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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悠悠我心 ...


  •   天刚蒙蒙亮,红彩就起床了。像往常一样,红彩生火做饭,烧开水,给田祖贤泡上一壶茶,然后打开大门,开始里里外外地打扫。扫到田家驹房间门外,看到虚掩的房门,羞涩地笑了笑。过几天就要圆房了,她少女的心里涌起美好的憧憬。她喜欢家驹,是一种亲人之间的喜欢,有如兄妹一般的情感。六年前在将军坝上,当他递桃子给自己时,她就是这样的感觉。六年来,这种感觉一直没有变。
      田李氏和田祖贤也起床了。两人分别洗漱后,田李氏在观音菩萨像前烧香叩头,田祖贤则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家驹还在睡吗?”田祖贤问红彩。
      红彩点头。
      “让他多睡会吧,”田李氏说,“好几天车马劳顿,辛苦哩。”
      “要办的事多,还是叫他起床吧。”田祖贤说,示意红彩去叫家驹起床。
      红彩放下扫帚,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去,发现房间里没人。红彩心里疑惑,并没有看到家驹从房间里出来呀,他能跑哪去了?红彩再看,床上的蚊帐没有放下,被子好好地叠着……难道昨晚家驹没在床上睡,他去哪了?红彩心里发慌,似乎预感到发生了什么,失声大叫:“爹、娘,你们快来!”
      田祖贤和田李氏急忙进到房间。
      “咋啦?”田李氏问道。
      “家驹哥不见了。”红彩说。
      “啊?”田祖贤和田李氏都吃了一惊。
      “会不会是出去玩了?”田祖贤说,“或是到哪清静处读书去了也不一定。”
      “我早上起来就没瞧到他。”红彩说。
      田李氏疑虑地扫视房间,发现了书桌上那张纸。“这是啥?”她拿起来递给田祖贤。田祖贤一把夺过来,看了一遍,大叫一声:“逆子!”一股心火猛窜胸口,爆发一连串的咳嗽,两眼后翻,身子向后直挺挺倒下。红彩惊叫一声,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田李氏忙上前,和红彩一起护着田祖贤坐在床沿,又是拍后背又是抚前胸,一阵手忙脚乱。好一会,田祖贤咳出一口痰,终于缓了过来。
      田李氏吓得脸色都变了,声音发颤地说:“先生,您这是咋啦,吓死人了。”
      田祖贤紧闭双眼,颤抖着将那张纸递给红彩。
      “娘,家驹哥走了。”红彩接过纸看了一遍,说。
      “啥?”田李氏震惊地说,“走了,去哪啦?”
      “回上海了。”
      “回上海了?为啥?他为啥就回上海了?哎哟,我的活祖宗哟!”田李氏说着说着哭出声来。“傻儿子哎,你咋啥话也不和娘说就跑了,你这是为啥呀,究竟是为啥呀,傻儿子哎,你这一跑,让爹娘咋办哩……”
      红彩哭着,一手抱着田祖贤一手抱着田李氏,不知如何是好。
      田祖贤忽然站起身来,说:“我这就去把那逆子追回来!”说着就冲出房门。
      “爹,等等我!”红彩叫着追上前去。
      田李氏也追出来,叫住红彩,跑进房里拿了些钱交给红彩。红彩接过钱,拔腿就向村口追去。跑到村口,看到田祖贤已经坐在空空的马车上,等着马车发车。红彩跳上马车,挨着田祖贤坐下。
      “你来干啥?”田祖贤问。
      “爹,娘让我陪着您。”红彩回答。
      田祖贤叹口气,不再吭声。赶车的陈老六热情地向田祖贤打招呼:
      “田先生,您去郑州?今儿是去买书本还是……”
      “老六,你就快点发车吧。”田祖贤心里焦虑,催促着说。
      “哦,您这是……”陈老六关切地打量着田祖贤。今天的田先生不像是日常的那个田先生,明显表情不对。日常的田先生谦逊和蔼,对谁都是彬彬有礼。今儿他是咋的啦?是碰到啥事了呢?陈老六常年跑马车运输,性格豪爽乐于助人。他说,“田先生,您今儿是有啥事吧,瞧您急的。”
      田祖贤摆摆手,欲言又止,叹气一声。
      “田先生,您别把咱当外人,有事您说话,我陈老六……”
      “六爷,”红彩打断陈老六的话,说,“您别说了,我们去郑州有急事,您快发车吧。”
      陈老六止住话头,似乎明白了些啥,脸色凝重起来。不再等其他旅客,跳上车辕,挥动鞭子,“叭”一声脆响,马车向郑州方向疾驰而去。
      “田先生,”陈老六边挥着鞭子边说,“您放心,我这大黑马强壮得很,跑起来速度不输汽车。不消多长时间就能送您到地儿。”
      果然如陈老六所说,大黑马劲头十足,拉着马车稳稳当当地向郑州方向奔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
      田祖贤和红彩快步走进火车站,看到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正在关上入站口的铁栅栏。田祖贤和红彩走过去。
      “先生,”田祖贤气喘吁吁地说,“请问,去武汉的火车啥时发车?”
