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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我被送到阿城一个山沟里的司训一队,司训一队是连级单位,环境真是不错,营房是大排的平房围成了一圈,像极了北京的四合院。
      挨着四合院东边的是一大排车库,车库门前是一个练车场,驻地再东侧就是我们的山地驾驶场地,那是一座小山,小山上有一条山地驾驶训练道路,还有一条石头阶梯直达山顶,山腰和山顶各有一个凉亭,满山苍松翠柏,风景如画。
      向一队队长报到时,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感觉我又回到了狼窝。
      队长像极了以前的国民党官员,歪戴着大檐帽,一口一个:“妈了个×,”长得虽不凶神恶煞,却让我略感害怕。
      我被分到了一排二班,我的班长兼师傅是南方人,一个老志愿兵,和队长一样喜欢歪戴大檐帽。只不过班长比较文明,不会一口一个:“妈了个×。”
      我们排长也像一个国民党官员,少尉军衔,挺着一个啤酒肚,眉毛特别像我们朱总理,是立着的,长相特别凶狠。
      只看见这三个人,就让我的心里扑通通跳个不停,我感觉到我的苦难生活又开始了,我不愿意想象回到大勇班长时那炼狱般的悲惨世界,我更不愿意让上尉为我做的一切付诸东流。
      这一次我想到了行贿。我是第一批报到的学员,趁着我们二班只有我和国民党班长两个人的时候,我把那两条细支五朵金花塞给了他。
      国民党班长没说什么,把那两条烟放到了自己的箱子里,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国民党班长根本就不会吸烟。
      我曾无数次想象我父母的血汗钱,被不会抽烟的国民党班长吸到嘴里是什么感觉,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了这问题的答案,让我改变人生观的答案。
      下午我们班终于分到了一个长相正常一点的班副,班副叫宝珊,辽宁本溪人,个头不高,长相文静善良,有点男生女相,写字时爱翘起兰花指,我想可能是他父母喜欢女孩,所以给他起了个宝珊这样女性化的名字。
      晚餐时,我对国民党队长的印象玩了一把一百八十度漂移大转弯,这弯拐的老司机都自愧不如。
      一队的伙食不比二队差,第一天报道的只有宝珊和我,加上国民党班长一共三个人,居然吃的是三菜一汤两荤一素,而且荤菜当中赫然还有一只烤鸭子,一只鲜美可口外焦里嫩的烤鸭子。
      国民党班长长得像国民党,饭量却不像国民党,只吃了几口就出去玩篮球去了,宝珊班副这个娘炮饭量也不大,他们俩吃完饭,烤鸭子还剩下大半只。
      我足足的过了一回嘴瘾,一个人干掉了四个馒头,把烤鸭子和菜一扫而光,把鬼子的三光政策发挥得淋漓尽致,真正做到了吃的前后没人。
      在我吃完鸭子抹掉嘴上油花的时候,国民党队长走过来坐在了我的对面,问我说:“烤鸭子好不好吃啊?”
      我不好意思的看着他说:“真好吃,我吃的一点都没剩,我都不好意思了!”
      国民党队长哈哈大笑说:“烤鸭子买来就是吃的,就应该吃的一点不剩不能浪费,喜欢吃以后会经常买。”
      我不禁有点怀疑我的眼光,在我的眼里他的国民党队长形象迅速改变,变得高大威武,英俊挺拔,就连歪戴的大沿帽我都觉得是他的不拘一格。
      晚上睡觉时,我出了一个大糗,吃饱了鸭子睡得香甜的我,突然被一声大响惊醒,我的床板脱离了床沿的角铁,我跟着床板掉到了地上。
      我迷迷糊糊尴尬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惊醒了班长和宝珊班副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按照宝珊班副的意思,让我从其他床上换一张床板,可国民党班长没答应,他说把坏床板换给别人,别人也会掉地上,让我自己想办法弄一弄。
      我心里有些不服气,我感觉国民党班长就是托词,他就是想让我睡坏床板,可是初来乍到的我没敢说话。
      报到的第二天,我们班的其他学员就陆续报道了,中午前后就已经满编。
      新分来六个学员,两个哈尔滨籍军部首长的勤务兵,长得像哼哈二将一样,一个胖胖的五短身材,唇角一个大黑痣。另一个瘦的像一条鱼干,细眉小眼白白嫩嫩。
      还有一个是武警黄金部队来的威猛汉子,另一个是我们老乡、副军长的外甥叫于永臣。
      我迅速和最后一位报道的任泽许成为好友,因为整个班除了班长班副,不是首长勤务兵就是副军长外甥,只有任泽许和我地位对等,他来自通讯团,和我一样也是没权没势,凭运气来到司训队的。
      下午国民党班长给我们开了会,他说自己一向自由散漫,对管理班集体不是很感兴趣,但是请大家放心,他的驾驶技术一流,肯定能把我们培训成驾驶高手,
      然后他说让我们听从班副宝珊的领导,把班里日常卫生衣食住行安排好,我们纷纷鼓掌表示认可,也对宝珊班副表示欢迎。
      宝珊班副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我对宝珊班副印象很好,至少从外表上看得出他是一个好人。
      19岁的我眼光真的是没谁了,准的一塌糊涂。
      第二天我对宝珊班副的印象就坍塌了,从早晨起来开始,宝珊班副开始一连串的吩咐任泽许,任泽许扫地,任泽许擦窗户,任泽许擦床腿,任泽许......
