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水瓶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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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已经没有了光泽，瞳孔不自然地扩散着。但根据卡妙短短不足一学期的人体课程，单是这一点就告诉了他，照片中的男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但那又如何？卡妙的手指顺着照片中的那男人的轮廓，细细地抚摸着。
卡妙低声叹息着，不停地反复呢喃着同一个名字。
半个月前，卡妙还是出自孤儿院，早上工作，晚上上学的学生。而半个月后的今天，他是这个小镇最古老的家族的继承人，唯一的──虽然继承的只是一间有二百多年历史的大屋。来到这个小镇，在生活上来说对他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依然是早上上班，晚上上学，不过上学的地方由晚间学校，改成这座大屋的书房。据说这是一百多年前，某个专属医生的房间。
卡妙原来居住的小镇，是一个被拉文特花所包围的地方。不管是在镇中的那一个角落，都可以嗅到拉文特花浓烈得横蛮的花香。相传在每一个旅人离开前，朋友都会为他们送上塞满拉文特花的护身符，让他们可以在旅途中躲开不洁之物，因为传说中拉文特花的香气可以驱逐恶魔。卡妙离开的时候，雇用他工作的夫人也送了一个护身符给他。
二十岁的卡妙带着如同香囊般的护身符，来到这个传说他家族的起源地，入住了这镇中最古旧的大宅。在锁匙跟锁芯重合转动时，故事开始了。
当卡妙打开门，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但他却有种很舒适……或者应该是熟悉的感觉。他随意地将他简陋的行李放在门边时，突然嗅到一阵越来越浓烈的花香。卡妙疑惑地看了眼被做成颈饰的护身符──浓郁的花香是从上面传来的。
也许是体温令花香散发得更厉害吧。卡妙想着，一边走向大屋石制的楼梯。房子被保养得极好，即使有着已经超过二百多年的历史，依然没有破败的痕迹。卡妙摸着楼梯的云石扶手向上，指尖极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手，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将手心贴在扶手上。理应平滑的扶手上有着极浅的凹陷，刚好都是他手指敲下的位置。卡妙认真地打量了片刻，却想不出个结果，只好继续向上。然后，在他回过神时，已经停在一个房间前。
房间的木门跟别的木完全没有分别，但他就是停在那里，直到他伸手握住门柄时，才像是突然醒来。花香似乎更浓了……卡妙皱了皱眉，将护身符自衣服内拉出，然后极奇自然地扭开门柄进入。二百年前的房间大得有些惊人，不过更惊人的是，房内除了一张两米多长的书桌外，便是数排三米高的书架。每一座书架都被标上年代。卡妙向前走了数步，停在看上去最古老的书架前。
1830-1849
被标上这年份的书似乎是最多的。由手抄本到印刷本，从每本书下方的注解和日期，可以看出是被同一个人收集的。卡妙随手拉出一本书，似乎是一本由俄文写成，偶尔夹杂着古西伯利亚语的医学手抄本。卡妙翻了数页，打算将书册放回书架时，手一滑令书册掉到地上，已经上百年的手抄本几乎完全散架，数片书页自书芯中掉出，然后卡妙看到了一张黑白照片。卡妙弯腰捡拾书页的动作因而停下，他随手扒拉一下书页，然后便坐了在地板上。他没注意到的是，从他开门的瞬间，花香便越发浓郁的护身符的绳子在他接触到照片时，毫无预兆地断裂，掉落到地上。
照片中的人被另一个人抱住，只透过别人的肩头看向镜头。因为角度的关系只露出了半张脸，却让卡妙的心脏猛然一紧，他迅速地合上书页挡住来自照片中的视线，然后不由自主地靠在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见鬼了……」卡妙没法解释他的行为跟感觉，他呼出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贴起身，将散了一半的手抄本整理了一下，便放回书架。然后他又忍不住重新打开手抄本，将里面的照片抽出，仔细地打量着照片中的人。短时间内第二次看到照片，但他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他注视着照片中的眼睛──似乎脸露出的面积更大了点？
大概是累了吧。卡妙将照片夹回手抄本中，拍了拍裤子上的微尘，拉开门把离开，完全没有注意到曾经香气浓郁的护身符被遗落在书架的下方……
「啧，真恶心。跟标本一样。」少年侧身坐在桌边上，用手指弹弹手上的黑白照片，但照片马上被另一名青年抽去。
「别跟标本相提并论。」青年将照片收好，伸手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后才继续说：「根本比不上标本。」说着，便转身走向对正着书桌的机器研究着开关部份。
「看，你也同意。」少年耸了耸肩，慢步走到青年的身边。「那就更不应该去弄了。」他说。
「这是最新型的机器。」青年没有理会少年的话，只是视线不停地在机器和说明上游移着。「而且你需要一张照片。」他补充。
「管他的，我讨厌那要把人眼闪瞎的灯光。」少年不高兴地说，一边拉过青年的领巾：「我们应该做点别的。」
「比如这样吗。」青年顺势转头在少年的唇上吻了一下后便分开。少年挑了挑眉，伸手将青年的眼镜取下后，伸手扯下他的领子。青年会意地将嘴唇贴上去，含上少年的嘴唇……
卡妙面无表情地挣眼，挺尸似的坐了起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后，才想起自己已经搬到一间大屋中。
