋的门口,弟弟晓彤跟在她的身后。单青不想进去,她不想看见那个女人,甚至也不愿意看到父亲。她一直在门口犹豫不决,晓彤却已经张开嗓子喊叫起来,“爸,你出来,我姐找你!”
单秋林听到儿子的喊声,就快步走了出来。白娥也腆着肚子跟了过来。
“过来拿钱的吧?”秋林问。
“嗯。明天报道。”单青说。
“拿什么钱?”白娥问。
“青儿上重点高中要交三万的借读费。”秋林说。
“三万!”白娥喊起来,“一个闺女家,念那么多书有啥用。将来还不是嫁人,添还婆家。再说,普通高中不是能上吗?为啥要花那冤枉钱。真败家。”
“你少说两句。”秋林吼道。
“我说几句怎么了?你们都已经离婚了,还来要什么钱。不是说不来往了吗?咋地?自己不好意思出面,派个孩子来要。装什么清高,摆什么架子。还不是和我一样,离了男人不能活。”白娥一边说,一边提高调门,冲着堂屋里的静娴喊:”有本事,自己来拿。别拿孩子做挡箭牌。”
屋外的情况静娴听得一清二楚,她压着自己心里的火气,压着自己的脚步,慢慢地从屋里走出来,走到白娥面前,说:“孩子向她爸要钱,咋就没资格?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管?”
“我怎么没资格?我现在是单秋林的老婆,就有权利管这事。”白娥边说,边挺着肚子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是在用肚子里的孩子告诉静娴谁才是单秋林的老婆。
“你是单秋林的老婆,这一点没错。可他还是孩子们的父亲。就算是离了婚,他依然有责任,有义务照顾、抚养他们。”
“我就是不让给。现在是我说了算,我不同意,你看他单秋林敢给!”
静娴转过身,看着单秋林,白娥也把目光对准单秋林。两个孩子也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父亲。单秋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白娥怒气冲冲地威胁到:“单秋林,你还是个男人吗?今天你就给句痛快话,是要他们,还是要我?你要是要他们,我明天就把这孩子打了;你要是要我,今儿就把话和他们说清楚。”
单秋林望着静娴和孩子们,其实他觉得白娥是在无理取闹,在他看来养活静娴和孩子们是他的责任。可是面对着白娥的咄咄逼人,他退却了,“白娥肚子里的孩子要紧,静娴和孩子们的事情随后再说也不迟。可是,孩子们都瞪着眼睛在看着他呢,他能这么做吗?他这么做孩子们能原谅他吗?他选择白娥,就是选择放弃他们,就是抛弃他们。离婚已经对他们造成伤害,而今他又怎能再雪上加霜?”
“单秋林,你说话啊。你还是个男人嘛?你老婆在这被人欺负,你还杵在那喘气。你个怂包。”白娥气急败坏地骂。
常静娴一句话不说,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白娥。单青挽着静娴的一条左臂,晓彤躲在静娴的右手下,静娴如同一尊雕塑一般站在那儿,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她想将秋林一军。可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又太了解了,他肚子里有多少东西,几斤几两,她都知道。虽然单秋林没有出声,常静娴就已经知道结果了。想到这里,静娴心里长叹一口气。事到如今,继续僵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继续为难面前的这个男人能有个结果吗?他的沉默就说明了一切,他已经做出了选择,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是明摆着的。想到这里,常静娴拉起孩子们掉头向堂屋走去。白娥喜不自胜,满心欢喜于自己取得的胜利。单秋林欲语还休,无可奈何。
单晓彤转过身来,满腹幽怨叫一声:“爸——”声音细若柔丝,肝肠寸断。
◇◇◇◇
一阵风吹来,苹果树的叶片随风摇摆着,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屋子里的灯光亮起来了。夺目的亮光从敞开着的那一扇而又没有被窗帘遮盖住的地方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似舞台上的一道追光将院中的苹果树笼在一片光芒之中。夜晚是如此地鬼魅,自然之灵倏忽之间就赋予这生命以无穷的活力,每一片叶子都在交谈,窃窃私语,他们不停地摇晃着,焦虑地抖动着、颤栗着。每一颗果实都努力地向下垂,急于要挣脱根蒂的束缚,提前降落到厚实而深沉的土地上去。这个夜晚,命中注定是不安的,令人感到焦虑的。
“不许你吃我家的苹果!”一声稚嫩的童音从这份不安中突然跌落出来。接着,一声嚎啕大哭彻底揭示了潜在的危险的存在。
“妈——”单晓彤的头不小心磕在了院中的石桌上,鲜血直流。钻心的疼痛在他的额头上叫嚣着,舞蹈着,刺痛着,他大声疾呼自己的母亲,一声一声如同遭遇危险的幼雏急切呼喊着外出觅食的雌鸟。
常静娴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屋子里蹿了出来。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倒在石桌前,双手捂着额头,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留下来,流过他的脸,留在晓彤那浅黄色的背心上。这鲜血如同一枚烙铁,如同地狱里熊熊燃烧的烈焰,撕扯着常静娴本已脆弱到临近“沸点”的忍耐。情绪火山一样爆发了,滚滚的熔岩四下里溃散着,准备烧毁一切一切令她感到愤怒,感到耻辱,感到无助,感到绝望,感到无情的东西。
“你为什么打我的儿子?”
