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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佛之塔 玉儿,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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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唐玖跟了高玉之后,只用了几日便将高玉的起居习惯摸透,时常清早就起床替高玉准备饭食,到了夜幕,便从藏书阁淘些书来与她看。高玉隐隐觉得,这丫头看似很顺从,可是心里还是与她划了一道防线,虽然偶尔有纸笔上的交流,却往往点到为止不见深入。
唐玖在高玉眼中,似是一湖深不见底的潭水,若想深入,便会感到有些冰冷。
她从未感觉如此看不透一个人。
可是更另她看不透的,就是为何总有一撮人对自己穷追不舍。
那个叫黑影卫的组织,究竟为何总针对自己呢?
高玉在来到蜀国之后,就一直在想着南平国如何如何,从没有静下心来关注过其他任何与此无关的事情。近日以来,她琢磨起这几个月来所发生的事,越来越觉得十分蹊跷。
那日在荒野,黑影卫之所以罢手退让,是因为孟昶提及了开锁之事。
开锁?
什么锁?
难道……
高玉蓦地想起一件似乎有些不相关的事,那就是数月前在江陵烟雨楼的那场偶遇。
是指的金玲儿手里那把玉锁么?
可是那把锁已被打开,开锁之法亦被自己公之于众。且不说这锁真正的正主是金玲儿,即使真的被打开之后,也未见任何玄妙之处。那么,这样一庄普普通通的江湖偶遇,又如何能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呢?
高玉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想偏了,遂又继续换了思路。
她觉得,如果前几日的推测是正确的话,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蜀国两位正主之中究竟哪一个在与孟昶明争暗斗。虽然他们缘何而争高玉并不明白,但是她可以清楚得感觉到,自己和南平,仿佛是这盘大棋里面最重要的一子。要想知道这幕后最大的黑手是谁,还得从与孟昶有关的人中间着手。
现在,整个皇宫西院都在孟昶的掌控下,那么对于黑影卫来说,只要出了宫门,便是下手的绝佳时机。高玉素来不愿意坐以待毙。在她看来,与其处处被动受人保护,还不如以身犯险诱敌出手,这样兴许还能赢得更多先机。
既然做不到主动出击,她便决定引蛇出洞。
一日清晨,高玉差唐玖携了一首小诗与孟昶,诗曰,“日出日落不堪数,危楼高墙庭院固。哀己堪比笼中鸟,勾栏酒肆安何复。”
高玉已经感觉到,孟昶虽然将她困顿于宫中,但是却事事迁就照顾周全。她甚至觉得,一个与自己有深沉大恨的人平白无故地对自己这样好,全然是源自于他内心的一点愧疚。所以,高玉想要睹一把,看看自己这个不安“笼中鸟”的出宫要求,他是否会应允下来。
傍晚高玉收到回信,“初八蜀地花灯节,酉时三刻,携唐玖西门见。”
初八傍晚,月朗星稀。
烟光的笼照下,栀子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宫门西头的树荫下隐约透出两抹青白色的身影。白衣女子身着小褶素裙,鬓间别着流苏穿花发簪,手中的蒲扇轻轻摇着,露出一截皓腕,在月光下宛若白瓷一般。青衣女子素衣窄袖,未施粉黛,静默地站在白衣女子身后,神情如月色般清冷。
孟昶悄声走近西门,快到高玉面前时,不由地逐渐放慢了脚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高玉,无风自缥缈,无竹亦清雅,宛若从河汉中飘落凡间的仙子,远远看得一眼,便能无墨自入画。
高玉之所以这番打扮,是因为她明白,皮相往往能蛊惑人心。她还想要做的,就是降下孟昶的心防,让他多说一些她想知道的事。
孟昶走近笑道,“高玉公主,近几日可是闷得清瘦了些?”
