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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路向西 ...


  •   话说田家驹半夜悄悄离开铁牛村,逃离父母为其安排的“圆房”。田家驹急行三个小时,天亮时分到达郑州火车站。田家驹找个早点摊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起来。吃完早饭,太阳已升起。田家驹买了张票上了火车。他不知道他刚好赶上了最后一趟火车,第二天平汉铁路的火车就停运了。
      田家驹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上海,正好赶上学校搬迁离开上海的火车。
      原来,因为撤离上海的单位太多,大批的人员和各种物资挤在火车站,火车皮的调度成了最大的问题。人们着急上火,却无济于事,只有耐心排队等待。田家驹赶到时,刚好轮到复旦大学装车。田家驹放下行李就加入了搬运木头箱子的劳动。许章良问咋回来得这么快,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田家驹吱吱唔唔说没啥大事,是爹娘想儿子了。许章良虽然不大相信,但因忙于搬迁之事,便没再追问。
      一百多个大木箱要从学校运到火车站,再装上车皮,委实费力。好在全体师生齐上阵,人多力量大,半天时间就装车完毕。这时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老师同学们个个满身臭汗,纷纷从水井里提水洗澡。田家驹、许文举两人互相往对方身上泼水。冰凉的井水泼到身上,格外清爽。许文举直呼过瘾,田家驹却受不了凉水的剌激,喷嚏连天,没一会,田家驹就觉得身子不对劲。
      下午火车终于离开上海,一路向西开去。
      火车上拥挤不堪,过道上、座位下甚至于厕所里也挤满了人。田家驹从上车开始就生病了,发着高烧,趴在茶几上昏睡。许章良和许文举看田家驹病得利害,着急起来,分头前往各个车箱里找医生找药品。巧合得很,在他们这节车箱里有一个医学院的助教。助教给田家驹诊断是重感冒引起肺部感染,即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了些药片喂田家驹吃下。田家驹得到及时医治,当天就退烧,三天后就完全康复。
      助教和大家成了好朋友。助教姓沈名泽村,是浙江绍兴人。暑假回家探望父母,得到学校要西迁的通知匆忙赶回上海,还是迟了一天,没赶上学校搬迁的火车。在火车站等了一天才挤上这辆火车,和其他没有座位的乘客挤在过道上。许章良、许文举和田家驹挪出位子让沈助教坐。
      火车走走停停,不管大站小站都要停下,让行往上海方向的军用列车。盛夏时节,天气炎热,车箱里闷热异常,气味相当难闻。火车开动时有风吹进来还好受些,当火车停下来时,那种上蒸下煮的煎熬,几乎让人窒息。老师学生们许多人相继得病,沈助教忙着看病发药。两天功夫,他随身携带的数量有限药品早早用完。火车在南京停留时,许章良找校长批了一些经费,让田家驹和许文举陪着沈助教去市区买了些药品,保证生病的老师和同学的用药。
      这天晚上,火车在靠近九江的一个山沟小站停下让行军用列车。乘客们纷纷下车活动身子。人们在山脚下的空地上点燃篝火煮水做饭,山沟里弥漫着各种各样食物的香味。
      田家驹、许文举和几个同学也点了一堆篝火,准备熬些小米粥。沈助教从包袱里掏出一长串的香肠,分给大家。
      “这是我老家的特产,大家都尝尝。”沈助教说。
      “放火上烤一烤,味道就更好了。”许文举说着从身旁的小松树上掰下一些树枝发给大家,大家学着许文举将香肠叉在树枝上,放篝火上烤。不一会香肠上滋滋地冒油,香气四溢。
      “好吃哎,真好吃!”沈助教忍不住咬一口香肠,马上嚷嚷起来,“这种方法不错,比蒸煮那样的烹调方法还好吃。许文举同学,你这法子哪学来的?”
      “沈老师,”田家驹笑着说,“烤东西吃是咱许文举同学的特长。”
      “哦,”沈助教表示不怎么相信,“文举同学还有这本事?”
