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再现凶机 唐玖沉了沉 ...
-
西厢小院,莲塘清雅。
一池的菡萏,一池的微风,岸边有一棵高大苍劲的老松树,浅碧深翠的颜彩在阳光下层叠交错,宛若从画中拓出。
高玉坐在岸边一方平坦光滑的青石前,夏风拂过,混着兰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吹皱一池清水。
她将石案拂净,在池中摘了几瓣莲花,摆出一个四角一心的图案,静静地用手指在上面画着什么,时而将眉心微微蹙起,清秀的面庞浮出些许踟躇的表情。
她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脚步窸窣,一抹黛色向她移了过来。
垂首深思间,高玉变得有些惶然,而后似是忽然有了思路一般,伸手拾起最靠下的一片花瓣,盖在青石中间。
一个温雅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西蜀南楚东唐北汉,你可是怀疑这欲灭南平的,亦有南楚?”
高玉娇躯微震,吓了一跳,而后慌忙抹去石案上的“疆域版图”,惊讶道,“孟公子?”
孟昶这话一针见血,只一眼,便将高玉看了个透,不由地让她心里微微一愕。
她心里明白,眼前的男子心机深沉,和他说理讲话如同对弈临战一般,一不小心,便会落了下风,于是浅浅笑了笑说,“公子说笑了,只是摆些图案打发时间,回头装裱一番,大可差人送公子一幅。”
孟昶不再就此多言,只是暖声道,“高玉公主,近日可有想开些?”
高玉面颊旋出淡淡的梨涡,若无其事道,“南平距此千里之远,殿下又这般拘着我,我便是不想想开什么,也是没有办法。”
而后指着这一池红白交错的芳菲,回眸一笑,“正所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这两日方才觉得,孟公子这清雅的小院,可莫要被我这不应景的人浪费了去。”
孟昶知晓她在扯谎,却不点破。只是听她如是说,他心里便明白,即使她再别扭,也不会再随意轻贱了性命。遂带了几分关切问道,“院中住得可还称心?”
高玉道,“景色是十分称心,只是人要闷坏了。” 而后顿了顿说,“我又要有很长时间,见不到宫门外的阳光。”
言语间,神情有些怅然。
孟昶见她似有心事一般将神情黯了下去,有些隐隐心痛,遂应了句,“明年春天,你就自由了。”
“明年春天?”,高玉苦笑了一下,道,“时光于我如流水,或长或短,或急或缓,都是一样。人心若是飘零,身处何处,又有何区别呢?”
孟昶并不接话,只是有些深沉地看着她。此时正午的日头正渐渐升起,照得高玉有些睁不开眼。孟昶走近高玉,高举扇面,将一抹阴翳挡在她的额前。
蜻蜓划过水面点出一圈波纹,显得这院内气氛更加寂静。一个黑色的身影似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爬上房头,好像一只瞄准猎物的鹰犬,正欲伺机而动。
他见孟昶将高玉的视线遮了去,于是瞄准间隙,抄起一只流星弩便向高玉“嗖”地一下射了过去。
孟昶耳聪目明,听觉耳边风声有异,翻起扇子便是一挥。这一击打得精精准准,直把这数寸长的箭头劈成两半,玎珰落地。
待高玉回过神来望向屋顶,这黑影已然一个跃步,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孟昶扭头喊道,“来护卫!”,接着便不由分说立马飞身追了上去。
一时间,西厢小院里里外外乱作一团。
高玉虽四肢反应不及,脑子却转得飞快。只这一瞬,她便觉得这身影再熟悉不过。以其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她瞬间便回想起来,这杀手的身形招式,竟和那日在荒野遇到的歹人出奇得一致。
这难道就是那日孟昶所说的黑影卫?
可他们当日既然已经罢手,今日又何故卷土重来一番?
思忖间,孟昶翻墙而下,两手空空,无功而返。
高玉见以孟昶的身手尚且擒不到此人,遂奇道,“来的是哪里的人?可有差人继续追踪下去么?”
孟昶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安慰道,“放心,我会加派人手护着你的。”
高玉看他有所保留,便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沉下心来,暗自忖度。她看了看那屋顶,又将这蜀国皇宫和西厢小院的构造回忆了一番,不由地心生困惑。
那日,他们对孟昶下手毫不留情,显然并非蜀国人。可是,这些杀手若是别国派来与孟昶抢人的,又如何能在蜀国大内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
这杀手逃离的方向乃是蜀后所在的栖梧殿和蜀王所在的太和殿,若他隐匿其中一处,又何故到了此时两边皆是全无动静?
孟昶身为蜀国太子,又为何只担心西厢的安全,而对两位正主的安危全然无虞?
莫非……
高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这偌大的蜀国,难道竟有两股势力在明争暗斗,锋芒相对?
孟昶携高玉回到屋内,神情似有些不安,而后对高玉道,“你不会功夫,若遇到歹人,一个人住在这西厢院里无法自保。我且将淳儿换出去,寻个贴身侍卫跟着你,如何?”
