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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穷水 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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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娥眉高蹙,夕阳即便是隐在云丛,依旧把半边天空烧得通红,不多时,一道红光从云丛中钻出来,映照在三四丈宽的河中,随着河水蜿蜒流淌,夏日黄昏,青山秀水尽在静谧之中,平静无恙。
就在夕阳刚刚触及远山的一霎那,两匹快马先后踩碎水里道道残红,激出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马儿来势迅疾如风,忽然马背上的人勒紧缰绳,于河畔硬生生停下来,马儿猝不及防前蹄腾空站立,发出长长的嘶鸣声。
这马术在骑马人看来是寻常,并不十分惊骇,马儿奔腾着落下前蹄时,银盔上的缨子翻起飘散,他微微一笑,目光便飘向山外。
荒野之中,大河之畔,马儿已经落定,刘枫收了目光,撤腿下马。
这时候,与他足足错开十几米的另一匹马儿折返回来,马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神情有点儿着忙,他下马追着刘枫喊道:“爷这是……不回华城了?”
“不回了。”
刘枫的回复简单而明确,福子上前去把刘枫的白马一起牵着,心想,这里是华城和京城的岔口,不回华城,那就是说要直接返京?
福子跟刘枫已十多年,一直都是在京城侯府,华城是刘枫祖籍,但据福子所知,刘枫自从九岁那年被封为苑北侯爷,除了迎娶夫人之外,已经二十年没有回过华城。
华城于福子来说,是个象征意义存在,而京城,福子想到就要回京,心中欣喜着,正要说什么,就见刘枫把濯银战甲解下来,扔进水里。
“爷?”福子眼角抽搐了两下,眼瞅着上面泛光的银色尽是倾羡之意。
刘枫瞥了他一眼道:“赶明送你到军营里,以着这两年的军功够得做个百夫长。”
福子麦色的脸颊被刘枫这句话挑得通红,嘟哝着道:“爷别取笑我了。”
刘枫本只是说着调侃他的,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真有入军营之心,两年的沙场苦旅,还没经历够吗?他一边想着,暗自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抽出一月白的风衣穿身上。
福子要去帮忙,刘枫止住了,这是花月给他做的衣裳,两年来,他一直带在身边,楚澹率大军凯旋,现如今应当已经到了京城,花月是否高楼上期盼他的身影,抑或……
刘枫眼中回闪着半月前的一幕,与花月同样纹身的黑衣人专刺于他。
“爷,咱们赶紧启程吧,趁着天没黑。”
“不着急,我们随便走走。”
福子被刘枫弄糊涂了,挠头道:“去哪儿走?”
刘枫看了眼蜿蜒无尽的水流,“行到水穷处。”
“啊?”福子无语,连花月姨娘做的衣服都拿出来了,两年没见,不知道是有多想,怎么到了跟前却又说什么“水穷处”?福子想着,边捡些细碎的枯枝杂叶。
沿着河流逆行,不多时望见山上袅袅炊烟,福子欣喜,扔掉手里的干柴,“今晚上不用露宿荒野了。”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村落,刘枫的目光从山上看到水里,此地依山傍水,已然一派钟灵毓秀,就在此时,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呜咽。
福子侧了侧脑袋,与刘枫相视,刘枫道:“过去看看。”
转过一处沟谷,便见前面大湖急流,河水便由湖灌出,水中一团素白随水而流,这里水势并不猛,但平静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迅捷,轻纱顺着水飘得很快,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刘枫跟前,他踢了脚边一树枝,在素纱到来之时将其挂住。
河边的鹅卵石被踩地直响,来人是个女孩子,她浑身湿透,低着头眼睛直往河里,像是寻找什么。
刘枫看着脚底下树枝挂着的素纱,心道,是她的。
女孩身躯有些瘦弱,浓密的乌发过肩及腰披散着,与她纤小的身姿鲜明对比,看着她的样子,刘枫脑中幻化出一个人的形象,就是为了避开她才寻到此间,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刘枫正瞧着她,女孩的目光便瞥了过来。
虽然只是一瞥,但足够刘枫看清她的长相,薄暮之下,女孩剔透玲珑的杏眼中映着斜阳霞光,她皮肤白皙鲜嫩,犹如剥了几层的莲藕,滑在下巴的水珠反射着夕阳的光,一滴橘红。
两人互视了一眼,女孩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往刘枫身后看去,一手指福子,神采飞扬道:“你是当兵的吗?”