高玉将眼珠转了转,笑着说,“公子从糕点小食到八珍玉菜,时不时便差唐玖往这西厢院里送。我还正愁,马上便要变作胖子了。”
孟昶回过眼看着唐玖笑道,“玖儿,最近你倒是辛苦。”
唐玖低下头,沉默不语。
高玉道,“你叫她玖儿,却叫我高玉公主。我不喜别人这样唤我,以后你可以叫我玉儿。”
“玉……儿……”,孟昶试探性地唤了她一声。
高玉颔首笑了笑。
看她欢喜地应了,孟昶眉梢眼角里漾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三人走出宫门,行至通济街。
这日正是蜀地独有的花灯节,十里长街灯光熠熠,人声鼎沸。鎏金嵌碧的菩提莲,五颜六色的七色堇,浮光溢彩的芙蕖花,各式各样的莲灯摆满街头巷尾,好不热闹。高玉漫步在这灯火阑珊里,听周围打闹声喝彩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不禁开心地长长呼了一口气,就好像一条久困于岸的鱼,又重归川海。
高玉停脚在一盏花灯前,五色的灯光映在她俏丽的面颊上,相映成辉。
“真漂亮。”高玉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说。
孟昶有些痴痴地看着她,而后掏出一锭银子递予店家,道,“买下了。”
高玉接下莲灯,好奇道,“我只听过元宵有花灯,可为什么你们蜀地的灯节,竟在七月?”
孟昶笑道,“我父礼佛,为表诚心,遂设花灯节于七月初八,有莲华化生永通极乐之意。”
高玉眨眼道,“那这通济街也有通济天下,大佛于世的意思了?”
孟昶将手中扇面一拍,笑着说,“聪明。这通济街南头有一座千佛塔,塔中有一僧一舍利,被父王奉为国宝。”
高玉面上浮出一些期许,道,“我素信佛,今晚可能带我去看看?”
孟昶点了点头,而后牵着高玉往城南走去。
千佛塔矗立在城中西南角,远远望去,似有千丈之高。若是走近细数起塔层来,亦是层层叠叠,数也数不清。漆黑的夜幕中,塔顶高处有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在黑夜中散发着莹莹白光,因塔内没有掌灯,遂显得这明珠格外明亮悠远。
高玉停下脚步道,“孟公子,这塔没有灯光,今夜里面有值守的僧人么?”
孟昶道,“寺中有一慧光大师,号称晓尽天下事。我与那慧光大师很是熟稔,整个塔都是他一人打理。他夜晚不喜掌灯,常常喜欢一人坐在屋里参禅。”
说罢,孟昶敲了敲塔门道,“慧光大师,孟昶深夜造访,打扰了。”
过了一会,塔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黄眉白须,身着玄青色袈裟的老和尚走了出来。此人慈眉善目,将手掌微微一合,大有仙风道骨之气,一看就是颇有道行的老僧。
高玉拱了拱手道,“慧光大师。”
慧光大师和蔼笑着问孟昶道,“这位女施主是?”
孟昶咧嘴道,“未过门的媳妇。”
高玉没有说话,只将一双杏眼圆圆得瞪着他。
慧光大师看了看高玉,眯眼笑道,“昶儿,好福气。”而后转身掌起一盏油灯,领三人进了正殿。
正殿内没有灯光,四周有几尊金漆的佛像在月色下浮着昏暗的光,不由地让人觉得有些阴冷诡谲。慧光看高玉表情有些恻恻,遂将数盏佛灯燃起,一时间灯火通明,连这几尊菩萨的表情也温婉祥和了些。
高玉四下看了看,拿起桌前一卷佛经念道,“一切众生,皆俱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而后抬起头向慧光问道,“大师,这可是《严华经》?”
慧光道,“姑娘学识渊博,正是。”
高玉笑着说,“听闻印度悉达多太子在菩提树下大悟严华之境,而后龙树菩萨于龙宫中见到华严经,遂神灵通达,认识到释迦牟尼佛之圆满智慧。传言便是他把《华严经》带出龙宫,让其流传于世。”
慧光道,“严华所绘,乃是一个圆融无碍的世界观。正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愿世人皆能领会事事无碍之妙旨,方能摒弃人世间诸般痛苦。”
高玉仔细看了看书道,“可惜不是梵本。”
慧光惊道,“姑娘竟识得梵文?”
