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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要往何处去 你应该守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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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要往何处去
乡卫生院是一座三层小楼,形状犹如一块U型的马蹄铁。进入大厅,左边是挂号处,里面有两个女人。一个女人在织毛衣,另一个女人对着面前的电脑在笑。右边是急诊室,里面的人很多,听起来还很热闹。原来是医生和护士们在打牌,其中一个人的脸上已经贴满了长长的白条子。若是黑夜里看到,还以为是见到了无脸的鬼或者是吐着长舌头的“白无常”。还有一个人脑袋上放着一个枕头,摇摇欲坠的,像极了杂技“顶碗”。他的头发差不多已经掉完了,出现了“地方支援中央”的感人场面。乡卫生院门可罗雀,医务人员自得其乐,乐得清闲。
下午五点多,一直昏睡着的单青突然睁开了眼睛。单秋林看到女儿醒来,高兴地说:“青儿,你醒了?”单青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单秋林起身从床头的铁皮柜上倒了杯水,递到单青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闺女,喝点水吧。”单青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单秋林放下水杯,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篮子水果,问道:“你想吃苹果,还是香蕉?这里面有猕猴桃,葡萄,还有草莓,你想吃什么?”单秋林边说边看着女儿,此时的他不敢奢望女儿能原谅他,只是希望女儿能开口和他说一句话,哪怕是半句话也行。可是单青却转了个身,背对着他。“那我给你削个苹果吧?我再给你洗几个草莓,你想吃的时候再吃。”单秋林自说自话,从购物袋里捡了几个草莓就去医院的水房去洗了。单青的双眼一直紧闭着,直到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病房门口,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窗外,一缕残阳无力地搭在医院的围墙之上,像一条慵懒的赖皮蛇。几片枯叶从院子外飘进来,在半空中悠悠荡荡地盘旋。它们在空中翻舞了许久,却久久不落。单青的心随着它们,起起落落的,这种感觉令她感到不适。她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等到睁开双目的时候,那片叶子早就不见了踪影。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是一睹高墙,灰色的,冷漠地屹立在那里。单青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在灰色的高墙的一点,在想那停留在墙上的黑点是一只麻雀,还是一个乌鸦?她绞尽脑汁地猜测,可是没有结果。她现在不确定任何事。不久,那黑点突然腾空跃起,朝着远处飞去。单青觉得自己也像一只鸟,可是飞呀飞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这堵高墙。那堵墙像施了魔法,她不断地向上飞,它也不断地在向上延伸。最终,她放弃了努力。睡魔再一次卷土重来,单青斗争了几次,眼皮还是无比沉重地合上,再一次陷入昏睡之中。
单秋林从水房出来,走进病房。看到单青又睡着了,就轻轻地把洗好的水果放在柜子上,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女儿。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斜射进来。斜阳拉长了单秋林的影子,影子里满是落寞与无尽的悲伤。
第二天,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进病房,单青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没有动,眼睛紧盯着父亲。晨辉照射在父亲的脸上,不知何时他的额头上已爬满了皱纹,两鬓也有了白发。虽然只是短短几日,父亲却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单青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她很想伸出手去摸摸父亲的疲惫不堪的脸颊,像过去那样亲切地将脸贴在父亲的脸上,感受一下父亲的胡茬子在她脸上磨蹭时痒痒的感觉。然而,过去的一切美好,还有对父亲的感情都随着父亲对母亲的背叛,与弟弟的失踪而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想起母亲所受到的屈辱,以及下落不明的弟弟,她的内心里就只剩下了对父亲的怨恨。单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把正在打盹的单秋林惊醒了。他关切地问:“青儿,你要什么?爸给你拿。”单青一声不吭,自顾自地穿着衣服,就要下床。
“医生说你还没好呢?快躺下,快躺下。”单秋林急忙上前阻止。可是单青没有听他的话,穿上鞋子就向外走去。“外面冷,你不能出去啊。”面对女儿的固执,单秋林无计可施,只得赶紧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厚衣服给单青搭在身上,紧跟在女儿身后。
