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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头万事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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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浮躁的时代,没有噱头,一切免谈。
每个时代,都是最好的时代,和最坏的时代,看你是谁,而已。
就连文艺细腻的《雪与雨》,也是开篇不久,刻意来了段尺度描写,才火起来。
“月光倾泻,变成剑,插入作曲者的鬓发,染白了头,杀尽生活琐事,菜米油盐酱醋茶,让他们饱受人世痛苦”
“换出的音符,才是堪比月亮的神曲,不为人类占用,只为作曲家积年累月的感触,在爆发的那一秒时,获得神的怜悯,准许记录成俗人都可以聆听的曲谱。”
“所以比起乐曲本身,德彪西身在学院派大流里,孤身引领了20世纪新印象主义,同时做到了少有的,在世时便被主流社会高度认可。他实际是不靠噱头,亦不守旧,真正超越了同代人的艺术家”
论德彪西《月光》,眼前这篇评论与众不同,并非一味赞美,或仅对意识流评头论足。
栗子玟闭上眼,联想画面:
月光,月色,月黑风高。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你说,写悬疑怎么样?”
“悬疑?”听到这两个字,电话里他咳嗽起来,“真的假的?”
栗子玟透过抽屉里层层杂物,找到德彪西作品集CD以及古董:CD机,想把灰吹走,反被呛到,也咳嗽起来:
“当然是假的”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脑袋烧坏了”
他否认的太快,栗子玟不开心起来,“怎么,我不像有写悬疑脑洞的人?”
“不,你……比较适合言情”
是言情更好卖吧?北生夏老奸巨猾起来,功力无人可及。他有本事让人买账。凭什么?总结一下就是:他说话察言观色,他会笑,他长得好看。
在栗子玟笔下,同时拥有这三样的男人,还没出场过。
找不到工作,巧合走后门当上耽美编辑这故事如果不是他编的,就说明他根本没用心找工作。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如果转职去做男公关,这地球上又多了一批要倾家荡产的富婆,外带一批富翁。
栗子玟由衷为那些人庆幸。
交稿后,请他在机场吃饭,他也没客气。从狼吞虎咽程度来判断,差不多有两个月没好好进食了。
自己吃厌了的,北美留学生公敌:汉堡,他看着两眼放光,双手并进,吃完又点了一个。
宿醉未醒,栗子玟毫无食欲,静静用目光陪这位编辑觅食。良久沉默,他刷的抬起头:
“哦对了,你word什么设定?稿子全是错别字”
“英文模式,关了汉字自动拼写检查”
“以后记得打开,我一中文文学的,看着就尴尬”
“哦?中文文学?”
“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个博士”
“我信”
浦东机场吃简餐,坐的够靠近二楼玻璃围栏时,碰上午后,如果运气好,阳光会折射,围成一个聚光点。
不偏不倚打在他身上,拍成照片可以直接P进漫画,栗子玟心中暗想。
上周忙的人仰马翻,知道他是新责编时也没多想。
不过,文学Doctor?BL编辑?有点意思。
“别看我这样,也已经是半个Doctor了”
“哦是吗?”他拿老司机打量咸鱼的表情瞟了眼栗子玟,旋即继续低头吃:
“所以呢?知道你笔名的人,除了我们编辑部,还有谁?”
“额,我一朋友,也是伯乐…再……没了。”
“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国外,还是学医的,不容易”
他满眼怜惜,仿佛栗子玟不是写BL小说,而是被逼良从娼。无奈,又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得作罢。
他的眼睛,竟然是亚洲人种少见的淡琥珀色,因着清澈度极高,阳光下有反射灰色光的错觉。
“你不是南方人?”
“哪里看出来的?”他面不改色,往嘴里塞薯条,“千万别说身高”
“不是”栗子玟此刻总算感到自己身为留学生,识遍各种混血的好处,“东北还是新疆?”
“地球”他这才正眼瞪了自己,“你□□啊?”