      “沈老师,”田家驹说,“啥时候让您尝尝他烤的野兔老蛇什么的,您就会相信了。”
      “哟,真的?”沈助教看向许文举。
      “我就一个乡下的野孩子,这哪算啥本事哩?”许文举大口嚼着香肠,说。
      “这就是本事啊,”沈助教说,“人活在世上,衣食住行是一定要解决的。文举同学小小年纪就能自食其力,蛮利害的。你说你是乡下的野孩子,我也是乡下出来的,我就不会抓野兔,更不敢抓老蛇了。”
      “沈老师,您见笑了。”许文举说,“您的特长是教书育人、救死扶伤。抓只野兔逮个老蛇在您面前算啥本事。”
      大伙儿边吃边笑边聊,气氛轻松热闹。这时,许章良从远处匆匆走过来。许文举从篝火里取出一根叉着香肠的树枝递过去。许章良接过树枝,却顾不上吃,脸色凝重地看着大家。
      “开战了!”许章良说,“上海打起来了!”
      许章良带来的消息,虽然早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可猛然一听,还是让所有人震惊不已。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嘴巴久久合不上。
      “许教授,”沈助教说,“战况如何?”
      “目前的消息,我军占优势。”许章良道,“我们已取得局部胜利。”
      “太好了!”
      “大快人心啊!”
      大家高兴起来,几天来一路上的颠簸劳顿一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消息很快传开,山沟里气氛热烈起来。有人大声地喊叫着什么,还有人大声地唱起歌来。
      突然,一阵剌耳的气笛声从远处传来,只见一列火车从山角转过来,呼啸着从人们眼前疾驰而过。淡淡的月光下,师生们看到军列里坐满了荷枪实弹的军人。军人们个个脸色铁青、目光炯炯。师生们离开上海以来,一路上看过许多开往上海满载军人的列车,大家并无太大触动。唯有这回,得到上海开战的消息后,再看着满列车的军人开赴血与火的战场,师生们都肃然起敬。有人喉咙哽咽着喊着什么,还有人冲列车拍掌。
      军列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众人久久不愿把眼光收回。第一列军列过去后,每隔十来分钟就又有一列军列开过,一个晚上有十来列军列奔向上海。师生们一列一列地数着火车,山沟里的气氛变得肃穆庄严。
      天亮时分,通知要开车了,师生们纷纷上车。火车开动后,有人传达了校方的通知,鉴于上海方面的战局向好,决定斩时不往重庆走了,就在九江停下寻找校舍办学,待国军打败日本人后即迁回上海。
      到了九江,沈助教和大家告别,他要去昆明找他们的医学院。田家驹和许文举送沈助教坐上了前往云南的火车,大家依依惜别。
      师生们安顿下来后,纷纷给家里写信报平安,这才发现邮路基本不通了,邮局里的信件报纸堆集如山。大家问什么时候邮路会通,邮局的工作人员只是摇头。其实大家心里明白,战争不结束,哪会有通畅的通信呢?
      寻找校舍不顺利,要想找一处安静宽敞的地方并不容易。最后在各方的帮助下,选中了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处山坡做校址。师生们齐动手,伐树、砍竹、搭棚子,一个礼拜的功夫,搭出了两排棚屋。一排作为师生宿舍,一排作为教室和办公室。教室里摆上自己制作的桌子、凳子和办公桌。在路口用毛竹搭了一个“大门”,门上挂着校长亲自书写的“复旦大学”四个大字。一切准备停当,因陋就简地准时开学上课。
      九江是水陆路交通要道,支援上海战场的物资和部队都在这里集散。日本人的飞机三天两头来袭击,轰炸铁路、公路和码头等交通设施。师生们一听到防空警报马上停下上课跑到山上的树林里躲藏。
      从上海方向逃难来的难民不断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到处都是乱哄哄的。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经常限量供应食物,难得吃到蔬菜,更别提肉类了。对于吃这个问题,在许文举面前都不是问题,课余时间他时常带着一班子男生上山下河四处鼓捣,弄一些“山珍野味”给师生们打牙祭。校长曾数次公开给予表扬,说他为复旦做出了贡献,是功臣。这让许文举在田家驹面前更加骄傲起来。
      田家驹面对许文举高傲的样子,并不在意,只是埋头读书、心无旁笃。许章良喜欢田家驹的表现,时常批评许文举,要他收一收心,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条件。做为学生,毕竟读书学习才是正业。
      师生们时刻关注上海的战事进展,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是大家聊天时的重要内容。上海传来的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多,到后来,尽是坏消息。刚入冬,终于传来上海失败的消息,日本人占领了上海。日本人占领上海后,军舰沿长江水路配合陆军向西进逼,目标直指国民政府首府南京,国民政府匆忙迁往陪都重庆。
      这样一来,师生们想返回上海的愿望被彻底击碎,甚至于九江也不能再呆了。于是,师生们又收拾行囊挤上火车往西而去。到达武汉后,等着换乘去重庆的火轮,师生们就地休息。
      一天,许章良叫上田家驹和许文举前往武汉大学看望一个留学英国时的同学。三人坐上一辆黄包车,来到珞珈山下的武汉大学校园。许章良的同学在武汉大学当教授,个子很高且很瘦,与强壮墩实的许章良形成鲜明对比。老同学久别重逢自然热情万分。
      “高教授,最近可好?”许章良和老同学热情拥抱,问好。
      “好好,好得很。你怎么样,好吧?”老同学答。
      许章良将田家驹和许文举介绍给老同学。田家驹、许文举恭敬地躹躬致礼:
      “高教授好!”
