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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攻心 “冷静点没 ...

  •   “冷静点没?”

      柳希文两条胳膊紧紧圈住炭当的左臂,下巴搁在人家肩头,圆溜溜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骇人。
      炭当莫名觉得后背发亮,汗毛倒立,快速地抽出手,沉声说:“别说这些没用的,我们要怎么做?”

      柳希文素手理平衬衣上的褶皱,转身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个本子:“我昨儿晚上整理了三个短期可行方案:一,攻战计-调虎离山;二,混战计-混水摸鱼;三,并战计-偷梁换柱。”

      李清平将手掌向石台一按,嗓子亮出句戏腔:“柳军事,详情呈来!”

      风明被惊吓出一身鸡皮,以为他差点连哇喳喳呀呀都要出来了。

      蓝以来自觉担任起文书的工作,将李清平粗糙画成的地形图摊开来,捡来一块石子,就着石面划拉起来。

      只听柳希文朗声道:“调虎离山重点在‘以人诱之’,混水摸鱼重点在‘乘其阴乱’,偷梁换柱重点在‘抽其劲旅’。简单来说,第一个方法就是用我们手中的两个俘虏,诱使辟族部落离开营地;第二个方法是引发部落内部混乱,我们趁乱打入内部;第三个方法是我们先将辟族年轻壮劳力消解,再与他们对峙。再具体,我们可以逼迫两个俘虏对辟族人说神的旨意是让他们立刻逃往另一地点来躲避天劫。或者放火,放烟雾·弹,放鞭炮炸街,然后快速运走药品。或者我们说神的旨意是让青壮劳力连夜筑一条水坝,帮助寨子储水度过旱季。”

      蓝以来划拉玩,忍不住笑了:“点子是不少。”

      即墨生木着脸微不可闻地嘟哝一句:“我觉得有理。”

      绿烟用手指卷着自己翘起的发梢,随口一问:“那我们怎么找到袭击者呢?”

      炭当抬起眼皮,冷嗖嗖地说:“是啊,你们的药是能找回来,我的人要怎么活过来?找不到抵命的人,我怎么能心安呢?”

      李清平说:“不会心安的,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生命又不是能等价交换的东西。不过,杀人者,人恒杀之。”他的话平铺直叙,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炭当沉沉的脑袋垂在肩上,煞气未散。他眼中一抹迷茫闪过,闪得飞快,那一瞬间炭当的心脏某处刺痛了一下,但只有一瞬,很快就被滔天的冷盖过了。

      风明突然感到一种怆然,没有了法律这层遮羞布,人杀人似乎变得更加可怖起来。

      谢晓房木着脸,下唇微微抖了一下,突然开口:“我们还是先聊方案吧。”

      李清平说:“我不赞成放火和鞭炮,除此之外,三个方案都有可取之处,我们照往常一样投票吧。”

      几乎所有人都投了第一个方案,除了蓝以来和柳希文投了第二个方案。

      炭当摆摆手,表示不参与:“我只在乎结果。”

      柳希文叹了口气,说:“好吧,要用第一个方法了。”

      他和蓝以来对视了一眼,两个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苦笑。蓝以来眯着月牙眼,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嘲讽,总是这样,只有他俩最不喜欢任何和攻心有关的计策。

      夕阳未落,单衣未解,即墨生像一头牛一样站在两个被绑在树上的俘虏面前。李清平与那两个男人对视着,一时无语。攻心这样的工作往往需要即墨生和李清平合作完成,蓝以来和柳希文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有着不同的原因。蓝以来是出于对施刑者的怜悯,柳希文则是单纯对普遍的人心毫无信心。

