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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我退学了!我要当兵!我退学不是因为我不优秀,也不是因为我自卑的心理,而是因为我在学生会的活动中了解到,我们卫校的毕业证只在我们当地管用,省里乃至国家根本不承认学历,毕业后肯定不会分配工作,也没有资格自己开诊所,
      所以我退学了,我要当兵去。如果我说我要保家卫国为祖国贡献青春肯定大家不信,我当兵最真实的原因是当兵复员能分配一个正式工作。
      在我18岁的时代,有一个正式工作是待业青年的终极梦想,没有正式工作甚至都找不到媳妇。
      我当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同学兼兄弟小光。
      小光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们俩一见如故倾心相交成为兄弟,那时我们共同把对方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吃饭睡觉打台球,除了睡觉不在一起,几乎其他时间都在一起。
      他一直对我们家的贫穷心怀同情,更是常会帮我思考未来。
      小光的爸爸是我们当地林业局的调度,人脉很广阔,家里有亲戚在省里工作,在我的眼里小光的爸爸是个大人物。小光的家庭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吃香喝辣的高干家庭,小光的未来是金光大道。
      在小光的央求下,小光的爸爸我的干爹也已经了解我三四年了,知道我是个好孩子,才答应帮助我办一办。不求回报、不遗余力的帮我的未来寻找一条捷径。
      退学是我的主意,甚至退学前我都没跟我的爸爸商量。
      我最心疼的是我爸爸交给卫校的2100块钱白白浪费了,所以我打定主意要把这笔血汗钱要回来。
      为此我找到了地板块厂老板我的邻居姜老大的爸爸,因为姜老大说过他爸爸和卫校校长是同学。
      在我的万般央求之下,姜老大的爸爸摒弃前嫌,帮我写了个条子,我拿着条子去找了校长,其实我跟我们校长很熟悉,因为我在卫校也算个名人,因为学生会干部的缘故校长经常能见到我。
      在看了姜老大爸爸的条子之后,校长喷出一股浓烈的烟气,用抽烟熏得发黄的手指指着我,说我在自毁前程,说我选择了一条万般艰难的道路,说我已经达到了学生学习和学生地位的光辉顶点,然后不思进取悍然退学的思想是对自己极其的不负责任。
      最后看我一再坚持一再央求,又让我找家长跟他商量,说我一个小屁孩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不跟我谈。
      虽然在我拙劣的笔墨中,校长的光辉形象有点被我丑化,但是我真的很感谢我的烟鬼校长,他所说的一切都没错,其实都是为了我好。
      我爸爸不可避免的知道了我退学这件事,他大动肝火,把我大骂了一顿,说我从小身子弱,出力气的活我肯定是干不了的,穿上白大褂当个大夫是我最好的选择。
      但尽管爸爸费尽唇舌,年轻气盛脾气犟的我依然不为所动,坚持退学当兵!
      在去见校长时,爸爸看到班级门口防火责任人是我的名字的时候,爸爸差点没崩溃,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我是他最心爱的老儿子,估计至少要踢我几大脚,甚至打我几个大耳雷子。
      但是因为我的毅然决然,也因为爸爸在我的劝说之下,对我未来的大夫生涯也半信半疑,所以尽管他很愤怒,尽管他很痛心,但还是跟我到校长室找了我们烟鬼校长。
      烟鬼校长和爸爸结成了同一阵线,一起训斥、一起劝导、一起抽着我买的红梅烟吐着浓重的烟气,最后在我的倔强选择下,他们选择了痛心的默许。
      我退学了,离开了前倨后恭、从迷恋到鄙视的女同学们。我退学了,离开了一起袭击流氓、偷偷抽烟的兄弟。我退学了,离开了被我丑化的但真的很负责任的烟鬼校长。我退学了,我退回了后两年的1400块钱学费,那是烟鬼校长的同情给我开的绿灯。
      我、小光和干爹开始了我们的计划,干爹先跟我们县武装部的一个负责人打了招呼,帮我办了入伍申请,有干爹罩着没费啥事。
      到第二关我就遇到了障碍,当兵需要我爸爸的单位开介绍信,我爸爸是在粮库工作,当时的粮食系统已经褪去了光环江河日下。
      那年代每年拨给粮库本该养活一百多人的财政拨款,随着我国人口基数的急剧扩大,什么家属工、青年厂、正式工名目繁多的编制已经让职工人数突破了一千五百人,粮库已经不堪重负,粮食系统更不堪重负。
