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许不二臣》冲天丸子豆

1、前尘

　　清晨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张中钧抬起头，能清晰的透过虚掩的房门看到院子里大树上跳来跳去的松鼠。他盯着松鼠颤颤巍巍的胡须看了一会，默默笑了，他总觉得那几根胡须像是有人扯下衣角给自己包扎后，在布边上留下的磨损痕迹。
　　十五年了，真快啊，他想着，顺手提起床边的剑，用米白的帕巾仔细的擦拭着。剑身修长，泛着冷白的光，银灰色的剑尾上刻着古朴的花纹，唯一的点缀就是上面缠着的一圈素色布条。这么些年，翻来覆去的想，每一个细节都被还原的无比生动，可是除了那一双修长的手和扯过衣角喀拉的布帛断裂声，实在是没有太多更加清晰的记忆了。也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人，叹了口气，张中钧将剑收回剑鞘，披上黑色的外衣，走向院中的深井，打了一盆水，将头面缓缓浸入水中。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水中，折出奇怪的角度。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夏末，乱世中毫无安全感可言，朝廷和汝阳王正你来我往地攻城略地，战火倏忽之间就燃烧到了张家的小村庄。父亲早就被强行征军的朝廷带走了，战死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祖母和娘亲捧着百户给的微薄抚恤金，哭的肝肠寸断。一开始张中钧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一夕之间生活就变了，直到村口穿来老人的惨叫，张中钧抱着弟弟被娘亲藏到柴房的谷堆后面，怀里被塞进一点干粮，女人临走的时候，他忍不住抓住女人的袖口，娘亲粗糙的手掌抚了抚他的头，嘱咐他抱紧还不太会走路的弟弟，告诉他从此他就是一家之主了。祖母沟壑纵横的脸一直不断有水珠落下，她在一遍一遍的念叨“大郎，你带着小宝躲好，别出来，别出来。”张中钧张了张嘴，想说娘亲你们别走，我害怕，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点头，抱紧了怀里的阿付。
　　大概是三四个黑夜过去，张中钧已经记不清五岁的自己在柴房里躲了几天，等他们的干粮和水都被吃完以后，弟弟饿的都没什么力气哭了，他看着阿付憋红的小脸，终于趁着天黑偷偷从门口钻出去。村庄里的家家户户都有血迹，门都是虚掩的，村口那处堆着焚烧后的尸体和死不瞑目的头颅，他跌跌撞撞的从村口跑过，眼前一晃而过好像是娘亲的鞋，但他对着不远处的火堆犹豫了很久，飞快的跑过去捡起那只布满血迹的绣鞋，再没有回头，抱着弟弟借着夜色的跑向了通往山里的小道。最后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他把弟弟用床单裹在背上，费劲捡了些大点的石头堆出了三个坟冢，将绣鞋埋进其中一个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揉了揉花猫一样的脸，吃力的往山里爬。
　　在山里的大树上过夜，捉麻雀，挖草根，把露水洗过的果子打成泥喂给弟弟，一切能使得法子都使完了。有天夜里他正准备爬树掏鸟窝的时候，突然下起大雨，弟弟在树下不停的哇哇大哭，张中钧急着下来抱他，脚下泥土一滑，倒头摔了下去，胸口不知道被什么硬物划破了，疼的厉害。张中钧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牙没哭出声来，弯下腰抱起举着双手要抱的弟弟，轻轻地摇晃着哄小孩。熬了一夜，第二天，张中钧感觉自己仿佛在熔岩里走，浑身滚烫，终于翻过这座山来到官道上时，遥遥听到马蹄声，他最后一个想法却是，不知道弟弟会不会被人抱走，要抓紧一点，抓紧阿付。他以为自己会被逆贼的车马压成肉泥，谁知道迷迷糊糊的却被一双暖暖的手喂了点水，那个身体跟他一样单薄，却修长许多。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轻笑，“这小鬼的眼睛好生明亮，阿先，把那个小的抱到马背上，我们去前面的破庙落脚，给这个小崽子找点药续命。”怀里的弟弟轻轻被人抱走了，他挣扎着不放手，那个好听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放手怎么给你包扎啊，小崽子，你胸口可已经被划破了，再不包扎等它发炎了你可就没命了。”
　　这个怀抱好香，冷冷的淡香跟舒适的体温，张中钧停止了挣扎，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看到的都只是模模糊糊的画面，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等他醒来，他和弟弟躺在破庙，身边没有人，只有一个小纸包，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一眼，有点干粮和金疮药，胸口还是很痛可是已经不发烫了，他低头，看见胸口有素色的布条，干干净净的包扎好了，旁边弟弟睡的很乖巧，身上裹着素色的外衣，外衣边缘是扯破的须条，他低下头，紧紧抓着金疮药的小瓷瓶，半晌抱起弟弟，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后来呢？张中钧将脸上的水珠随手抹了一把，阳光顺着挺直的鼻梁照下，一会儿水珠就无隐无踪了。后来的日子，他当过路边客栈的烧火小工，当过朝廷军队伙房的杂役，最后在一个道旁茶舍当茶童，跌跌撞撞的带着弟弟撑了三个月。跟着茶舍老板来到了三剑宗附近，在山脚遇见了风尘仆仆归来的大长老。长老那时刚游历归来，想要闭关，他看长老背后所负长剑散发着清冷的光，不知道为什么就着魔般的走上前。长老吃茶时看到他站在一边，倔强的板着脸也不说话，开玩笑的拍拍他的肩膀，意外的发现这干瘦干瘦的小孩子骨骼条件还不错，个性沉稳能吃苦，是个练剑的好苗子。于是他如愿拜师入宗，被大长老带去见了当时还只有十五岁的夏钏后面，做了夏钏的第一个小徒弟。
　　从拿起剑的那一天开始，每天的晨练就是挥剑三万次，一开始歪歪扭扭拿不动笨重的实心木剑，他也不哭不闹，跟着夏钏后面，空手挥剑。直到后来慢慢长大了，基础打好了，木剑变成了石剑，又变成了铁铜剑，院子里的石板被夏钏做成了试剑石送给他。他跟夏钏一起成长，看着夏钏变成了宗主，跟着夏钏修炼万剑谱，慢慢展现出自己在剑道上的刻苦与天赋，成了新一代弟子中说一不二的大师兄。
　　张中钧站在试剑石前，对着这么多年留下的痕迹，接着挥剑。就快了，他想，下个月就到了下山游历的时间，他会慢慢找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