高玉笑道,“我是受我母亲影响。先母素爱佛藏经典,最开始尚且读些译本,后来就常找些梵本原本来独自一人仔细参读。我当时年少,心中时常忧虑不已,险些以为母亲要狠心出家当了尼姑去。”
慧光大师温言道,“想必施主先母是有什么想要渡的苦罢。”而后从柜中取出一本经文递与高玉说,“相逢即是有缘,女施主若是喜欢读些梵本,这本严华经,便当作有缘赠与施主。”
高玉满脸惊喜,连声道谢,忙将经文收下。
孟昶看慧光出手颇有些大方,遂笑道,“大师,想必过不了几日,这塔内的藏书就要被您送光了。”
慧光哈哈笑了笑说,“贫僧向来喜欢有缘人。难道这佛经只能你讨去,别个就讨不得?”
高玉问道,“哦?难道孟公子常来您这讨佛经读?”
慧光道,“昶儿和我自小便熟。小的时候经常拽着我哭鼻子,长大了就喜欢找我讨些佛经,闲了便整天来絮叨。我这耳朵,一年四季不得清闲,心想,这小子,怎么小小年纪这么多苦渡不完,阿弥陀佛。”
高玉忍不住笑了两声。
孟昶咳了咳,神情颇有些讪讪。
慧光将目光飘了飘,定到唐玖身上道,“这位女施主印堂发黑,眉宇间似有些许怨气,可有什么过不去的怨恨和心坎?”
唐玖眼中闪过一丝冰寒,随后沉下眼睛,不言不语。
孟昶道,“她是我的侍卫,是个哑巴。”
慧光沉默一番,而后和蔼对唐玖道,“若美、若恶,不生爱憎,心得自在;无诸过失,广大清净;欢喜悦乐,离诸忧恼;心意柔软,诸根清凉。愿施主早日超脱心魔,自在而活。”
高玉听慧光如是说,联想到唐玖的身世,不由地心生忧虑。她生怕这话触到唐玖什么痛处,遂抚了抚唐玖的手背,转了话头道,“这塔名叫千佛塔,可是因为有许多佛像么?”
孟昶答道,“是的,这千佛塔里修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佛像,都是我父王下令修造的。”
慧光道,“说起这因由,贫僧颇为惭愧。当年唐玄奘西去天竺取经,带回些珍本,老僧机缘巧合有幸藏了一些。这本不足为外人道也,然而蜀王知道后,为表诚意,遂下令修了千佛于此塔中,以表佛心。”
高玉面色突然亮起来,道,“说起佛像,我倒是与其颇为有缘。”说着从脖颈上拿下一个吊坠放在手心,道,“大师您看这个。”
慧光大师定睛一看,竟是一枚通体翠绿长约一寸的玉佛,不由得脸色大变,惊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高玉看慧光反应有些奇怪,遂解释道,“听说是我出生之时,在我房中莫名出现的。大家都说是天降祥瑞,所以我父亲便赐予我做个护身符。”
慧光大师惊道,“竟有这等事……”紧接着又问,“与这玉佛一起的,可还有其他的物什?”
高玉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慧光定了定面色,缓声说道,“施主,贫僧倒觉得此物来历不明,颇有些煞气,不如先交给我,待我开光几日再归还施主如何?”
孟昶看着这二人这般神神叨叨,心里觉得有趣,于是哈哈大笑道,“慧光师傅,您什么时候也转了性子,开始说起煞气这样玄而又玄的东西了?”