      而且还在任泽许干完活以后,戴上白手套摸遍班里的角落,摸到一点灰尘就要任泽许重新返工。
      早中午三餐时更是变本加厉,任泽许打饭,任泽许打菜,任泽许刷碗刷盆,任泽许这,任泽许那!他从不叫别人,只黑上了一个任泽许。
      我估计宝珊班副之所以不叫我,是因为我长了一张流氓脸,他可能有点害怕。
      而不叫别人,是因为人家要么是首长勤务兵,要么是黄金部队的,至于什么军长外甥他更加不敢得罪。
      我当然不敢仗义直言,我只能尽我所能偷偷帮着任泽许干点活。
      我的苦难是从全员报道第二天开始的。
      我的苦难不是来自于吃,因为我们一队伙食非常好。
      我的苦难不是来自国民党班长,他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除了技术从来都不管我们。
      我的苦难也不是来自于国民党队长,跟大家更正一下,以后我要去掉国民党三个字直接尊称他队长。
      我的苦难更不是来自于肚子排长,因为我跟他还不熟悉。
      我的苦难来自于任泽许。
      报道的下午,国民党班长组织开了一个班会,班会的主要内容有三个,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好消息是我们全队十二个班每个班要选出一位士兵督餐员,督餐员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我们学员的伙食要求传达给炊事班,监督炊事班的伙食工作,而且宣布每天每顿饭的伙食标准都是四菜一汤,每周三小改善六菜一汤,每周末大改善八菜一汤,改善伙食的时候每人允许喝两瓶啤酒。
      通过这一个善举,我就知道了国民党队长和他的国民党官员外表极不相称,虽然他歪戴军帽,虽然他爱骂:“妈了个×”,但他和上尉队长一样,是一个可以让人尊敬的队长,所以我以后叫他队长,去掉国民党三个字。
      19岁的我真不是被吃迷住了眼睛,后来的事实证明,队长确实有理由让我把国民党三个字去掉。
      督餐员的选举结果,宝珊班副当然当仁不让的全票通过。
      不好不坏的消息很简单,队里严格规定,学员之间绝对不允许影响团结打架斗殴,不管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背景,只要你打架斗殴,立即退回原部队。
      班会的第三个主题,也就是坏消息是我们需要举手投票,得票最多的人要去炊事班报道,在炊事班工作一年后才能开始学车。
      在宝珊班长的极力推荐下,我们班全票通过了让任泽许去炊事班报道。
      说实话我之所以举手,一半原因是宝珊班副的推荐,一半原因是我的私心,我知道如果不是任泽许去,那就只能是我去,在炊事班烟熏火燎一年后才能学车,耽误一年时间不算,还要围着锅台转一年的时间,那简直是太悲催了。
      任泽许的离去是我苦难的开始,从任泽许离开的当晚,宝珊班副的口头禅就从任泽许换成了我。
      半僧这,半僧那,半僧打扫厕所,半僧叠被铺床,半僧成了我们班热度极高的一个名字。
      我从其他学员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怜悯,也从一些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
      军长外甥于永臣一方面出于老乡的关系,一方面出于怜悯,和我成为了好友,经常帮我干一些活,或者和我私下里唠唠嗑开导我,成为了我那段时期的一线曙光。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投入到了紧张的学习生涯当中,一般我们都是半天驾驶课,半天文化课,文化课学习的不是数理化,而是交通法规,车辆发动机、变速箱、后桥等等的构成和工作原理。
      驾驶课第一天,队里新创了一个科目,用千斤顶把大解放的一边后轮支起来,让我们体会挂挡的感觉。
      因为汽车有一个空驶轮的时候,挂铛加油空驶轮空转车不会跑,挂挡时还相对容易,也很少会产生那种打齿轮咔咔咔的响声。
      新科目能让我们感觉到加油时发动机的轰鸣,增长我们的车感。
      取千斤顶支起后轮的工作理所当然是我半僧的,我满头大汗的跑到车库,翻箱倒柜找到千斤顶,满头大汗的钻到大解放车厢底下,把一侧车轮用粗木桩支了起来。
      宝珊班副当然是第一个上车体会的最佳人选,排名第二的是黄金部队威猛汉子,第三是军长外甥,然后是大黑痣,然后是鱼干,再然后才是我。
      干点小活吃点小苦对我来讲都不算个事,跑个腿办个事,拿个千斤顶,支个后轮这些工作,我心甘情愿,谁让我没钱没地位呢?谁让我是从偏远山区来到军直系统的学员呢?