      “NO,NO。”高教授急忙说,“鄙人姓吴,不姓高,你们叫我吴教授好了。”
      许章良在一旁大笑。
      “鄙人个子高,他们就叫我小高。”吴教授笑着说,“他们都是坏人呀。”
      田家驹、许文举笑。
      主客喝着茶,聊着天,叙说着记忆中久远的往事。吴教授得知许章良他们是逃避战乱西迁而来的,不胜嘘唏,说,武汉大学也在做着迁移的准备。
      “煌煌大中华,屹立世界几千年,何以落到如今的地步,竟然被小日本欺负到如此地步!”吴教授仰天长叹,“大中国竟然放不下学生们的一张课桌了!”
      “中国积贫积弱,被人欺负也在意料之中啊。”许章良说。
      “章良教授,我有话说。”许文举看着许章良说。
      “哦,”许章良说,“有什么想说,说吧。”
      “我觉得咱们一味地逃跑不是办法,”许文举说,“我们从上海迁到九江,又从九江退到武汉,还要继续向西退。将来到了重庆,还要不要继续退呢?再往哪退?退到青藏高原,退到喜马拉雅山吗?”
      “文举同学,”吴教授说,“你何以如此悲观?”
      “吴教授,”许文举说,“这不是悲观的问题,这是现实问题。我们一直逃跑,日本人一直追。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文举,”许章良说,“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像我等年轻人,应该站出来,穿上军装拿上武器上前线,将日本人打败赶跑,学生们才能有张课桌读书。”许文举说。
      “你说得有理。”许章良肯定许文举的话,然后转向田家驹,说,“你呢,家驹,你有啥想法?”
      “我的想法不一样。”田家驹思索着说,“中国之所以被人欺负,主要是国家科学教育水平低下。所以,我认为我们年轻人的主要任务是读书,唯有教育才是振兴中华的出路。”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地方读书了,”许文举争辩道,“当前的重点是打跑敌人,打跑了敌人才有可能安心地读书。”
      许章良和吴教授相视而笑。
      “你们俩的想法都是对的,都关系到我们国家的前途和命运。”许章良说,“我认为,这两个方面都不能偏颇,都是我们年轻人要承担的重任。”
      “我同意章良教授的意见。”吴教授说,“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是,不管是和平年代还是战争时期,社会是有分工的。军人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学生们在课堂上勤奋学习,工人努力制造枪炮,农民辛勤生产粮食……只有大家都做好了自己的事情,我们才有可能赶跑日本人,才有可能建设一个强大的不受人欺负的国家。”
      田家驹和许文举都点头赞同吴教授的话。
      正在这时,一阵凄厉的警报声在武汉三镇上空响起来。
      “防空警报,快进防空洞!”吴教授站起来说,领着许章良和田家驹、许文举快步走出屋子,向山坡上的防空洞跑去。
      谁都想不到一场悲剧即将降临:许章良教授死于非命,同时彻底改变了田家驹和许文举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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