高玉有些惊诧,“侍卫?这,不太合适吧。”
孟昶猜到了高玉的顾虑,遂解释道,“是个从小跟着我的亲卫,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
“恩,她叫玖儿。”
接着,孟昶向院门外喊道,“玖儿,你进来一下。”
院门吱了一声,一个青白色的身影从屋外闪了进来。
高玉看着她,不禁从头到脚冒出丝丝寒气。
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穿着虽然素雅清淡,乌黑的发丝下却是一张绝美的容颜,面颊上尽是一片如玉的雪白,不带一丝血色。她好像不喜欢抬头,那藏在眼帘里的一双眸子,隐隐透着摄人心魄的冷淡,就连偶尔浮在唇边的一丝笑意,也让人觉得黯影沉沉,凉意澹澹。
寡淡,艳丽,尖锐,冷淡,几种极不协调的气质融在她身上,明明暗暗,疏隐疏现。就好像一柄收在匣内的匕首,一出手,便能见血封喉。
孟昶对玖儿道,“从今天开始,便由你护着高玉姑娘。”
玖儿一双明眸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悦,而后利落地点了点头。
高玉握了握她的一双小手,亲切道,“这样小一个丫头,便做了亲卫。想必也是不易。”而后抚了抚她的手背问,“可有姓氏?”
“她姓唐,名玖。”,孟昶替她答道。
高玉温和道,“唐玖,那我以后便随孟公子唤你玖儿,怎么样?”
唐玖不说话,古潭一般的深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如死水一般沉寂。
孟昶轻声说,“她是个哑巴。”
“哑巴?”高玉吃了一惊。
孟昶接着道,“她很伶俐,只是不会讲话。平日里对我十分上心,想必对你,也能照料许多。”
高玉顿时心中对这小丫头生出一丝怜惜,这时她才稍稍明白,为何这个十几岁的丫头眼里,尽是洗尽铅华后的冷淡凉薄。常言道,美人福薄,这丫头儿时定是受了许多凄苦方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连多一个笑容,都不奢一分。
孟昶道,“玖儿你去吧。”
唐玖眼帘沉了沉,转身走出房门,立在院外。
院外烈日炎炎,刺眼的阳光直照得唐玖的小脸愈发煞白,高玉觉得孟昶对她有些过于严苛了,于是连忙走出屋子,拽住她的袖子道,“玖儿,今日莫要在外站着了。”
唐玖看了高玉一眼,只是不动。
高玉看她有些固执,便高声向孟昶道,“你且让她进来吧。她在屋内,我反而更安心一些。”
孟昶笑了笑,遂扬声对唐玖说,“玖儿,姑娘让你进来。以后你就只听她的话,不用看我脸色。”
唐玖怔了一下,似有些不愿地进了屋。
孟昶对她道,“以后东北角多留意一些。”,而后信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日暮时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露出些许怏怏之态。
高玉见唐玖像一塑雕像一样杵在门口望着东边一动不动,于是端了一碗饭菜过去,道,“莫要再站着了,一起吃晚饭吧。”
唐玖瞥了瞥饭菜,伸手接下,而后垂首坐在门槛上,随意扒了两口。
高玉既有些惊讶,又有些心疼。她原来并不知晓,当个护卫竟有这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要循,不仅要无时无刻地警戒着,连吃个饭都是这般草草了事。
于是忙拉她站起,道,“我只当你是我的妹妹,你莫要拘束。随我回屋内好好坐在桌前吃吧。”
唐玖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高玉笑道,“你家公子说,你以后都得听我的。你不听话,我可要去告状了。”
唐玖推辞不过,只得随高玉进了屋。
高玉夹了一块鱼到唐玖碗里,笑着说,“蜀地的烧鱼最是有名。我觉得味道不错,今日便让厨子多做了一条,你且多吃些。”
唐玖有些愣愣地看着高玉,拿筷子的手一时停了下来,似有些出神。
眼前这个人这样温暖和煦地地对她笑着,熟悉而温暖,唐玖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眼眶有些湿润。
高玉看着唐玖吃得沉默而又缓慢,不禁隐隐有些心疼。她觉得,如果一个人不能自在地表达自己的快乐和悲伤,无异于一棵孤独的苇草,于是问唐玖道,“你会不会认字?”
唐玖点了点头。
高玉很是欣喜,忙去书架上拿来一纸一笔递给唐玖说,“那太好了,以后你想对我说什么,就写给我。”
接着她在纸上画了一个“九”字,问唐玖说,“你叫玖儿,可是因为是家里第九个孩子?”
唐玖摇了摇头,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玖”。
高玉笑了笑,道,“之前我只知道你叫玖儿,却不知是这个玖。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是不是希望你像墨玉一般典雅大气?那么,你的双亲现在何处呢?”
唐玖的眼中露出一丝凄凉冷楚的神色,在纸上写道,“丧母无父。”
高玉看着纸上整整齐齐的四字楷书,思虑万千。这丫头虽然只是个下人,但是举手投足间无不显露着一丝贵气,绝非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可比。且不说这个玖字取得极有涵养,就连这写出的字体也端庄文雅,一看便知道定是从小就接受了上等的教育。也许,她也曾经有过显赫的家世和严格的教养,只是此时,怕已是物是人非众散亲离。
于是她继续关切道,“那兄弟姐妹呢?”
唐玖沉了沉眼,在纸上写道,“全家皆亡。”
高玉的心颤了一下,因为她在唐玖下笔的一瞬间,仿佛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骇人的恨意和快感。
她在恨些什么?
是恨那些屠杀她全家的凶手么?
可是,如果是那样,这转瞬即逝的快意又是从何而来?
高玉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她,只将笔墨收起,轻轻牵起她的手柔声道,“那你以后,可将我当作你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