      所以这个介绍信人家说什么也不给开,原因是我当兵后粮库可能又多了一个吃饭的。
      干爹跟粮食系统的人不太熟,没办法我找了我姐夫的大伯哥,大伯哥在我们当地也算是个名人--县皮革厂厂长。
      大伯哥很世故,他让我自己去找粮食局局长谈,说是这点事不用他出面,我自己去找粮食局局长就说是他介绍的,我自己谈也见见世面。
      我很愤怒,真的,我的感觉就是他不愿意帮我,我自己能找的话还找他做什么?大伯哥的世故让我愤怒,让我沮丧,更激起了我的倔强,我死活都不会再找大伯哥。
      毕竟是都是粮食系统,爸爸在粮食局还是认识一些人的,爸爸找了我们家邻居,粮食局一个小干部,小干部又层层托人,最后让我爸爸出具了一个当兵复员后不进粮食系统工作的承诺书,终于解决了我的问题,帮我开了介绍信。
      障碍不止于此,解决了介绍信,我又被没有高中毕业证的关键问题那住了,我是初中毕业、卫校只读了一年就退了学,当兵必须是高中毕业这个基本条件我都不具备,我陷入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怪圈。
      好在这次干爹伸出了援手,说是武装部那边他已经打了招呼,没有毕业证没事,办一个假毕业证,政审时那边不会深究,所以我找人做了一个假毕业证,问题得以解决。
      干爹对我真是没的说,在我的当兵生涯已经得到了首肯和口头确认之后,干爹又打听到了一个重大情况,就是我们县一共给了二十七个安置卡名额。
      安置卡是当时当兵复员分配工作的保障,据说有安置卡的复员兵,安排的是正式工作,其他的都是合同制工人。
      二十七个安置卡,我们当地主要的三个镇每个镇两个名额,其他的乡镇每个乡镇只有一个名额,一个县当兵服役人员几百人,竞争这二十多个安置卡,说白了竞争的就是关系和人脉,拼的就是爹。
      我的亲爹没有人脉和能力,好在我的干爹有,干爹为了我可以说是毫无保留,找了他们家省里的亲戚,省里的亲戚二话没说,给我们县一个副县长写了个条子。
      干爹拿到了条子之后,带着我找到了我们县的一个副县长,副县长直言不讳,说想在我的户口所在镇拿到安置卡,那肯定是没戏了,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到我们下边的一个乡试试看,他在那张条子上边加了个批注,在我看来,这已经是他能给我们最大的帮助。
      干爹和我去了那个乡,找到了那个乡的乡党委书记,他看了那个条子和副县长的批注之后,虽然很为难但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把他们乡唯一的安置卡名额给了我。
      安置卡到手了,我和干爹都很高兴,办完了事那个穷乡僻壤已经没有长途车,干爹第二天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开,没办法的情况下干爹和我走了十多公里路,走的他老人家脚都起了泡,五十多岁的年纪养尊处优的身体,为了我受这么大大罪,这让我热泪盈眶,真的热泪盈眶。
      正在我憧憬我当兵生涯的时候,问题又来了,乡党委书记给干爹打了电话,由于我的安置卡和户口所在地不统一,我要紧急把我的户口转到那个乡。
      党委书记很负责任,亲自给他们乡派出所所长打了招呼,特事特办把我的户口转到他们乡。
      在书记和所长鼎力相助,我和小光的多次跑腿之后,终于有解决了我的户口难题。
      那段日子是我和小光最美好的日子,我们俩每天抽着干爹给的红梅烟,游山玩水般的办着事,也让从来没吃过饭店的我,用爸爸妈妈的血汗钱大吃二喝。
      说实在的那时我这没感觉到我对花父母血汗钱的心疼,那时我被饭店蒙蔽了心灵,没吃过饭店的我,感觉无论什么菜都是人间美味。
      打通了各路关节,拜访了各路神佛之后,终于到了政审验兵的日子,政审时我们过得很顺利,虽然政审过后,负责政审的官员嘲笑干爹,说我们的假毕业证做得极不专业,扣得章都不圆,但他还是顺利的帮我过了政审关。
      验兵也很顺利,虽然我犯了从小就有的气管炎病,咳嗽得非常剧烈,但验兵那天居然不咳嗽了,顺利的验血,顺利的检测心肝脾肺肾,顺利的脱光自己,被医生翻来翻去,从小体弱多病的我居然顺利通过。
      唯一让我感怀的是,我们一起验兵的哥们,长了三颗□□居然也顺利通过验兵关,他居然就是乡党委书记的亲外甥,就是那个把安置卡让给了我的人。
      验兵当晚,干爹在家里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茅台酒、红梅烟、红塔山,招待接兵连长,连长翘着小胡子,在干爹家大吃二喝之后,亲口答应我当兵绝无问题,而且答应在我当兵之后,亲自关照过问我的部队生活,让我对未来更加充满了希望。
