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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老会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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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完全亮,不知是什么鸟,在外面叫着。李清平躺在帐篷里,脸色苍白地嚼着一片薄荷叶,盯着帐篷顶发呆。
他昨夜又做梦了,没想到这次会这么迟。每一次送走一个人去B世界,他都会梦到那个人在A世界最后的记忆。梦里,他好像钻进了毕笙那副虚弱干瘦的身体,一低头就能看见不合身的牛仔裤和衬衫上松垮的纽扣。他坐在一张很硬的板凳上,手腕被绑在身后。他感到从勒痕处渗出的刺痛一点点减弱,直到两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那点痛算不得什么,身上的那些坑坑洼洼的杰作才会让他皱一下眉头。
从毕笙的眼睛里,他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然后他听到有人在耳边辱骂着他,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仰头。他分辨不出说话的人是谁,只听到他们逼自己供出指使者。李清平并没有想笑,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被向上拉扯。是毕笙在笑吗?李清平身体力行地证实了,毕笙真的是体弱,在别人手里就像一条晃晃荡荡的死鱼,一点波澜都折腾不起来。他清醒地意识到,把他拴在这个世界上的,仅剩下几根细细的丝线,此时只需要行刑之人稍微再用一点力,都可以让它们毫无痛苦地断开。
可能毕笙的笑,激怒了这些人,他们决定趁他活着取下他的角膜。他一只眼睛近视,一只眼睛散光,散光是因为角膜不平,这样的角膜取下来也没有用处,所以他们决定只取一只。毕笙从少年时期开始就看不清,每天带着厚重的眼镜,走路久了都会头晕。眼睛会像金鱼一样鼓出来,还稍微有一点点斜视。所以,他从来没有打过篮球。
冰凉的器具撑开了他的眼皮,突然间,李清平的左眼感受到非人的痛楚,舌头一瞬间本能地抻直。还好他没有晕过去,不然他永远也不会听到毕笙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毕笙的声音本来就细,还虚,听起来甚至有些猥琐。
他说:“瓶子,帮不到你了,没有我,你可别怕,呵.....走你的路,别来见我。”
李清平用力地闭上眼睛,吞下已经发涩的薄荷叶。深吸一口气坐起,走出帐篷就这隔夜的水,洗了把脸。他先去谢晓楼的帐篷看了看,看到他退烧了,松了口气。等大家陆续醒了,他就召集众人围坐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在泥地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他用石头压在地图的四角,手掌抚开上面的褶皱,图上面清晰可见,用红笔标注的一些位置和通道。
“我简单介绍一下,我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风明发现李清平今天的鼻音有点重,可能是昨夜着了凉。
“两年前,172行动是为了解决地方武装冲突而发起的任务,榕纸堂收到来自南境兹村的一封信,信上说希望我们帮助解决一只雇佣军被围困的局面,救出藏在林子里三十几个士兵。这封信是匿名的,但是给出的报酬非常丰厚。我们来到这里,发现被围困的雇佣军是一只非常年轻的队伍,他们靠着为人运送物资,打开口岸通道,走私违禁物品,卖武器为生。首领名叫炭当,是一个十九岁的南境少年。他本来带领的队伍有几百人,但是几年间因为和其他武装部队抢夺地盘和资源,渐渐越来越缩小。当时,我们勉强把他们救出来,代价是牺牲了六名骨干队员。”
“炭当为答谢我们,主动承诺,十年之内,无条件帮助榕纸堂运送物资打通南境口岸。”
“但是,上个月,有一批途径南境的医疗物资被中途劫走,两名随性护送的雇佣兵中弹身亡。我们此行的目的有三个:查清物资的去向,找到凶手交给炭当,最后帮助炭当暴露藏在暗处的威胁。这次的报酬,是两年前的三倍。”
“这次行动的危险程度,不比172小,虽然我们不会正面迎上武装势力,但这里毕竟是战区。刀枪无眼,明白吗?”
“明白!”一群年轻的孩子,蓬勃有力地回应着。
“好,”李清平环视一圈所有人的眼睛,“我们现在先出发去见炭当,沿途会经过其他武装部队的地盘,所有人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警惕,一个也不许受伤!听清楚了吗?”
“清楚!”热情洋溢,掷地有声。
雨季过后的盐婆河奔涌的有劲儿,触击岩石像是敲鼓,沿岸的芒果树也被冲得光秃秃的。李清平带领的小分队换上了迷彩服,背上插着树枝和大片叶子,林子哪里密,从哪里走。他们走得比昨天快许多,即墨生和谢晓房一起搀扶着谢晓楼并没有落下。蓝以来说不持续观察,谢晓楼的病可能会复发,他需要找炭当借一个适合病人修养的地方,而不是又湿又热的帐篷。
路上谢晓房继续和大家汇报之前在通过天空侦察获得的情报,炭当目前没有和任何不对交火,但是他的营地非常安静,几乎看不到有人出入。炭当的营地周围似乎驻扎着一些人,虎视眈眈。
李清平看着地图,又看看周围的地形,提出一个疑问。
“我觉得炭当可能并不在营地里,你们看距离营地位置不到一百米似乎有一处溶洞,你们觉得他有没有可能藏在里面?”