万恶的资本家。他低咒了一声，随便一个房间都比他原来住的地方面积来得大，空旷得让他做起奇怪的梦。卡妙抿了抿嘴唇，他觉得有点口干，于是他下床穿起鞋，打算下楼拿点渴的。
早知道就该先把水装进瓶中，所以说房子大有什么好处，五脏皆全的麻雀房才是正道。卡妙一边吐糟，一边拿着手电筒走出房间。
他经过的地板跟着他的脚步发出吱哑的声音，卡妙走过木制的回廊，不时可以听到枝叶拍打玻璃，又或是空气吹过窗缝的呼啸声。他突然停下脚步，门缝似乎透着微弱的光线，卡妙紧了紧手上的电筒，另一手握在门把上，猛然将门拉开。
啪！一本书从半空中摔落到地板上，书页马上散成一堆。卡妙快步走上前，疑惑地察看着四周。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确信他看到了一道人影，那人有着淡蓝色的眼珠跟金黄色的长卷发。打量了房间一圈，但没有看到任何人，又或是藏人的地方的卡妙半蹲下身想要拾起书页，却发现是早上自己抽出的那本书散落在地上，有类似日记的书页，也有照片，或是一张张的素描。在收拢书页的同时，卡妙一张张地查阅着上面或凌乱或公整的文字，上面的内容似乎主要由俄文跟一些古西伯利亚语所组成，但偶尔可以看到几个拉丁文又或是法文的单字。
Dégel。从书本最后方的签名，这似乎是这些书的所有人的名字，但这些单字却有别于签名上简练但又严谨的风格，这些单字都透着一种轻率的感觉，。卡妙翻看了几页，但他不管是对拉丁文，还是俄文都不太熟悉，就更别说是完全陌生的古西伯利亚语了，所以他只好将字页记录都收起。接下来的，是一张张素描，有时是背影，有时是侧影。图中的身形极为修长结实，给卡妙一种很眼熟的感觉，但他的脑海中却找不到相关的记忆，他不停地翻看着一张张的素描，他的手突然一震，停住了。
冷硬的眉毛，细框的眼镜跟抿住的薄唇，图中的男人长相可以说是跟自己一模一样。卡妙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却在中途变成推眼镜的动作。他微微一愣，他压根没有戴眼镜啊，但是指腹却能够感觉到金属的冷凉。他想要将脸上的眼镜取下察看，但身体却不受控制，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在自己的指挥下。他的身体将手上的素描跟书页整齐地迭好，收回书套中。
「笛捷尔？」他听到开门声，但他的身体却没转过去。
「你看到了？」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感觉到他的手腕被抓住。
卡妙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回廊的中心，拿着手电筒。他有奇怪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电筒，又看了看脚下的木地板。
似乎，作了个白日梦。还是梦游了？他想，然后开始打量起四周，他看到他左边的门，正是他早上进入过的书房，门跟地板之间的缝正透着晕黄的光线。卡妙伸手握住铜制的门把，金属的冰冷将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发冻。
啪！他听到书掉落到地板上的声音。他加快了拉开门的速度进入，一本书正散落在地上，一张照片盖在最上方。卡妙上前将照片翻过来，是早上那张半张脸被挡着的照片。就在他打算将照片再次翻过去时，卡妙突然停住，他将照片重新翻向自己。早上只能看到三分一张脸的照片，似时他却能看到大半张脸，而且他看到面向着自己的少年，双手正圈在背对着自己的男人的肩膀上。卡妙不可致信地瞪大眼，然后他的心脏不由得一紧，他看到了少年的双眼──
──那是一双死亡的眼睛。
卡妙在看到照片中的眼睛时，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他的手掌用力地按在胸口上，心脏有力而急速的跳动告诉他，这不是错觉。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瞳仁不自然的扩散，但却让他感到惊人的美丽。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如此快速，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然后他看到照片中，少年脸露出的比例越来越大，最后他看到少年的整张脸。双眼带着死亡气息的少年对着他微笑，嘴唇微微张合着。
「笛捷尔。」卡妙看着少年将嘴唇贴上男人的耳垂。
「笛捷尔。」卡妙突然感觉到，耳垂上传来湿冷的感觉，然后他的脸被硬板了过去，他看到跟照片中相差无几的双眸。
「笛捷尔。」瞳仁已经扩散的少年双手抱着卡妙的脸，并向他贴近。「笛捷尔，你别想再逃。你已经无路可逃……就像那时一样。」少年的脸贴近，似乎是想要去亲吻他的嘴唇。
卡妙突然笑了，他反手想要去搭上抱着自己脸的双手，却只觉手掌穿过一阵冰冷，然后触上自己的脸庞。卡妙的脑海中划过一个名字，他嘴唇张合着，想要去呼唤那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又未曾说出口的名字时，他的心脏突然感觉到被一阵冰冷握紧。少年凝视着卡妙，他的一只手穿透了卡妙的胸口。
卡妙的咽喉一甜，咳出一些淡红色的沫。少年将嘴唇贴近，覆上卡妙的，但他只能感觉到一阵软柔的冰冷。卡妙有些懊恼地想起他还有话没说，但他却已经没有机会了，他眼前的景象渐渐被黑色填满……
我哪里都不去，卡路狄亚。
[本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水瓶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