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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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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爬上楼梯打开门,看着这套如今的我唯一可以拿来安慰自己的资本,终于恢复了一些被这世界无数次践踏但我依旧还要弯腰捡起的信心。扔下挎包,拽掉领带,甩掉西装衬衫,让自己赤裸裸的站在浴室镜子前。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真正活了过来,轻松自由且畅快。
畅快淋漓的洗了一把热水澡,回到客厅正要在冰箱找些东西填饱肚子,手机铃声却又适时响起,只想安静的填饱肚子再大睡一觉的我并没打算去接,汪峰沙哑到如同撕裂般的声音从手机一遍遍传出,“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我愿意,抛弃我的所有,如果能,时光倒流...”因为这个铃声我没少被人嘲笑,许多自认清高的身边人都会说屌丝才会听汪峰,我也只是报以微笑,我从来也没有感觉自己高大上过,也不会自命不凡说别人的不是,更不会在意他人的看法,这首从我第一次听到时泪流满面到如今一直作为我手机铃声的歌不需要用别人的意见来决定我是否要继续听下去。
终于在铃声第六次响起的时候我还是接起了电话,那头是我如今仅有的两位好友之一陈木,大家都叫他木头,这个从我记事开始就再好像一直都在我生命里兜兜转转的家伙如今已为人夫,兴许是那时候祸害了太多单纯善良的女生,终被老天唾弃,取到一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却是多了一百来斤肉,我清楚记得当初正是那女孩硬生生将想要逃离婚礼现场的他给制伏在众亲友面前,我当时没敢上前帮忙,因为我清楚的听到那个女人压倒木头的时候后者身上传来的骨裂声。兴许这也同样是一众亲友都没有上前的真正原因。
从那以后木头便活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下,不让吸烟不让喝酒不让凑局不让私下外出藏私房钱,甚至就连出门上街要穿的衣服,都要由那女王负责安排,奈何他足足一米八五却依旧被一百八十五轻松收拾一个来回。听说女王最近发现自己怀孕了,所以回了娘家安胎,即将被压榨至干枯的木头终于像是蹦出五指山的猴子一样获得了久违的自由,一时间激动到不知回花果山还是上西天的木头拿着女王留给自己为期半年的一万块钱生活费到处追寻当初只属于他的欢乐,却发现当年经常光顾的洗头店都已经换上了其他门头。
“所以今晚你一定要出来,不然我就带着老严来扒你家窗台。”电话那头木头语气明显亢奋无比,似乎就连我的情绪都被他带动了一些,说不定就如木头所言,陪陪老朋友,喝上几杯,聊聊怎么也聊不腻的过去和理想,就算治愈不了一生,也至少能安慰一时。
“好吧,晚上九点,李记,不见不散。”也许我的内心也渴望来一次放纵,也许我也有些怀念和这俩身边仅有能掏心掏肺后还要得回来的家伙在一起的时光,我竟是主动提出了时间和地点,看一眼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大半个小时,通话后心情稍微好转的我精心挑选了一身自认很阳光的衣服才出门朝离我家住处不远的李记菜馆走去。
比我早到的是打车过来的木头和老严,这个坐在木头对面看上去明显比我和木头要大上十岁左右的男人其实也是我儿时至今的玩伴,严景良。
这个和我有着足够深厚的友情却又看上去比我年长许多的儿时玩伴,其实还有另一层他不让提却足够让我要用一辈子来消化的感情在我和他之间,救命之恩,没错,若不是这个男人,或许我早已经和这个世界说了拜拜,毕竟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真正看到这个世界许多无法想象的弊垢,还想多活几年。当然也是从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便对我露出了隐藏多年的獠牙,原本已经咽下的美食却被人硬是扒开嘴巴从喉咙里抠了出来,这就足够让命运这心眼如针眼的狗东西记恨一生了,无论是对美食还是那个抠它嗓子眼的人。