      李清平稍一踅摸,挑中其中那个皮肤更为细腻,身上也没什么伤疤的年轻男子,将手松垮地搭在了人家肩上。李清平侧侧脸,示意炭当帮他翻译一下。

      李清平像背稿一样将一些句子鱼贯吐出:“我让你活着回去,只让你一个人活着回去。你看着是个更明事理的男人,你回去告诉你的老子,你的族长,因为你们抢了我的货物,我要留下一条命,就要你旁边这个人的。你如果听话,我们就给你的同伴一个痛快,你如果没有把话带到,我们就会让他生不如死地过上几天再死。我们腾出手来,很快就会去把货抢回来,识相的话,你们最好乖乖把货物码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你们寨子外连着大路的空地上。你们的神,要惩罚你们,因为你们拿走了不属于你们的东西。趁着神还没有大怒,水源还没有枯竭,瘟疫还没有侵袭你们的寨子,好自为之。”

      炭当无所谓地一句一句翻译,看着两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两个死人。炭当说话的时候,那个被选中的男子脸上从恐惧慢慢转化成了不屑和傲慢。

      他扫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一帮少年,似乎在说,就凭你们?他似乎也并不是很在意身旁这个黑黢黢的,满身伤疤,佝偻着背的同辈,似乎用这个人威胁他并没有什么用。当他听到神的大怒,水源枯竭的时候,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可能因为那绿油油的溪水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话音未落,即墨生突然出手,卡住了旁边那一脸惊慌的人的脖子。那个人无措地喘着气,凄厉地高叫一声。

      炭当翻译道:“他说不要,这不公平。”

      李清平问:“为什么不公平?”

      那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眼角竟然渗了泪,混着眼角的污迹,点点斑驳。

      炭当微微扬起了眉毛,嘴角一翘:“他说,为什么要杀他,就因为他不是族长的侄子吗?他可以做得比另一个人好很多,求你不要杀了他。”

      李清平不为所动,继续说:“告诉他,没有什么公不公平的,我只是随便选了个人。”,

      那人听了这话,剧烈地挣扎起来,他看着自己麻木不仁的同伴,神情痛苦。他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从小到大他们一起长大,但他永远是低等的那一个,永远要忍受更多苦,咽下更多委屈。他明明做什么事情都更加卖力,他能搬动两倍的柴火,能猎到最快的鹿,能磨出最快的刀,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他那高高在上的同伴皱着眉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他为什么除了害怕,还会这么愤怒。

      李清平盯着自己选中的那个人,连个余光也没分给旁边那个正在破碎的人,说:“你同意的话就点个头,不同意的话我就先卸他一条胳膊。”

      幸运儿被李清平的突然凑近吓了一跳,但还是扬了扬的下巴,没有动。

      即墨生手动了,干脆利落,只听旁边一声嘶哑的惨叫,可怜人的左臂被卸了下来。

      幸运儿浑身一个激灵,听李清平说道:“再问你一遍。同意吗?”

      幸运儿僵硬地板着脸,垂下眼睛不去看李清平。

      李清平的目光很空洞,好像并没有真的在看自己正在威胁的人,甚至有点心不在焉。

      旁边的恸哭声越来越低微,李清平终于松开了手,看向了旁边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李清平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声音温柔:“那么,你同意吗?”

      那个人猛地抬起了头,双眼大睁得如铜铃一般,拼命地点头,像要把头摇掉下来一样。

      李清平蹲下身,用手胡噜了一下跪着的男人的头,看着他脸上涕泪横流的样子有点好笑:“我只问你一次,你能做的比你旁边这人好吗?”

      那人拼命地点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眼神里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李清平说:“好,我相信你一次。你来把消息带回寨子里,第一,不光要把货交出来,还要把寨子里的男女老少全部带到山谷里躲一晚,明天天不亮,不要回来。我不想伤及无辜,明白吗?第二,帮我打听是谁把这批货带回到寨子里的,让他留在寨子里听候发落,不然族长侄子的尸首明天就会出现在小溪里,并且这一整年辟族人也别想有水喝。第三,如果没人相信你说的话,即墨生。”

      即墨生抓住族长侄子的辫子,一刀裁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李清平继续说:“把辫子带回去,他们会相信你说的话的。”

      即墨生趁这位真正的幸运儿不注意,猛地把他胳膊又接回去了。这会他没有惨叫,甚至有种要笑的趋势。

      李清平说:“别让我失望。”