初冬时节,寒气逼人。单青衣衫单薄,不管不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从乡卫生院到家有六七千米的距离,可是对于单青来说,就像是有几亿光年。一路上,她蜷缩着双肩,哆哆嗦嗦。她要回家。她不想在医院住着,不想用身后这个男人的一分钱,不想享受施舍来的那点恩惠。在她看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十恶不赦,无法饶恕。花他的钱,就等于背叛。背叛母亲,背叛弟弟,以及背叛了自己的良心。这个女孩就这么执拗地一步步向前走着,脚步虽然虚弱,但目标却很明确。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呵出的水汽在她眼前形成一层雾障,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当她推开院门,那只叫“黑蛋”土狗就热情地朝她跑来。好久没有见到小主人了,“黑蛋”立起前爪,伸出长长的舌头去舔她。偌大的院子里,现在只剩下“黑蛋”陪伴她了。想到这里,单青蹲下身子将“黑蛋”揽在自己的怀中,泪水夺眶而出。“黑蛋”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舐着小主人的脸颊和落下的泪水。单青站起来,继续朝着院子里走去。“黑蛋”跟着她,在她的脚下来回地走动。它不时地抬起头来,望着小主人。它不知道,此时的小主人内心里正满腹悲伤。
单青推开了堂屋的门,紧接着返身将门紧闭。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单秋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关在了门外。单秋林愣了一下,无奈地叹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屋子里有些冷,他怕女儿身体吃不消,就往小锅炉里添了些炭。等到炉火旺了,他又走到堂屋门前,敲敲门,问道:“青儿,屋里冷吗?”单青背朝着窗户,向里躺着,没有说一句话。“你把门开开,我进去看看温度合适不合适,就出来。行吗?”单秋林低声下气地再次问到。单青还是没有回答。单秋林见状,只好说:“那你先在屋里躺着,我去医院看看医生怎么说。你好好躺着啊,别乱跑。外面天气冷,不能再感冒了。”单秋林说完,转身出了院子。
单青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连给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还未从一个母亲逝世的悲伤中走出来,另一个打击又接踵而至,令她猝不及防。十六岁,花样的年华,别人都在享受着父母的关爱,而她面对的却是背叛、死亡以及离别。命运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待她,生活为什么要如此冷漠地折磨她,让她一夕之间失去两个她所挚爱的亲人。十六岁的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比如说,父母二十余年的感情,怎么能说破裂就破裂了呢?他们不是自由恋爱的吗?再比如说,为什么父亲要去喜欢别的女人呢?难道男人都是见异思迁的动物,感情说变就变的吗?又比如说,妈妈为什么要选择死亡这条绝路?难道在母亲的心里,她和晓彤都不如爸爸重要吗?如果她和晓彤比爸爸重要,那她为什么要自杀呢?如果妈妈这么做是为了她和晓彤好,那她难道就只有选择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才能保护他们吗?单青想不通,也想不明白。只知道,自己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就像是野地里蒲公英的种子,被风轻轻一吹,就一下子四分五裂,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现在,偌大一个院子里就剩下自己和她的“仇人”了。她不想看到他。即便这个人和她血缘上有着父女这一层关系。那么接下来,她该怎么做呢?妈妈去世前交代过自己,让她好好照顾弟弟。可她没有照顾好,把弟弟弄丢了,而且生死未卜。弟弟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必须得找到他。可是中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她又要到哪里去找呢?面对这个世界,单青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
有人在敲门。单青抬头看看。不是父亲。是隔壁的张婶在轻声唤她的名字。单青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去为张婶开门。
门外站着俩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父亲搬来的救兵——张婶。单青并没有看父亲,苍白的嘴唇张开,挤出一丝笑容说:“婶,你来了?”
“嗯。婶子听说你出院了,来看看你。青儿,身体好点了吗?”张婶一边问,一边将手里端着的饭放到了桌子上,随后,将手放在单青的额头上试了下温度,“嗯,不发烧了。那几天可把你爸给吓坏了。来,婶子给你擀了碗面条,你快趁热吃了。吃了饭,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有啥事起来再说。”单青摇摇头。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哪能不吃饭呢。瞧你这小脸瘦的,婶子看着都心疼。再说,你这病还没好利索,不吃点,哪能扛得住呢?听婶的话,多少吃点。秋林,你也别在那站着了,赶紧去吃点饭。小青这有我照应着呢。”
“我不饿,等一会再吃。”