福子身上穿的是晋国士兵战甲,也无怪女孩会这么问,往自己胸前拍了两下,铿锵有力道:“自然是了。”
“你们认识我哥哥吗?”女孩目光更明亮了,看到对方的疑惑,解释道:“我叫夏怜,哥哥叫夏慕。前年哥哥应召入伍的,几个月前有人告诉娘亲说哥哥战死了,但是我不相信,他明明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晋国征兵制度是一户一丁,如果夏怜的哥哥应征入伍,那就是说她早先便失去了父亲或者她父亲已丧失战斗能力,听她刚才只提母亲,想来父亲已经去世了。
福子看了刘枫一眼,刘枫道:“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并不认识你哥哥,战火无情,节哀顺变。”
“可他……”夏怜的目光错开福子,与刘枫道:“他身上的军装明明和哥哥的一样。”
“你们都是晋国的军人,怎么会不认识我哥哥,我哥哥很好认的,他个子很高,比你还要稍微高一点……”
福子见夏怜没大没小地手指着刘枫,忙上前拉住她,给她使个眼色,要她闭口。
夏怜不懂他的眼色,还在详细地描述着哥哥的样子,她声音很好听,清脆悦耳。
刘枫逆光站着,披风随风浮动,他脑海中那个影像更为清楚,这个女孩长发被风凌乱的样子与花月真是像。
夏怜呜呜啦啦地一通陈情,终于意识到对方的沉静,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面前这个人看她的神情,很轻,比薄纱入水还要轻,但是,夏怜明白了,他确实不认识她哥哥。
夏怜沉默了片刻,明显有些失落,挽着裤腿下水去够那一段纱,也发觉了是刘枫脚下踩着的树枝挂住了纱。
她从水里出来后洗了一把脸,把轻纱搭在小臂上,两手一拢,干脆利落地把头发挽起来,露出白净细腻的少女肌肤。
“不用再踩着了,我已经拿好了。”夏怜看着刘枫,真诚道:“谢谢。”
刘枫神色飘忽,眼前的女孩让他联想许多,他从怀里摸了一阵,“我身上没有现银,把这个给你母亲,换点钱吧。”
侯府里的东西都价值不菲,何况这玉是能佩戴在刘枫身上的,福子替夏怜感到高兴,道:“快谢谢爷啊。”
刘枫皱了下眉,福子噤口。
“你哥哥为国捐躯,理应由国家救济善后,这算是给你和你母亲的补偿,收好了。”
玉色通透,借着黄昏的光泛出温润的光泽。
夏怜看了一眼,但并没拿,喃喃道:“玉再珍贵,哪里比得上哥哥?”
刘枫没想到这女孩小小年纪能发出这种感慨,不禁有些怅惘,抬头看了眼已经被火烧云布满了的天空道:“天色不早了,你不回家吗?”
“我家不远。”夏怜一边说着,一边去收拾衣篓。
刘枫见夏怜不接,便趁她不注意时,顺手放在她衣篓里头。
福子见着夏怜背着衣篓离开的身影有些着急,道:“爷,咱们今晚还没有地方落铺呢。”
夏怜脚步顿了一下,就听刘枫道:“不用,今夜有月,咱们连夜走。”
福子看了夏怜一眼,神色有些不舍,但既然刘枫这么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福子瞭望着周围,华城与京城之交,山水环抱。
*
夏怜背着衣篓,将轻纱撂在腕上,轻纱凝水,滴滴答答了一路。
“娘,我回来了。”夏怜边说着,在竹藤上铺了一层白麻布而后又把纱展开晾在上头。
“哎哟,怜儿回来了。”
夏怜一听这腻歪歪的声音就没好气,又是她们,自从哥哥的死讯传出后,这些女人越来越放肆,常常随意进出她家。
“你们在我家做什么?”
“怜儿,怎么说话呢?”床上传来一声咳嗽,正是夏怜娘亲范氏。
“娘亲。”夏怜往床上去帮娘亲拍背。
范氏四十五六岁的年纪,病了几个月,形容憔悴,“怜儿,你丢了李老爷家的纱?”
夏怜知道又是那些嘴碎的女人报出去的信,“追回来了,没丢。”
范氏点点头,“那就好。”
李家是村东头的富户,村子里靠浣纱洗衣维生的人家,大都靠李家的纱缎衣裳。
李老爷中意夏怜小女姿色,每次都拿顶好的纱给她,几次三番之后,范氏还不松口,李老爷便同在河边浣纱的人打好招呼,做些手脚让她没了纱,好纳作小妾充当赔资。
听说纱没有丢,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一抹了厚粉的女人道:“怜儿能干,谁娶了都是福气啊。”
夏怜没好气道:“我又不嫁,论谁的福气?”
范氏拽了拽夏怜,夏怜知道娘亲不乐意她跟人搭话回嘴,不满地背过身去,将剩下的衣服一件件晾出来。
一头插银簪女人笑着过来,扫了一眼这徒有四壁的屋子,道:“夏家娘子不是我说,夏怜那亲事啊,定得早日做了数,你记不记得村西那家王姓女儿,大前日李老爷要了去,现在不只是她娘亲,连带着两个弟弟一个小妹都跟着沾了光。”
范氏怎么不知道她们的意思,含糊地笑笑,好在夏怜年纪还小,便以此推托。
“李老爷看上的不就是怜儿年小?夏家娘子别介装糊涂。”女人嘴角扯出蔑意道:“也还就是年小,赶明白白便宜了外乡小子。”
夏怜知道娘亲最怕旁人闲言碎语,一定是河边跟人说话被她们见着了,心下一急,回身插口道:“是两个过路人,李家的纱就是他们截下来我才能够到,娘亲别听她们胡说。”
这当,夏怜一手撑着衣服,那块玉坠便滑落下来。
银簪女人去捡,夏怜手更快。
“哟……”银簪女人闷笑了下,“夏家娘子,不是说你,怜儿现下也十三岁了,在家从父,她早些日子没了爹,又失了兄长。你这个娘亲早该给她找个正经管教的,瞧瞧这……”
范氏沉着脸,“怜儿。”
“娘亲,他说哥哥为国捐躯补偿咱们的,我没要,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
“听听,家里的事都跟人说了?”银簪女人还挑唆着,范氏脸色刷白:“拿过来!”
夏怜委屈巴巴地把玉拿给娘亲,范氏当着这些人的面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