      穿上了军装之后,爸爸接连喝了几天大酒,每天晚上都把舌头喝的老长。
      有时候他会满面红光的大声喧哗,说他老地主的阶级成分居然成了军属老太爷。有时候他会想起卫校班级门口那张防火责任者的红纸,对我唏嘘感叹一番,说我失去了一个机会。有时候他会破格允许我跟他喝一杯,不说话,眼圈通红的看着我。
      我当年不懂他的想法,当兵的兴奋充斥着我的头脑,后来年纪渐长我才理解了爸爸的不舍和心痛,他也许知道当兵的苦与痛。
      为了祝贺我的当兵,爸爸妈妈大排筵席,邀请了亲戚朋友邻居同志,到我们家一顿祝贺。
      干爹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宴席的主角,干爹坐在我们家的小板凳上,在我们家短腿炕桌放在地上的餐桌上,坐着马扎子弯腰弓背的喝酒,肚子很大的他坐的极不舒服。
      干爹和亲爹一边高兴地憧憬我的未来,一边摇头叹息我们家连一张合适的餐桌都没有,他和爸爸讨论了我选择当兵的正确性,说一个正式工作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外面借的圆桌上和一群狐朋狗友喝了个面红耳赤,一起长大的发小姜老大、姜老二、陈老四、小五子、彦斌、大军、等等全来了。初中同学以小光为首、小军、静荣、天胜、牤牛等等也来了。大哥的一大群朋友也是我的玩伴都来了。
      让我遗憾的是我卫校的同学几乎都没来,我的追求者们没来,丹凤眼丽娜也没来,居然连抽烟师傅老大哥都没来,只有打流氓的战友只身前来了。
      打流氓战友劝我别理那些狗卵子,眼圈通红的和我碰杯喝酒。那天我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泪如雨下,可能是想到了干爹脚上走起的大泡,可能是想到了我初中毕业后两年难如上青天的生活,可能是想到了从没离开过父母的我会不会想家,也可能是想到了我的穷家和爸爸妈妈通红的眼圈。
      我也不知道我为了啥,反正我哭了,泪如雨下。晚上在炕上睡得迷迷糊糊时,我仿佛感觉到了一双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抚摸着我长满青春痘的流氓脸,是梦境还是真实,我至今不知。
      出发当天,我们一百三十多个被分到敦化工兵团的兄弟们,在武装部门口列队,队列被送行的亲友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戴着大红花光荣的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
      人群中我发现了爸爸、四个姐姐、小光他们还有哥哥的身影,唯独没见我的妈妈。
      四顾茫然孤独的我内心一阵抽搐,我知道,妈妈之所以不来送我,是因为不舍,是因为不忍看到我的离去,她肯定在我的穷家里偷偷地哭泣。
      “父母在,不远游”,有些文艺范的我第一次怀疑了我的决定,我的离开到底对是不对,18岁的我真的找不到答案。
      队伍出发后,我才知道体能对当兵的重要性,队伍开动我们就被一批训练有素的接兵干部赶鸭子一样的疯跑,不爱运动的我被跑动的尘土勾起了气管炎,咳得面红耳赤但又不敢掉队,跟着队伍保持着队形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在跑的要呕吐的时候,我在队伍空隙中看见了跟着队伍疯跑的爸爸、大姐和哥哥,还有我的朋友们,我的眼泪一下子不争气的掉了下来,爸爸当年已经五十多岁了,早已不复当年的强壮,跟着我们的队伍跑的脸色苍白。
      我对他连连大喊,让他别跟着跑了,让他赶紧回家,爸爸仿佛没有听到,跌跌撞撞的跟着队伍疯跑。
      小光看见了我的泪水,他也泪如雨下,跑动中搀扶着我的爸爸,防备他体力不支而跌倒。
      我的内心五味杂陈,看着鬓角花白的爸爸,苍白着脸大口喘息,我有了当逃兵的冲动,亲人和朋友触动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我再次为我的选择后悔。
      赶鸭子一般,我们被接兵的干部催上了火车,车窗外是我弯着腰连连咳嗽的老爸,还有跑的汗流浃背的哥哥姐姐,还有扶着爸爸的小光和我的朋友们,我强装笑颜,故作潇洒的向他们挥手,赶他们回家,装出了18岁的我全部的坚强。
      火车开动,我再次泪如雨下!一百三十多人的专用车厢哭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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