老严救了我,用自己的身子替我挡下了那把至今在我梦魇里通体漆黑的折叠刀,而我也用那被还没反应过来的老严自己从腰间亲手拔出来的刀将自己送进了暗无天日的铁门。老严进了抢救室,我当晚被送进了看守所,一个在一号急症室昏迷不醒,一个在一号仓比任何人都清醒。
发硬的馒头就着白菜汤,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方连上厕所都要限制一定时间的小屋子里,没日没夜的思念和心酸占据了我接下来所有的念头和理想,直到一年后铁门再被打开,我记得当时来接我的人里老严穿的最艳,说是怕沾染我的晦气,但那天和我说话最多的人依旧是他。我们不知道是谁欠谁多一点,也说好再也不提那一天,直到第二年老严再次进了重症监护室。
黑色折叠刀刺穿了他的肾,当时所有人都没察觉到恢复很完好的肾脏会在几年后加速衰竭坏死,我还记得我和木头当时几乎同时提出要捐肾给老严,只是很多事情不是你有心就能办到,匹配的肾脏一直拖到第二个月才被找到,尽管得到许多人的救助捐赠,但昂贵的医疗费用依旧耗尽了老严他爸妈一生的积蓄,那时候没有任何来钱路的我和木头每天都要跑去工地做七个小时的苦力才能凑出一百块钱交给老严爸妈,也是那时候我在牢房里被养的白胖的皮肤身体再次变得黝黑精瘦起来,出院后的老严仅仅在几年时间就好像老了十几岁一般,从一个孩子喊我哥哥却喊老严叔叔的那一天我也终于可以确定,这辈子终究是我要欠老严多一些。
很多时候我都暗暗做下决定只要以后有了钱,我一定要拿出一半给老严娶个漂亮姑娘当老婆,再把老严带到世界最权威的医院让他得到最好的治疗,叫那些嫌弃老严家里没钱亦或嫌弃老严体弱多病的人都后悔的捶胸顿足,只是这么久过去了决心依然没有给我回应,我也只好力所能及的去用自己卑微的有些可笑的力量去做一些不被他察觉后会质问我是不是在怜悯他的事情来回报他,比如,现在让他点菜,还有我来点他爱吃的菜。
“等我先自饮三杯。”木头给自己满满倒上三杯啤酒用快中慢三种不同速度喝完,才咂咂嘴意犹未尽道:“他娘的还是这东西好喝啊,一年多时间我硬是闻都没闻到过一次。爽。”
“老严,你少喝一点,我一杯,你半杯。”我拿过自己的杯子倒满然后又给老严到了半杯。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操,瞧不起老子怎么的?”老严夺过我手里的酒瓶,给自己杯子也倒满了酒,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木头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我一脚,趁老严仰头灌酒朝我摇了摇头。看老严喝的畅快高兴,兴许也是很久没喝,我也不想再多矫情扫兴,只好尽量让自己多喝一些。
一箱酒完了就说难受不喝了不就好了。心中暗暗嘲笑自己近些年来越发的圆滑是故,我直接打开一瓶,“那时候没钱买酒喝,但只要一喝酒,我从来都是瓶吹,现在有了买酒钱,反而怂的跟个娘们似的,不行不行,该拿起昔日雄风了。”
“你丫那时候什么身体,现在什么身体?那时候大冬天光着膀子打乒乓球,跑千五都不带喘粗气的。现在也就只剩下还能‘吹’的毛病了。”木头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就拿杯子喝了,我还想慢慢回味呢,要吹你自个儿吹,来老严,咱俩碰一杯。”
“你还别说?从我家到这有没有两公里?你哥哥我还就是跑步过来的。你有看到我喘粗气?”我白了木头一眼,眼中却满是谢意,直接将瓶口放在嘴上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进肚。打了一个悠长响亮的酒咯,惹得老严一顿攀比,木头不服,三个大老爷们竟是在酒桌上比起了谁的酒嗝时间最长,还好这会儿李记热闹,四周都是猜拳唠嗑的附近熟客们,一个个也不矫情,即使是听到了,也是图个乐呵。这也是我喜欢来李记吃饭的原因,像是一个现代豪侠聚集地,都是一帮大老粗,却让人处着舒坦。
“上菜了上菜了啊,别恶心人了。也不瞅瞅这是谁开的店。要撒野去别地儿去。”老板娘扭着臃肿不堪的身体走到桌前打断了目前由我领先的无聊赛事,木头看到老板娘和女王差不多的身形竟是有些习惯性的站起身来,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木头尴尬的接过老板娘手里的菜,用手比划一下道:“老板娘最近长高了啊。”
我和老严再也忍不住狂笑起来。
“吃你的饭吧。老娘本来就这么苗条。”老板娘嗔笑一声,将桌上一碗米饭拿起放进木头手里,顺便还摸了两把才再次扭走,木头看了看被老板娘摸过的手,有些尴尬的坐了下来,老严立即调侃道:“你这体质吸肉啊?”
