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酒楼偶遇 三娘将颈 ...
-
烟雨楼自初七那场大乱之后,生意并不见清冷,反而门庭若市,华盖云集。不仅王孙贵胄往来如织,文人墨客争相前往,就连江湖上□□白道都掺和进来,偏要瞧瞧这金玲儿的风姿。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在金玲儿出手之前,人们只道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风月女子。而现如今,金玲儿的名头不胫而走,她的事也从勾栏之事变成了江湖之事,所以也自有江湖人士想要插一脚过来一探究竟。
近日以来,金玲儿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便时不时以身体不适为理由,着其他妓子穿了自己的衣衫,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待客迎人。而自己换了男装,兜转在风月场,盯着来来往往的游客,谈笑风生,吟诗作对,借此探查一二。
一日,晨光熹微,刚逛完夜场的金玲儿半倚在妆台前,放下柳髻,卸下脂粉,用宣纸抹掉了朱唇,脱下金织玉坠的丝裙,宛若芙蓉初露,菡萏着雨,褪下了风尘气息,露出一幅清丽模样。
谁人也料想不到,这名噪江陵的第一名妓金玲儿,竟只是个及笄之年的小姑娘。
金玲儿收拾了行头,于东市买了辔头长鞭和一匹骏马,出了城门。路上一番波折,直至来到瞿塘附近的一处山涧,方才停脚。
簌簌松林中,似有人影浮动。
金玲儿竖起耳朵,仔细辨别了一番,而后折了一团松针,向身后方用力掷去。
“来者何人?何故藏在暗处不肯现身?”金玲儿怒道。
林中闪出一位公子的身影,拱手道,“玲儿姑娘莫怪,抱歉扰了姑娘出游的雅兴。只是官道上人多眼杂,在下到此方有机会与姑娘促膝一谈。”
金玲儿觉得眼前之人十分面熟,却又怎么也想不起,只将黛眉微挑,道,“哦?你竟认得我?可我金玲儿一不与人长谈,二不与人深交,风月女子皆薄情,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规矩?”
公子笑了笑道,“姑娘怕是误会了,在下从江陵尾随姑娘至此,乃是想诚心问问这玉锁的来历。”
金玲儿心下一紧。
论轻功,金玲儿已是练到了上乘,而此人一路鬼神不知地跟着自己数百里,却让人毫无知觉,可见来者也是个高手。此时现身,与其说是被金玲儿发现后不得已的摊牌,还不如说是来人故意为之。
是敌是友,实在难以辨别。
于是金玲儿缓和了面色,粲然一笑,“阁下可是指此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玉锁,莹莹闪着白光。
这公子倒也坦诚,挥了挥扇面,道,“正是。”
夏日淙淙流水中鱼儿的鳞甲在烈日下闪着银光,金玲儿举起玉锁,缓缓道,“那便将这玉锁……送你!”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一件硬物掉入水中,激起层层水花。
“你这是!?”公子大惊。
“呵呵,想要玉锁,自己去捞罢!”待这公子还未反应过来,金玲儿一个猛子扎入河水中,不见了身影。
公子连忙走到河畔,这河水深不见底,别说是小小玉锁,就连人影也没有半个,于是只得幽幽叹了一声,“罢了……”
金玲儿在水中闭了半柱香的气,而后游了许久,浮到水面,见四周无人方才上岸。
爬了几个山头,金玲儿来到一隅坞舍前。这坞舍隐于山间雾气最浓之处,四周绕着苍劲碧绿的翠竹,日光透过竹叶间的缝隙打在地上,影子稀稀疏疏,山风揉着水色翩然而至,宛若世外桃源。
“娘,我回来了。”金玲儿迈进屋子,探着头向房内望去。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从里屋走出,见金玲儿浑身湿透,皱了皱眉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金玲儿小心翼翼道,“唔……一路上被人尾随,想甩了他,便跳河避了避。”
这妇人眼中露出怒色,一巴掌甩在金玲儿脸上,“我这些年,轻功都是白教的么?且不说你让人随了一路,若是这卧竹居被你暴露了去,你我便再无宁日!”而后长叹一口气,坐在椅子上问道,“燕儿,我让你探查你舅舅公输权的行迹,如何了?”
金玲儿捂着脸跪在地上,咬了咬嘴唇,将初七那日的始末讲了一番,而后又无奈道,“这玉锁我本以为世间唯有娘和舅舅两位公输后人才能解开,可是谁能料到,那日竟被一位来路不明的姑娘开了去。其中原委实在难明。”
这位坐在椅子上的妇人,竟是公输家嫡系后人,公输三娘。
而这金玲儿,正是公输三娘的女儿,公输燕。
公输三娘眉间深锁,默默听公输燕继续说道,“现如今这玉锁之事在江湖上愈演愈烈,各个门路的人都快把烟雨楼的门槛踩掉了。燕儿也曾想在这群人中查一查舅舅的行迹,可是至今尚未有任何发现。”
公输三娘面色晦暗难免,起身在房内踱了几步,而后将公输燕扶起,神色凝重,语重心长道,“燕儿,你可知娘这么多年苦心训练你是为了什么?”
公输燕将头磕在地上,“是为了替娘报仇!”
三娘拉起公输燕,握住她的双手,恨恨地说,“好燕子,那从今日起,寻你舅舅之事暂且放在一边。料你这一年以来,必有些长进。明天起,你便启程回到江陵,想办法潜入王宫,替娘杀了那杨善之和那王皇后!”