      他笃定地点了点头,连滚带爬地拿起地上的辫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同伴,飞快地跑了。他边跑,还在回头看着李清平,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着一个敌人了,而像是在看一个不可一世的神明。

      炭当全程做翻译,此刻思路已经被冻住了。他看着李清平的眼神从不解到震惊,再过渡到惊恐。那个被绑在树上刚刚得意洋洋的男子已经彻底傻了,脸上出现了诡异的青色,刚要破口大骂,就被即墨生一记手刃砍晕了过去。

      李清平松了口气,他看起来很疲惫,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太阳已经快落下山了,四周的土地过分暗淡,中间的人就显得过分惹眼。对着涩绿的溪水,诡黄的天光,怆紫的夜幕,风明脑中一片惨白。她好像看到跌坐在地上那个男孩从脊背的中央裂开了一条缝,里面是无尽的酸涩,迷茫,和落寞。

      第二天一早,当堂主大人,右护法蓝以来,青龙门门主柳希文,白虎门门主即墨生,玄武门门主绿烟,麒麟门主谢晓房,携新收的还不知道分去哪个门的小萌新楚风明,以及境外友人炭当,灰头土脸地站在辟族寨子的隘口时,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的确,他们本该气势汹汹,势在必得,可是连日的奔波辛苦已然掏空了他们的身体。一大早,大家就坐着炭当开的电动三轮离开了山洞。少年们仅存着苦苦支撑的机警敏锐,不过是常年训练的结果。他们站定在寨子前,上下打量着路边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塑料箱子,巡视一圈寨子周围。训练有素归训练有素,可也实在是犯困。

      寨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看来放走的那位兄弟没有食言,只是不知道辟族人会不会那么容易被吓倒,连最后埋伏翻盘的机会都放弃。

      绿烟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抬起手背擦了把汗:“堂主,我去检查一下货。”

      蓝以来握了握腰间的刀把,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李清平点了点头,将挂在肩膀上的枪甩下,端了起来。其他人也依照如此,将枪口对准了不同方位。

      风明左右看了看,炭当自不用提,浑身冒着煞气。李清平身上绷紧的肌肉线条,标准的姿势,流畅的动线,无一不让人觉得专业。即墨则壮实得像一座小山,他的呼吸微不可察,稳定宁静,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然后化作一架作战机器。就连细胳膊细腿的柳希文,此时也训练有素,神色如常,镜片后的眼神初露锋芒。风明乖乖站在李清平身后,歪歪脑袋,有点懒散。林夕教过她用枪,可是她从来没有把枪对着人过。她默默地觉得有这么几个人在,应该轮不到她输出火力。

      绿烟回身给了个手势,货物没问题。但是因为保存不当,至少有十分之一的药品已经没用了。绿烟顺便翻找出可以给谢晓楼用的几种药,收到了包里。

      不到十分钟,大家就把所有箱子都摞到了三轮上,离远看有点像超载的收废品站。

      风明捶了捶酸痛的肩膀,看了一眼远处。寨子里升腾着乳白色的雾气,寂静如死,连鸟叫声都没有。初升的太阳在浓雾中窥伺着一切,好像是失眠者睁不开的眼睛。

      地面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诡异声音,似乎是什么鸟兽靠近,可是四周什么也没有。

      风明觉得眼一花,好像看到远处寨子里的竹楼晃动了一下,就好像它在憋着笑,实在忍不住才露出一丝狞笑。风明突然想到了什么,鸡皮疙瘩一下子冒了出来。

      “堂主!寨子下面有地道!”

      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彼此靠拢。柳希文扶了下眼镜,嘴唇的弧度有点微妙。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一簇簇的黑影,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柳希文用很细小的声音对风明说:“有地道就有地道呗,你没事喊什么?”

      “诶?你早就知道了?”

      “你可不要小看我们情报部门的基本侦察能力。”

      风明看着浓雾中不停放大的人影,紧张地退后一步,正好一脚踩到另一人的脚面。

      谢晓房惊呼一声痛:“小姑娘,别怕呀,这才哪跟哪呀?”