“你赶紧去吃饭。青儿要吃的药呢,你给我,我一会给她吃了。”张婶扭过头来,走到秋林身边,接过秋林递过来的药,给他使了个眼色。单秋林有所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张婶端起碗来,递给单青。单青伸手接住,并没有吃。“吃点吧。多少吃点。”张婶心疼地说:“闺女,多少吃口吧。你这么不吃不喝的,婶子看着也心疼。”张婶眼睛里含着泪,拉过单青的一只手,摩挲着,“婶子知道你难过,婶子看着你这样,也难过。你说好好的一个家,咋说没就没了。”张婶话未说完,单青就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碗里。
“唉,你看看婶子,本来是劝你的。咋劝着劝着还把你给劝哭了。快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咋办。听婶子的话,先吃口饭,垫垫肚子。别再饿出个三长两短的。来,赶紧吃,面条都坨了。”单青勉强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婶子,我实在是吃不下。”单青哽咽着说。
“吃不下也得吃啊。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找晓彤不是?来,再吃几口。”
张婶一提到晓彤,单青的心里就又是一阵难过。“我真吃不下,婶子。”
“唉,你看我就是不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晓彤干嘛。婶子明白你的心思,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着急上火,晓彤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啊。再者说,你就是想要去找晓彤,可中国这么大,你去哪找呢?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孤身一人,万一遇上歹人,再出点事,你不要了你爸那条老命吗?” 单青没说话,依旧在哭。
“青啊,别哭了。看着你哭,婶子心里也难受。快,擦擦泪,别哭坏了身子。晓彤的事大人们会操心的。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等晓彤回来。唉,青儿,别哭了。快别哭了。”
“婶,我妈临死的时候交代过我的,让我把晓彤照顾好。可是我没有照顾好他,却把他弄丢了。”
“青儿,晓彤走丢,不是你的错。真不是你的错。你妈妈泉下有知,肯定不会怪你的。快别哭了,可怜的孩啊。”张婶揽住单青安慰道。
“可是,我妈让我照顾好他的啊。我本应该照顾好他的啊。可是我却把他弄丢了。他是我弟弟,如果找不到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吉人自有天相。晓彤是你爸爸的骨血,你爸爸一定会找到晓彤的。来,先把饭吃了。都凉了。”
“我没有爸爸。要不是他,我妈就不会死,我妈妈不死,我弟弟就不会丢。”
“唉。闺女,话不能这么说啊。你爸虽说有错在先,可是老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再说,晓彤是你弟弟,他也是你爸爸的亲骨肉,不是?你说,晓彤丢了,他心里能不着急上火吗?你没发现这段时间你爸人都瘦了一圈吗?不是婶子瞎说,晓彤丢了,你爸爸的整个魂也丢了。他比谁都着急,比谁都难过。”
“他会吗?他肯定不会。他和那个贱女人现在心里肯定都乐开花了。我妈死了,我弟弟又找不见了。他不是能明目张胆的让那个贱女人住进来了吗?”
“婶子知道你爸有责任,可是你妈妈有没有问题呢?你妈妈强梁了一辈子,啥时候服过软。要是这件事情上稍微让让,也不能成这样。唉,你妈妈吃亏就吃亏在太要强了。”
单青不能理解张婶的话,更不能理解在这件事情上母亲有什么错。明明是父亲背着母亲在外面找女人做错事在先,母亲怎么会有错呢?女人也是人,女人也是半边天。凭什么男人犯的错误,却要女人去让步呢?这不是太不公平吗?面对张婶的劝解,单青选择了保持沉默。
“闺女,是你年龄还小,还不懂这些事。等你长大了,慢慢就懂得咱女人生活在这个世上有多么不易。城里的女人有工作,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可咱村上的女人,没念过多少书,没有多少文化。不靠男人靠谁?再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总不能一天到晚的往娘家跑吧。真要是那样,那还不让村上的人笑话死。现在,你妈没了,晓彤也不知下落,你能依靠的人不就剩下你爸爸了吗?闺女,你可不能学你妈,性子那么强强梁。做女人要温和点,你要是像你妈一样,到时候你爸爸不管你了,你可咋办?”
“我不靠他。我就算死,也不去求他。没有他,我照样能活。”
“唉——”张婶叹口气,“闺女,老话讲‘能吃锅头饭,不说锅边话’,‘一把疙针能落不到头’?你还小,啥都不懂,别把那话说绝了。是,你能活。可人和人的活法能一样吗?那当官的,和咱这平头百姓能是一个活法吗?街上讨吃要饭的也是活,人前人后有人伺候着的也是活。那活法能一样吗?闺女,不是婶子说你,你到现在是不是还不明白你妈为啥要喝药啊?”张婶停下来,盯着单青,“你不知道吧?都说,一分钱逼死英雄汉,你妈妈要不是为了你们姐弟俩,她能好好的就喝药吗?老话早就说过,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你妈妈这是为了你们姐弟俩能有个好前程,才走了这一步的啊。”张婶说完,抹了一把眼泪,“唉,天下当妈的都是一个样啊。闺女,你就听婶子的,不要总和你爸作对。好好把书念出来,找个工作。等到你独立了,再做其他打算。晓彤的事情也急不得,慢慢找,迟早有一天会找到的。”
“晓彤找不见,我哪还有心思念书?要是找不到晓彤,我这一辈子心里都是个包袱,沉甸甸的,压在心里头喘不过气来。我一定要找到晓彤,不然对不起我死去的妈妈。”
“晓彤你爸爸会找的。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闺女,你可别做傻事。你要守着这个院子,等晓彤回来。”
“晓彤不在,我守着这个院子干什么呢?”