公输燕面色一番纠结,而后咬牙道,“是,娘。”说话间,唇间渗出丝丝血迹。
“燕子,不要怪娘对你心狠,也莫埋怨娘要你替我复仇,”三娘抚着公输燕的头发,眼中露出凄凉,“若不是那两人合谋陷害我,今日,我还是南平的妃子,你也是公主……”
三娘将颈间的长发撩开,那洁白的肌肤上如趴着一团张牙舞爪的蜈蚣,丑陋而狰狞,“这脖颈上的伤疤,便是上天要我记住,终有一日,我要这两贱人不得好死。”
公输燕看着娘亲那道烧伤的疤痕,虽已是陈年的旧伤,却仍是触目惊心,仿佛一碰就能渗出血来,心中不禁恸然。娘虽然性格暴戾怪癖了些,可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这道疤痕,不仅毁了娘的皮相,更是娘心中十几年来的心魔,让也许曾经意气风发的娘亲变得苍老和倦怠。
夜幕降临,漫天的星河将月亮笼得黯淡无光,公输燕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不禁想,这么多年来,娘亲对自己的关怀极少,偶尔的鼓励与赞予也多是因为自己武功学有所成。仿佛自己对于娘亲,充其量不过是一把复仇的利刃,而娘最高兴的事情,便是将这利刃打磨得刀刀见血。
偶尔她也会见娘站在窗前远眺,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随即眼中又浮出沉沉的忧伤。
也许娘曾有一段时光很快乐吧,公输燕这么想。
其实公输燕从不想多去思考未来之事,就连娘口中南平王宫的锦绣繁华也未曾惦念半分。她只希望娘能开开心心地过完这辈子,若是娘大仇得报,也许会放下枷锁,对自己对娘,都是一件好事。
毕竟仇恨这种东西伤人伤己,风月场上见了这么多人事,公输燕越来越觉得,恍恍惚惚一辈子,也就是如此这般地过。
隔天公输燕便着了男装返回江陵城,琢磨着复仇大计。
行至烟雨楼门口,见那人群有如过江之鲤般拥挤杂乱,公输燕一阵头痛,转了步子来到对面的酒楼,挑了个位置坐下。
“小二,来一壶桂花酒。”公输燕侧着身子粗声喊道。
回眼间,她正瞧见一只手向邻桌公子的钱袋上摸去,只轻轻勾了一下,那钱袋便松了扣子。
呵,扒手~ 公输燕噗地一笑。
公输燕见这公子穿着华丽,风姿俊秀,举手投足间透着贵气,心里推算着必是个出涉江湖不知人心险恶的愣头青,便想帮上一帮。于是一个步子迈到邻桌公子身旁,抖了抖面皮道,“嗨,兄弟!可是来烟雨楼看美人的?”
这一声清亮无比,吓得那扒手微微一抖,钱包直直又掉回那公子衣袋中。
这公子回过身来,见一只玉似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便顺势握了上去,起身道,“哈哈,想不到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诶,竟真是个浪荡的贵公子。
公输燕心中一阵鄙夷,想要脱手,却被这爪子抓得牢牢的,怎么也抽不出来。不由地尴尬答道,“正是,”而后使劲在这爪子上捏了一把,扯着脸皮干笑道,“投缘,投缘啊~哈哈哈……”
趁这公子松手的间隙,这扒手又用力一勾,这次用力倒十分的适宜,那钱袋不偏不差地落入那扒手手中。
公输燕无奈笑道,“你这小偷,倒是十分的耐心。”于是翻起一掌拍在那扒手身上,这厮一个不稳,栽在桌上,到手的钱包掉落在地,沉沉一响。
这公子似是没有反应过来,看了看自己,看了看那包,又看了看那扒手,方如梦初醒,“谢小兄弟仗义出手!”
“嚯!好重的荷包,想必不少银子哈。”公输燕弯腰拾起钱包,笑吟吟递还回去。
这扒手甚是气急败坏,抄起凳子便向公输燕头上砸去。公输燕见那扒手愈发上脸,一个侧身,翻手挡住凳子,抓着一条凳腿便向那扒手背后一抡。这招动作奇快,正中背心,那人顿时趴到在地,站也站不起来。
公输燕听那扒手哼哼两声,便一脚将那其踹出酒楼大门,厉声道,“莫让我再遇见你。”
这贼人一阵连滚带爬,分分钟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这公子立在一旁,呆了几眼,然后一个膀子搂住公输燕道,“小公子果然英俊潇洒,出手不凡~!”
公输燕被这突如其来的咸猪手着实恶心了一番,废了好一阵功夫和客套才将这爪子拽了下来。
可这公子似是摸上了瘾,一个劲地往公输燕身上蹭,以示亲密。
“公子不知名甚名谁?
是何方人士?
来这江陵要呆几日?
身上银两是否够用?
可用小生领着公子游历一番?”
公输燕浑身一阵发麻,只想开口打断这滔滔不绝的一番啰嗦,“江湖中人,又何须如此客气,相逢即是缘嘛。那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而后提上包裹,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大门,一溜烟飞似的跑了,留这公子在原地望眼欲穿,黯然伤神。
“呼~”公输燕行至烟雨楼后门,方才喘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甚是好笑,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如今倒是被个小公子逼得走了后门,着实无奈。
于是整了整衣袖,回到闺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