      穿制服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红彩一眼认出来他是陈石头。
      “石头哥,”红彩兴奋地叫道,“原来是你呀。”
      陈石头也认出来人,忙向田祖贤恭敬地鞠躬致礼打招呼。
      “先生好,您咋来了?”
      “石头,去武汉的车走了没?”田祖贤顾不得寒喧,急急地问。
      “走了一个多小时了。”陈石头说,“你们这是……”
      田祖贤跺脚在原地转圈。陈石头疑惑地看着红彩。
      “红彩,你们这是……”
      “石头哥,你看到家驹了没?”
      “家驹?没看到。他回来啦?”
      “他昨儿回来,今儿又走了。”
      “昨儿回来今儿就……坐火车?”
      “是哩。”
      “他是为啥?”
      田祖贤一阵咳嗽,脸涨得通红,红彩忙上前给他拍背。
      “石头,今儿还有去武汉的火车吗?”田祖贤问道。
      “没了,就一班。”陈石头回答道。接着又说,“田先生,今儿是最后一班车,从明儿起,火车要停运了。您瞧,我们正准备关门歇业呢。”
      “火车要停运?”
      “先生,您还没听说吧,”陈石头说,“日本人打下了北平和天津,转手南下进攻武汉。为了阻止日本人南下,国军马上要炸平汉铁路黄河大桥了。黄河大桥炸了,平汉铁路也就停运了。”
      田祖贤嘴唇翕动着木然而立,眼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红彩着急地扶住他。陈石头过来帮忙,和红彩搀扶着田祖贤找椅子坐下休息。陈石头小跑着去打了杯热开水来。红彩喂田祖贤喝了些热开水,田祖贤感觉舒服了些。红彩看他缓过来了,紧揪的心这才放松了些。陈石头要留田祖贤和红彩两人吃午饭,红彩谢绝了。红彩看田祖贤有如失了魂丢了魄一般,心里着急。扶着他找到陈老六的马车,返回铁牛村。
      回到铁牛村,田祖贤一病不起。田李氏也变得沉默寡言,一会唉声叹气,一会眼光空洞呆滞地看着一个地方,半天不动。
      两个老人突然出现这种状况,把红彩急得够呛。请郎中给田祖贤瞧病,郎中开了方子,红彩按方抓药,每天一副,熬好了小心地喂田祖贤喝下去。得空就陪着田李氏说话,尽挑些趣闻轶事说给她听。一日三餐更是用心打理,饭菜都按两个老人的口味做。晚上要照看两个老人的起居,难得睡个囫囵觉。七、八天后,田祖贤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田李氏也慢慢缓过精神头来。红彩却折腾得消瘦了一圈。
      红彩本以为度过了难关,可以松口气了,不料突如其来的一道消息又给了这家人当头一棒。
      这天,李秀才来看望田祖贤。新学期要到了,李秀才将学生的报名情况及购置笔墨纸砚等有关开支一一向田祖贤作了汇报。田祖贤连声感谢李秀才的付出,李秀才忙说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学堂的事情说完,李秀才将随身带来的一张报纸递给田祖贤。这张报纸让田祖贤一家人又陷入痛苦悲伤和惶恐不安的旋涡中。
      原来,报纸上登载了这样一则消息——日本人进攻上海,上海打起来了!