      谢晓房一脸势在必得,小虎牙一闪一现,似乎还隐隐地在期待着什么。

      即墨生咳嗽一声,低声问:“需要我把他拎过来吗?” 李清平点了点头,即墨生走向那辆安静停着的三轮车,从里面捞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霍,那个所谓族长的侄子的青年,已然被梳洗一新,哪怕昏厥中也算是仪表堂堂。

      来人终于站得足够近了,风明已经认出了为首的一个人,正是昨夜他们放走的那个青年。青年盘桓在一个年老的大汉身后,那个大汉衣着考究,少数民族服饰的颜色也非常隆重,甚至脖子上和手腕上还戴着本不该属于热带雨林的机械产品。

      大汉呜啦呜啦说了一些什么,炭当翻译道:“他说他是辟族族长,我们已经被包围了,要我们为他侄子偿命。”他又说,“他们有很多枪,我们不占优势。”

      李清平说:“让他们把抢走这批货物的枪手交出来,不然就把族长的侄子就地枪决。”

      对面的人交头接耳起来,族长和身后的青年低声交流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料到侄子还活着。

      李清平又说:“跟族长说,或者,只把他身边那个猥琐青年交出来,我们就两清,他侄子将毫发无损。”

      炭当蹙眉问道:“我留着昨天那个小瘪三做什么?”

      蓝以来解释道:“昨天放走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抢走这批货物的枪手,不然他今天完全没有理由走这个回头路。没有了族长侄子的供词,他很可能把自己描绘成拯救这次危机的功臣。他不敢带着族人离开的唯一担忧,就是我们没有找到枪手就不会放过他。而他,正好就是那次截货的枪手之一,所以无法留下其他人顶罪。这也是为什么,他清晰地知道货物被储藏的地点,而且知道这批货物在寨子里并没有用武之地。这也可能是他最近在族中不被重视的原因之一。”

      李清平捏了捏族长侄子脸,把他捏醒了,然后带着他向对面走了过去。身后,他的同伴把枪举了起来,保卫他的安全。

      李清平抬起一只手,指向族长身边的那个人,明媚一笑:“你,过来,交换。”

      族长似乎同意了这门交易,他甚至在那个可怜的佝偻的青年背上推了一把。那个昨夜才分别,今日又苍老了不少的青年,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李清平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种朝圣者的庄重,那种神情和他所作所为奇妙地割裂开来。他的眼睛下乌黑的阴影鼓出一些,年纪轻轻脸上已经布满皱纹和暗斑,他用一种充满热情与彷徨的眼神紧紧盯着李清平。

      走到这一步,非他所愿,但他已经做了所有依他所愿的选择。他从李清平坦然的目光中得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个神秘的清秀少年已经判处了他结局。

      李清平愉快地向他伸出一只手,一旁的族长侄子被捆得很牢,嘴上也贴了胶布,可那都阻挡不了他眼里射出的杀人目光。他感到一种迷幻的安慰与放松,他几乎就要握住那只慷慨递出的手,可他直觉的某种胆寒让他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

      风明离得有点远,所以并不能看清在这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最后李清平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回来,发动了电动三轮,带着大家安然无恙地离开了包围圈,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个背信弃义的辟族青年就像消失了一样。

      炭当和李清平避开众人交流了一阵,之后,炭当也没有再追究拿谁抵命的事了,好像一切都被一种平静的气氛抹平。带着一三轮车的药物,榕纸堂总部规划的撤离路线是从龟兹沿海的一个港口乘船。炭当护送榕纸堂的朋友一路从热带雨林,穿过沼泽,到石灰岩港口。

      他最后站在长满青苔的巨大礁石上,目送着这些少年一个个登上了机械部研发的捕鱼小潜艇。炭当细长的眉目融化在鲜少得见的暖融融的微笑里。堂堂雇佣军最年轻也最嗜血的首领,此时挥舞着一条淡粉色软塌塌的附生兰,万分不舍地看着两个美丽的姑娘消失在小潜艇井盖形状的小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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