谢晓房说:“要不试一试灰雀博士搞出来的无人机搭载摄像头,放出去转一圈,不就能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了吗?省着我们以身犯险。”
李清平说:“我们这次走的急,没带来。”
谢晓房撇了撇嘴:“哦,可惜了,我还想见识见识无人机有多酷呢。”
话正说着,突然听到非常细小的嗡嗡声,像是一个蜂巢被打翻了,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柳希文紧张地站了起来:“什么声音?”
即墨生听到响动反应最快,立马跳到了附近一颗矮树上,环视四方。
他看了一会儿,说:“好像是一只鸟,你们看。”
一只古怪的鸟在树冠中穿行,并没有暴露在高空中,它的双翼看起来并没有扇动,而是小幅度地旋转着。它的身体是灰绿色的,完美隐藏在树叶的遮蔽中,速度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停在了众人眼前。
大家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一只鸟,而是模拟成鸟的外形的飞行器。
它缓慢地降落在地面,一个红色圆点闪了两下,一束光从‘鸟’的双眼中放射出来,一个人像投影赫然出现在空地中央。那个人的脚正好悬空地踩在绿烟的脚上,因为人影太过逼真,吓得绿烟向后倒退几步。
投影里,立一个中年女人,高鼻深目,表情娇俏,眉梢高挑,身姿挺拔。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年轻人,淡淡地弯了下嘴角。
风明都看傻了,等到这个女人开口说话了,风明微张的嘴还没有闭上。
女人说话带些闽南口音,入耳柔中有韧:“榕纸堂骨干成员,向你们问好。堂主先生,这段录像中,我仅代表长老会传达对于你最近行动的担忧。上一次你私自动用钥匙的权限,在B城机场将一名青年男性传送到了B世界。此行动未提出申请,长老会也并没有批准,当时情形也并没有成员收到生命威胁。虽然后期长老会经过调查,确认了此次传送判决的合理性,然而,此类先斩后奏的行为已经是第二次 ,万望堂主先生不要再知错犯错,滥用职权。长老会决定给予堂主先生扣款及禁闭一个月的处罚,回到榕纸学院立即执行。南境一事,长老会已经审查通过各位的提案。作为对今年指标完成的奖励,以及对此次行动的支持,灰雀博士提供这架摄像搭载无人机给各位使用,无人机上同时搭载了必要的安全设施和无线电通讯设备。祝各位骨干成员,勇往直前,凯旋归来!”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向李清平投去同情的目光。禁闭一个月,榕纸学院的禁闭可不是闹着玩的。
绿烟在风明耳边发出赞叹:“她叫方际,是一名机械工程教授,同时也是地质学家和量子物理学家,长老会首席之一。你看了入社守则就应该还记得,我们几个人是榕纸堂名义上的领导层,但其实所有的行动和权利都受到长老会的制约。守则上也提了长老会,但不是很详细,因为长老会首席们都非常神秘,我们都很少见到。这一次,我也饱了眼福了,想不到方际竟然是个大美人!”
风明在错愕中心脏快速跳动着,榕纸堂带给她的惊喜让她兴奋不已。这个像只鸟的飞行器,这个突如其来的投影人像,还有这个投影出来的美丽女王。风明差点叫出来,这也太帅气了! 可能是她脸上的笑容太灿烂了,反衬得李清平的处境更加惨淡,甚至有种幸灾乐祸的嫌疑。
谢晓房自从他哥身体稍微好转,就开始蹦跶起来,这回更是旋转着做起收腹跳来。少年毛躁的嗓音低吼几声,似乎无法完全发泄出这么多天的苦闷和一时的爽快。
柳希文余光看到风明太过开心的表情,忍不住发笑:“怎么着小明?什么这么好笑?是因为小瓶子要被关禁闭了吗?”
风明倏地收住笑容,凌然道:“此言差矣,我是为我堂巧夺天工的科技实力感到骄傲,为成为榕纸堂的一员感到发自内心的自豪,才笑的。另外,对堂主的遭遇,我深切地表示同情。”
李清平抬眼看她,表情非常坦然,甚至这坦然中还有三分快乐。
即墨生微微蹙着眉,担忧地看着堂主,少见地多问了一句:“堂主,你还好吗?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难过,一个月的禁闭很难以忍受的。”
李清平笑了:“不然我该什么表情,把辛酸写在脸上给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