“你丫才吸肉,老子又不是没被瘦子喜欢过。”木头说完便一个个如数家珍般的讲了起来,其中也有几个我和老严也认得,那时候一帮子人也没少打诨过,此时翻起那些陈年旧事,倒也其乐融融,一箱酒在我多次吹瓶下终于见底,一桌子饭菜也被三人坚决执行了光盘行动。吃饱喝足乐够了,就又到分别的时候了。
“我们去酒吧,去开房,去网吧,去公园去哪都行,我就是不想回家。”兴许是许久没有喝酒的缘故,木头似乎很开心,醉意朦胧的他不想回那个过去一年里一次都不曾夜不归宿过的房间,老严倒是无所谓,只要我和木头说不分开,他就第一个双手赞成,我和木头说要各回各家,那他也一定是第一个说再见的人。
“不如我们去找周老头耍耍酒疯?”想到那个好久没有去叨饶过的老头子,三人眼睛同时一亮,我竟是出奇的同意木头醉后的想法。
“他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不去打扰就浪费了。”木头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在我和老严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上前走去“是他自己教的嘛,浪费可耻。”
十点半还被打扰的周老头开门很及时,甚至就连睡衣都还没来得及换下。看到我们三人醉汹汹的样子,赶紧笑骂着将我们三人让进了他的别墅,在我们三人的强烈要求下,这个穷的只剩下钱的老头子拿出自己不知又浪费了多少资产拍来的红酒为我们倒上,还不忘故作情调的放了一点西洋音乐。
“仨兔崽子到底是翅膀硬了,偷着去喝酒却不带我。”老头已经爬上不少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满,看似郁闷的喝了口酒,老严挠了挠头,下意识的走向墙角,一边赏花一边道:“那里太乱,我们这不怕您老受不了那乌烟瘴气不是。”还未待老元宝反驳,木头已经扑到他身上一把抱住大叫求收养,还好老头子身子骨还算硬朗,我生怕木头这么大体格会给老头直接压爬在地。
说是老头,其实倒也没多老,五十多岁还算硬实,只是为了培养出我们这一批批社会不用主义大好青年的老学究,周元宝年仅四十便熬秃了顶,男人四十却遭英雄谢顶,元宝似乎遇到人生最不公平的待遇,原本还想凭借头顶的余晖继续发光发亮撑下去的他却在四十九岁那年被小他十岁的老婆毫无怜惜的染成了绿色,当时他老婆为了和他离婚甚至闹到了我们学校,还是被我们几个硬生生给连推带搡轰出去的。老脸无处安放的元宝老师一气之下放弃了伟大的教书工作下海经商,或许真是应了那句没毛的脑子转的快,仅仅在之后的五年时间,他居然将自己从事园丁工作攒了半辈子的财产硬生生给番了十几番。
后来听说他的妻子在门口跪了一整天求他原谅,但元宝硬是狠下心肠没有开门,直到第二天早上那几近痴狂的女人才被警察叔叔带走,当然电话是木头的,号是老严拨的,事情经过时我叙述的,第二日老周便在这市里绝对排得上号的高档小区买了这套别墅,膝下无子的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接下来的日子不是国外度假就是奢侈享受,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人生得意必须尽欢,但我们三个伸手问他要的时候他却头摇得比谁都快,说花自己赚来的钱的男人才叫男人,我们当然不会和一个秃顶老头论辩男人的定义,只是他有一次喝多了说有一天要是死了,就把遗产留给我们三,尽管第二天他坚决否认,但我们三个却依然对此抱有幻想,后来又有一次喝醉说不承认是怕我们三人联手干掉他就为早日继承遗产。我们三人当时互相对视的时候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老头不愧是秃顶,的确非常聪明。
但尽管我们已经初步确认日后可能会平分到一笔被老头消耗殆尽的遗产,但老头依旧活得潇洒自在,有时候,人们都会把内心阴暗面的那个自己悄悄释放,但有的人只是用它满足了自己小小的意淫幻想,也有的人却因为释放太多反而被控制继然后走向无底深渊。周老头健康的存在便证明了我们三人都属于前者。
一老三小,伴着音乐就着红酒,今天我好像笑的比这一年的次数都要多,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面,看着眼前老严和木头打闹元宝也想参与却被两人抬起扔到了沙发上面,我笑的近乎流出了眼泪,不知道为何突然很想念那个我想尝试去恨却怎么也恨不起来的父亲,还有那个带着姐姐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母亲,拿着电话走出了别墅,高档小区的夜里异常的安静舒适,柔和的灯光不会晃到屋内睡着的眼睛,也不会漆黑了走在路上孤独的人心,手里拿着电话看着已经选好却迟迟没有拨出去的号码,我不知道这会打电话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也不知道若是通了我要说些什么,更不知道听到被挂断电话的忙音时候我又是否会再一次蹲在街角看一夜零星来往的车辆。
“拨吧,如果不通,明天再拨一次就是了。”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却又让我直冒冷汗的声音,那个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嗓音我可能会记得很久。但若是说这声音的主人会在这个接近凌晨的时间出现在这根本不是他能出现的地方的时候,就不由的我不被震惊到大脑短暂停机。