“我就摘个苹果,你儿子突然就冲过来拦我,我怕伤着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轻轻推了他一下,是他自己不小心磕在那上面的……”白娥紧张地结结巴巴地说。
“你为什么打我儿子?”常静娴根本就不想听白娥的解释,她攥着拳头,不断地用同一句话质问白娥,“你为什么打我儿子?”
“……我都说了是他自己撞在那石桌上了,你不要冤枉好人!”
“你凭什么打我儿子?”常静娴像一只母猎豹一样步步紧逼向白娥。白娥从来没有见到过静娴发这么大的火,一时之间,她有点吓呆了。
“你不是要吃苹果吗?好!我让你吃,我让你吃个够……”常静娴咬牙切齿地说完,转身回到屋。
白娥长舒一口气,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她定定神,再次走到苹果树前,准备摘一个果子就赶紧回自己的屋子里去。可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常静娴端着一盆“水”从堂屋出来了。白娥一开始觉得那应该是一盆水,可是那盆“水”却散发出浓烈的刺鼻的味道,那是柴油!她要干什么?她想干什么?这个女人难道是疯了吗?白娥惊恐万分地看着常静娴,一边一步步向后退去,一边大声喊着单秋林,叫他快点出来。
“秋林,你快点出来看看——”白娥惊恐地喊道。
“你疯了?!”单秋林大喊着要冲上去阻止常静娴,想要拦住她。可是,已经晚了,常静娴已经将一盆柴油泼向了那株苹果树。一瞬间,小院里到处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柴油味道。
“静娴!你疯了吗?”单秋林大声地喝止静娴。可是静娴却无动于衷,继续着她的动作,将手伸向口袋,拿出打火机,试图去点燃果树,可是几次都打不着火。单秋林想冲上前去夺常静娴手里的火机。他的气势凶猛,让站在身边还在发愣的孩子们觉得他是要对他们的母亲不利。于是,孩子们本能地扑过去拦住单秋林,以保护自己的母亲。
单晓彤已经不顾额头还在流血的伤口了,他死死地抱着父亲的大腿,用尽一个孩子所有的气力去拦截父亲,保护母亲。从厨房里刚刷碗出来的单青,也冲了过去挡在了母亲的前面。
火苗从静娴的手中窜出来,如同毒蛇在急切地寻找猎物时不断吐出的信子,赤色中带着一抹幽蓝,诡异而恐怖。这条地狱里的毒蛇以极快的速度沿着果树的躯干和枝桠向上延伸。大火燃烧起来了!熊熊的大火,笔直地冲向天空,染红了这座人人羡慕的农家院落。
热浪怒气冲冲地扑面而来,单秋林吓得向后到退两步,孩子们也随着父亲躲避着突如其来的大火。白娥六神无主,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着,一不留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殷红的血从她的□□流淌了出来,像是要与那燃烧的火蛇遥相呼应,蜿蜒前行。而常静娴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躲闪,没有逃避。在她的眼里,你能看到火焰在熊熊燃烧,而她迎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狂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迸流,笑得人毛骨悚然。
“血——血——”白娥惊恐地尖叫起来,“秋林,血——血——”她向后慢慢地倒去。被孩子们拦着的单秋林急了,他用力一推,晓彤再次狠狠地撞在了石桌上,他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将静娴从癫狂中拉扯出来,她清醒了,可是绝望却再次将她捕获。单秋林没有看倒在地上额头上鲜血直流的儿子一眼,就径直抱着那女人出去了。
“单秋林啊,单秋林!你怎么这么狠心,他可是你的儿子啊,你的儿子啊!你怎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静娴紧盯着单秋林抱着白娥出门,那目光迟迟没有挪动。直到单秋林和白娥出了院门,她的目光也没有转过来。甚至是晓彤轻轻地拉扯静娴的衣襟,静娴都没有转过头来。哀莫大于心死。此刻,静娴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被人伤害,被人背叛的滋味。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他难道不是那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吗?不是那个她爱他他也爱着她的男人吗?离婚的时候,他不是还说他心里一直都是爱着她的吗?她不是还在心底里留着一丝温暖,觉得他们虽然离婚了,可她依然还会占据这个男人精神上的“制高点”。这个男人的□□虽然已经和自己分离,可他的精神却还是属于她的。可是,为什么转瞬之间,一切怎么就都变了呢?没有任何过渡,突然而至,令她猝不及防。如今,他竟然为了那个女人,不惜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怎么会变得如此无情无义?她又怎么会愚蠢到相信一个出轨的男人对自己所说的话?背叛!赤裸裸的背叛!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在她和她的孩子们面前上演着不知廉耻的背叛!不能原谅!无法原谅!
熊熊燃烧的果树旁,静娴像个木头人,她的目光被院外黑洞洞的夜色吸引了。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正凝聚起一股巨大的吸力,拼命地要把她拉扯进去。她的脸上一片空白,双手从单青的肩头滑落。接着,一滴泪,从静娴右眼的眼角,流出。
单青紧握着母亲的手臂,目不转睛地抬头仰望着母亲。在果树“哔哔啵啵”燃烧的声音里,她看到母亲的身体也在慢慢地燃烧,变成灰烬。十六岁的她,第一次从母亲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读出了一个女人深切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