      唯一有一个工作让我有点坚持不住,那就是手摇点火。
      可能是为了节省国家的财产,节省车辆启动机,我们队严格要求车辆启动时不得使用起动机,必须用摇把子手摇点火。
      我不知道诸位看官有没有人用过摇把子,那种该死的死沉死沉的摇把子。
      大解放冷启动时,摇把子非常非常沉,必须双手紧握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摇成圈,如果摇不好还有可能被摇把子打到自己的下巴。
      手摇点火的艰巨任务被宝珊班副理所当然的交给了我,而我没有任何反对的可能,原因如前,首长勤务兵和军长外甥和我的地位。
      我从来没用过摇把子,所以我还真使不好那股劲,用尽力气摇了四五分钟,我也没把这个大解放摇启动,手掌都被我摇出了好几个大泡,有一个泡挤破了还流出了黄水,我也没把这该死的大解放摇启动。
      我急加上累满头大汗也没把这该死的大解放摇启动,宝珊班副坐在车上急的直冒火,连连催促让我使劲摇,说我是个吃货,吃了那么多好吃的都被我这直肠子拉出去了,一点营养也用不上。
      我没敢回话,因为他是班副,还因为队里严格规定不允许打架,我不想被退回原部队。
      在我把手掌上的一个最大的泡挤破的时候,我终于发动了这该死的汽车。
      战友们排着队,评头论足的交流摇把子的动作要领,评论换挡的技巧,军长外甥于永臣偷偷跟我说,他是真想帮我,但是他也不敢得罪宝珊班副,他也怕宝珊班副把自己的邪火发到他身上,我是任泽许第二,他不想成为任泽许第三。
      我表示理解。
      好在在大解放启动后,宝珊班副会去叫国民党班长来指导动作要领,他还真不敢当着国民党班长的面收拾我,所以虽然我在国民党班长看不见的时候吃了一些暗亏,学车时段也排名最后,但是没耽误到我学车的时间。
      中午吃完饭刷碗时,我疼的一咧嘴,手上的大泡挤破了后,沾上水钻心的疼。
      司训队里不允许学员躺床上午休,因为要保持内务的整洁和规范,我们学员当然完全理解并且毫不打折的贯彻队里的方针。
      所以我们都会去山上钻到草丛里午睡,山顶凉亭边的平地上是我们军的战备油库,空心的山体里边全是大油罐,大油罐灌满了汽油柴油。
      可能是空心的关系,也可能是汽油柴油挥发会产生一定的热量,具体的原理恕我理化学得不好无法解释清楚。总而言之,油库上方树丛里的土地上,热乎乎的非常干燥。
      从此,油库成为了我们学员的午休天堂,我们每天都会在油库那午睡。
      让我舒心的是,宝珊班副位高权重,是不会和我们学员一起钻在树林子里午睡的,人家当然有自己的办法找一张午休的床。
      于永臣够意思,中午午休时塞给了我一双白手套,说他不敢明目张胆的帮助我手摇点火,给我拿一双手套保护一下我的手,我真的理解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下午的理论学习给了我喘息时间,我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不用再摇摇把子。
      虽然晚饭后刷碗时我又龇牙咧嘴了一回,但是至少让我手上的伤恢复了很多。
      晚饭的丰盛让我满足了味蕾后疼痛也似乎减轻了不少,因为我们是技术单位不用做体能,也不用跑五公里,不用做器械更不用走队列,充足的休息让我的伤迅速好转。
      我在司训队的军人生涯,从司训二队有了一个美好的开始,到司训一队又有了一个痛苦的转变,真应了“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这句古话。
      我又开始了我的痛苦生涯,宝珊班副精神和□□上对我的折磨比大勇班长不遑多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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