“你,哦不,您怎么会在这里?”我没有回头的勇气,似乎那个年少时候一个人敢在夜里独走山路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丢失了许多原有的东西。或许他会从背后将一把黑色折叠套缓缓插进我的后背,或许我身后的落魄大叔已经露出嘴角的獠牙,正准备在我转身之际一口咬断我的喉咙,或许我只是因为最近太过疲惫今天好不容易放松了下来而不小心产生了幻觉,毕竟那个男人虽然让我不满,却依旧让我映像深刻。
“我出来抽根烟,刚巧看到你,不用多想,我就是个过路人,顺便探望一位住这院子里的老前辈。”男子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就连我紧张纷乱的心境也随之被抚平了下来,用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让自己转过身去。身后不就是今天地铁里遇到的那个大叔,还是那身行头,还是那样不修边幅,此刻却给我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或许也就只有这个样子才是我心中最期盼的转身吧,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对他投以礼貌性的点头示好我便准备回别墅,却被他伸手挡住了去路。
“有火吗?”我正要发火却看他笑眯眯的将一根香烟叼到嘴角,配合那张成熟中略带痞气的精致脸庞,我不由得暗骂真他妈的帅,如果我留些胡须可能也会很好看。
摇了摇头要说没有,却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身上摸索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着火柴再到点燃香烟再把烟圈吹到我的脸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让我都忍不住想要来上一根,只是终究这些年来练就到炉火纯青的忍耐力战胜了与生俱来的任性。
“你自己这不有火吗?”我白了他一眼,看着他吞云吐雾好不快活的样子没好气道:“没什么事的话还请自便,我该回去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拨出这通电话的话会留下一辈子难以磨灭的遗憾?”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凝重。让我甚至有些确信真的就会如他所说若是不打这通电话便会抱憾终身。但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竟是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掏心道:“不会再有遗憾了。”
“所有的遗憾都在那一年那一天定格,至今为止,一点都没再多,一点都没有少。”我突然很想把我所有的遗憾都告诉眼前这个好像能在我灵魂上漫步的中年男人。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如果把我生命里最遗憾最让我后悔的事情列出一页表格,那一年足够填满了。”
那一年我锒铛入狱兄弟为了救我生死未卜,那一年父母决定写下离婚协议,那一年将我视作生命的奶奶哭瞎了本就有些模糊的双眼,因为时常念叨我的名字最终变得谁也认不得,一直想要见我一面的她终究没有坚持到三天后我的出现,听表舅说她临终咽气的时候浑浊的眼神里还满是期盼;
那一年终被压垮的父亲没有注意到飞驰而来的汽车,面部肌肉坏死的他再也没有笑过,至今不能正常行走的右腿会在阴雨天让他疼到出汗;
那一年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总是想把最好的留给我的妈妈和姐姐,那一年后我近乎失去了一切,那一年后,我再也没有哭出声过。
男子静静的看着我陷入回忆当中,直到我眼泪再也流不出的时候竟是轻轻将我拥进怀里。“你所有的痛,我都感受的到,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再活一次,却要用自己现有的一切来换,你,愿意吗?”
早已痛到心脏抽疼的我毫不犹豫点头,我愿意,我愿意用一切换,哪怕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在我看来似乎有些廉价。
“如果只有三天呢?”男子身上并没有任何难闻的味道,反而是淡淡的烟草为混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酒香,让人有些迷醉,在这之前的我根本无法想象一个打扮的像流浪汉的男人的怀抱竟是会如此让人安心,听着他温醇到让人恍惚的声音,我再次点头,“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哪怕是死?”
“哪怕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我也愿意。”这句话我近乎是吼出来的。尘封已久的悲痛将我所有的理智再次吞没,此刻的我,推开一脸笑容的男子,状若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