      田李氏一听消息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傻儿子哎,你咋犟得牛一样哩,”田李氏边哭边诉说,“好好地听爹娘的话哪会碰上这事呢!我的傻儿子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娘咋活哩?”
      “这是命,是命!”田祖贤喟然长叹,上海开战的消息让他震惊,“他都已经回家了的,他非要……”
      “田先生、先生娘子,你们不要太着急。”李秀才安慰着说,“你们想啊,家驹和文举都是聪明灵活的孩子,再说还有家良教授在那关照着,应该不会出啥事的。”
      “战乱中想不出事都难啊!这可咋办啊,”田祖贤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拍着脑门,这回,他真正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李秀才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然后告辞走了。
      田祖贤、田李氏坐在客厅,默默无语。
      “爹,”红彩说,“要不咱再给家驹哥拍个电报,让他和家良哥、文举哥想办法离开上海回家来。”
      田祖贤和田李氏点头同意。
      田祖贤振作精神,拟写好电文。红彩拿了电文和钱,找到陈老六,请他套车专门跑趟郑州。陈老六二话不说,立马套好马车,载上红彩向郑州奔去。太阳下山时分赶到郑州电报局。红彩匆匆跑进营业厅,到柜台前将电报稿递给营业员。营业员一看是发往上海的电报,摇摇头,将电报稿递还红彩。
      “上海打仗了,电报发不过去。”营业员说。
      “先生,您帮帮忙,我这是有急事。”红彩央求着说。
      “小妹妹,我晓得你是有急事才来拍电报的,”营业员说,“可现在的上海炮火连天,电报拍过去也没办法送到收报人的手里呀。”
      红彩怅然不已。默默地出了电报局,坐上陈老六的马车。陈老六看红彩的表情,晓得她事情办得不顺利,没有问话,赶着马往回走。
      在回铁牛村的路上,红彩寻思着不能把发不出电报的事告诉两个老人。必须把这事瞒下。回到家,红彩就说电报发出去了,咱安心地等候消息吧。
      田祖贤和田李氏天天盼着儿子收到电报后早日回家。田李氏每天早晨都虔诚地在观音菩萨像前烧香叩拜,乞求神明保佑儿子平安。田祖贤每天早早地跑去村公所等候邮差送报纸来。拿到报纸后,将所有有关上海的新闻报道详详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读了又读,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只要是与上海有一星半点关系的文字都能牵动他的神经。
      上海的战事消息每天都出现在报纸上。开头有许多好消息,说国军消灭了多少多少日本军队。到了后来,好消息越来越少,坏消息越来越多。有报道说,战事打得如何惨烈,日军凭借其优势的飞机军舰和大炮,步步进逼,国军虽然顽强抵抗,但由于力量悬殊,败仗不断。三个月后,上海落入了日本人之手。
      直到这时,还是不见田家驹他们的身影或者任何消息。田祖贤和田李氏日夜思虑,寝食不安。上海陷落的消息更是让他们陷入绝望之中。田祖贤的脊背不知不觉佝偻了,头发胡子也花白了,昔日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茫然空洞呆滞。田李氏也长出了白发,人消瘦不少,不再是往日风风火火自信风趣的先生娘子。
      红彩面对这种状况,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想尽办法安慰两个老人,却收效甚微。直觉告诉她田家驹不会有事,是啥原因却说不清。反正在她心目中,田家驹一定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活得好好的。她在心的深处喜欢着他,爱着他。她明白田家驹不喜欢自己一定有其原因。也许自己并不是玄空道长所说的是啥福星,但也不至于是祸星。家驹没有理由讨厌自己,他不愿圆房,肯定有他的理由。男人是要做大事的,治国平天下是男人的责任。家驹正是求学上进的年纪,他不愿沉浸于儿女之情当然是对的。她对田家驹没有怨恨。
      她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给田家驹写信。
      “家驹哥,你在上海还好吗?上海被日本人侵占了,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不管咋样,你一定要好好的,保护好自己!家里的一切都好,爹娘有我照顾,你放心。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我晓得你不爱理我,但我从心里喜欢你。家驹哥,你一门心思去追求你的理想,别牵挂家里,家里有我哩……”
      这样的信,红彩写了一封信又一封信,都被她小心地叠放在抽屉里——千言万语无从邮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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