“你还是年龄小,考虑事情不周。你要是在这院子里呆着,将来晓彤要是回来了,他好歹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可万一你要是走了,让其他人搬进来,那不是便宜了外人?到时候你们姐弟俩啥都没有了。你想想,你妈她九泉之下心里能好受吗?听婶子的话,好好念书。等你念出书来,说不定晓彤也找到了。”
单青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去找弟弟吗?可是弟弟在哪呢?去哪可以找到呢?如果找到了,等他们回来,却没有一处可以安身躲避风雨的地方又该怎么办?她可以忍饥挨饿,四处飘泊,可是弟弟呢?她怎么能忍心让弟弟一辈子跟着她吃苦受罪?房子是母亲留给他们的。她应该守护。不仅仅是为了弟弟,还为了母亲。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够容忍一个害死了母亲的人登堂入室堂而皇之地住在这所院子里的。那将是对母亲又一次的伤害,再一次的凌辱。可是,如果弟弟找不到,回不来,她守着偌大的空荡荡的院落又有什么意义呢?那放弃找弟弟的想法自己去读书吗?可是她能安下心来读书吗?读书对于如今的她来说,不是最奢侈的一件事情吗?母亲离世的时候曾经交代过她要好好照顾弟弟,现在弟弟失踪了,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教室里去读书?她的良心上过不去,她自己都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路在哪呢?
如今,年幼的单青抬起脚来,却不知道该迈向何方。面前的每一条路,都有它们各自存在的理由。而哪一个理由才是她最应该坚持的呢?她从未如此地感到困惑。她第一次体验到了人生的复杂多变,就好像无数个不同的脸孔在她的面前晃来晃去,而她却一个都分辨不出来。在她这个年纪,对社会对人生的了解都还只是浮于表象,感情用事。爱与恨是评价整个世界的唯一标准。爱,就去做;不爱,就去恨。简单,利落,不拖泥带水,不藕断丝连。虽然有些粗暴,但泾渭分明。可是现如今,为什么还有介乎于爱与恨之间的第三条、第四条,甚至更多条标准呢?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也琢磨不透。脑海里,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身影,一幕幕迷惘或清晰的幻象,一条条光明或晦暗的道路,全部都争先恐后,犹如万马齐奔,气势磅礴地朝她俯冲而来,一时之间令她无所适从。
看单青半天不说话,张婶就继续说到:”闺女,你好好想想婶子的话,说的是不是在理。如果在理的话,你就听话,把书念完,也算是对你妈有个交代。好了。婶子看你也困了,那就早点休息吧。以后心里有啥事,就和婶子说说,别憋在心里,憋出病来。婶子是打小看着你长大,你就和婶子的闺女的一样。好了。睡吧。”
张婶说完,起身走了出去。在院门口,她碰到了闷声不响蹲在地上抽烟的单秋林。秋林看到张婶出来,慌忙站起来,问:“青儿,睡了?”
“嗯。刚安置她睡了。你咋在这蹲着,不进屋去?”
“在外面透透气。”
“唉——”张婶叹口气,说:“也难为你了。要是静娴活着,咋能出这事?”这句话一说出口,张婶意识到不该说,于是马上转换了话题紧跟着说到:“青儿这闺女和她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脾气都一样,犟的很。你得赶紧想个办法,劝劝她,不然指不定要闹出啥事情来。”
单秋林“嗯”了一声,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闺女的脾气,可是现如今他这个做父亲的因为自己所做的错事而在闺女面前矮了三分,丧失了发言的权利。而且,他甚至担心女儿会与他对着干,他指东,女儿偏要往西。所以,尽管他心里着急上火,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做通女儿的思想工作。
张婶见秋林半天不说话,猜他心里肯定也没主意。就随口问了句:“静娴出事之后,你没和志彬联系?”
“联系了,他媳妇说他出国了。估计这两天就回来了。”
“哦。我下午在路上瞅着好像是志彬回来了。”
“志彬回来了?我不知道。”老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一听到自己的小舅子回来了,单秋林心里上上下下地打起了鼓。
“青儿那丫头打小就和她舅舅亲,要不你去找他商量商量?他是文化人,肚子里墨水多,心窟窿眼也多,说不定有啥办法。”
“静娴出这事,都是因为我。我咋还有脸去求志彬帮忙?”秋林半响憋出这句话来。
“也是。可是这件事,你不找志彬帮忙,估计还真没有合适的人能劝得了那丫头。你也知道你闺女那是啥脾气,犯起倔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了闺女,你就是舍不下脸来,也得去求求志彬。反过来说,就算是静娴不在了,他还是孩子的舅舅不是?他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外甥闺女将来吃苦受罪?”张婶停了一下,“这事你没其他办法,只能找志彬商量。”张婶见秋林又不说话了,就紧接着说:“天也不早了,你也早点歇着吧,我回屋去了。”说完,张婶转身走了。
送走张婶,单秋林仍旧站在院门外。他抬起头看看天,又低下头抽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随手掏出电话,拨通之后,吞吞吐吐地问对方:”明天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见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