慧光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孩子,莫要拆台。”
高玉噗地笑了一声。她一向对身外之物颇不在乎,加之此时觉得这大师慈眉善目颇为有缘,遂将玉佛递给慧光道,“那还劳烦大师了。”
三人你言我语谈了一会,孟昶见时辰渐晚,于是拱了拱手道,“谢谢慧光大师此番招待,时辰已晚,我等该回去了。”
慧光合掌站起身来,将三人送出塔外。
塔外的月色有些朦胧,如波似华,将一池清辉洒在地上。三人踏月而归,栀香扑面,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得闲聊,看着甚是悠然自得。
其实在高玉心中,此时根本无心赏景,此番出宫,她只想套得些话来,于是趁机道,“今日颇有收获。我听闻蜀中景色处处秀丽别致,若是换个时辰,换个时节,没准能看到更多些。”
孟昶道,“哦?怎么说?”
高玉道,“诗中说,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春时春景,兴许更能衬出这锦都。只可惜现下不仅是夏日,还是晚上。”
孟昶接话道,“诗中还说,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蜀地之景,四时皆宜,你若是想看,改日便领了你去看。”
高玉笑着问道,“改日?是何日?”
孟昶展开扇面,笑了笑不说话。
高玉思忖气氛融洽了许多,遂大胆开口道,“旧日里在南平,都是我母后领着我去看景。我父王政府繁忙,从未得空理会我,所以玉儿觉得母亲最好了。我方才听慧光大师说你总找他哭鼻子,可是因为你的父亲或是母亲待你不好?”
孟昶神色变了变,摇着扇说,“我亲母在我三岁时已经亡故。至于父君,他待我很是严苛,争吵的时候比和睦的时候多些。”
“争吵?是因为政见不合么?”高玉装作关切道。
孟昶笑了笑,抬头看着月亮并未回答。
见孟昶并不言语,高玉接着试探道,“那现在蜀后是……”
“琼华皇后无子,她是我的继母。”孟昶轻声道。
一瞬间,高玉脑中闪过两个可能。
一则,也许是蜀王和孟昶父子之间在为皇权争权夺势,互相攻诘。
二则,也许是蜀后因无亲子而恐日后大权旁落,欲对孟昶除之而后快。
于是她继续问道,“那琼华皇后待你好么?”
孟昶将眼沉了沉,又再次闭嘴不言。
高玉内心颇有些无奈和烦躁。刚才在千佛塔里,她就未曾套出什么话来,此时与孟昶聊到关键之处,他又一个字都不说。加之这一路走得顺畅无比,毫无任何凶机,高玉不禁推测,这黑影卫兴许也不是天天盯着自己下手,不由地心里生出一些不快。
“玉儿?”孟昶轻声唤她一声,“你在想什么?”
高玉回过神道,“哦,没什么。”
“今天可还开心么?”
高玉举起莲灯笑了笑说,“开心,很开心。”
一阵夜风吹过,孟昶缓缓停下脚步,挡在高玉面前。蟾光下,他一双点漆如墨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半晌都不说话。
高玉一时有些怔怔,于是讪讪唤道,“孟......公子?”
孟昶眼睛蓦地沉了一下,突然伸出双手将她毫无征兆地揽入怀中,柔声道,“玉儿,此时可有稍微不恨我一些了么?”
高玉不由得愣了一下,顿时脑子空空无法思考。她下意识地抖了抖双手,惊惶地“啊”了一声,而后电打似得将他一把推开,一时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哪才好。
孟昶却并未放手,只是再一次将她用力甩进怀里,一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认真道,“玉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的仇人,你将待我如何?”
这话问得太突然,以至于让高玉一时无法反应。栀子香里,孟昶温热的胸膛起起伏伏,滚烫的呼吸拂过发梢,她感觉自己好像一片落叶,在风中微微颤动,顺水漂流。她挣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出,却觉得他似是使了全部的力气一般,怎么都挣脱不掉。
月色下,他的眼睛深沉而宁静,仿佛能看透一切,又能洞察人心。她生出些许沉溺,觉得这双深如潭水的眸子里似有她的倒影,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深深印刻进去。
凉风吹来,高玉如坠清明。
她回过神来,定了定呼吸,轻声浅笑道,“那,玉儿的仇人,应该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