北生夏,这样文艺的名字,配这张脸实在是天合之作。但这吃相,谈吐……实在可惜,栗子玟感慨。
因为当着他的面,悄悄说了他的坏话?回家的路上,喷嚏不断。等到家时,腿脚发软,浑身寒战,刚进玄关就两眼一黑,倒了。
高烧,重感冒,过度疲劳,卧床不起。
“我无论写什么,最后都是股浓浓的言情风,一心一意也好。”
“这就对了”听到如此回复,听筒里,他的声音放松下来。
稍微好转,栗子玟便享受起暑假的悠闲来,按耐不住要开新坑。在风格上与责编产生了巨大分歧。经过一周交战,北生夏成功说服自己,继续在纯爱BL的阳光大道上走下去。
总感觉,不太对劲…
“这周末不能去约会了”感冒药效力下,瞌睡感上头,“对不起啊”
“你这熊孩子,怎么还胡说八道呢?周一之前交第一章就行”
可能是表达方式不同,他似乎误以为,约会等于情侣间的约会,那天凌晨二话没说就关机了。
他顿了几秒,又补充道:
“发烧了就早点去睡觉!”
挂了电话,一觉到天亮。
不码字的时候,栗子玟是个普通大男孩,大大咧咧,勇往直前。一旦进入码字状态,就有苦说不出——国内没有多少朋友,更不想暴露马甲,能商量的对象少得可怜。
转眼已是星期天傍晚,托腮对着依旧空白的文档,栗子玟毫无灵感,心情浮躁。楼上在装修,绵延不绝的咔擦咔擦声里,有种灵魂都被剪走的幻觉。
当年写《雪与雨》第一章的时候,可谓文思泉涌,打字如风。后来虽略有卡壳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纠结。
这就是…江郎才尽?
正苦恼不已,同样放暑假回国的腐女朋友发来消息:《雪与雨》实体书已经在书店看到了,并附上坐标,且求签名。欣喜万分,栗子玟帽子墨镜全副武装,跑到书店,在架子上翻找。
尽管出版社的样书前几天就收到了,他也无法拒绝“自己买自己写的书”这种快感。哪怕就看着不买,也是种享受。
即将关门,书店几乎没人,收银员面无表情,扫了眼栗子玟,继续玩手机。
流行文学位于二楼角落,电子书盛行的年代,实体书店里蹲着看书的人数大不如前。
“找到了没?”仔细搜寻时,书架对面传来一个男声,“你本来就是责编,那么多样书不拿,非要来书店买?”
“不一样的” 回答的声音冷淡如冰,“啊,找到了。”
“我看看…《雪与雨的爱》?好没新意”
“别凭名字就下结论”
北生夏?这周几乎每天都与他电话交流新连载,栗子玟立马认出。
编辑作者同时来买书?不禁莞尔,正欲绕到对面去打招呼,只听一声响亮的“啪”,书掉在地上,然后“咣当”,书架震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北生夏语气慌张,“这里是书店!有监控的!”
“那又怎么了?”另一人似有不忿,“这又不是俩男的亲一下也犯法的年代,你怕什么?好疼!”
“谁说怕了?但我早就强调过,我们只是朋友,公众场合你注意点行不行?”
那人愣了片刻,随即大怒:“只是朋友?呵,朋友天天听你发牢骚?听你喝醉了哭,给你擦眼泪?陪你任性跑东跑西?想要什么都买给你?陪你睡?…”
“闭嘴!”北生夏打断他,“难道我逼你了?真是搞笑!”
脚步声交错,两人似在扭打,书架又“哐”的震了一下。
“你才搞笑!是你约我的好不好?上次也是,想牵个手,一万个不愿意!明明自己饥渴的不得了,还装什么清高!”
“你以为没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北生夏干笑,“约你难道是跟你结婚?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好,好”那人冷笑,“以后喝多寂寞了,千万别犯贱找我!”
他气鼓鼓走了,越过书架,正好对上栗子玟万分尴尬的目光,没想到有人听见,一时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没见过吵架?”
“……”栗子玟急忙转过身,装聋作哑。
匆匆一瞥,他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带着眼镜,看年龄,至少也是中层白领。
他走后,栗子玟不敢出声,盯着眼前的书架,仿佛这样就能透视看到对面的人。半晌,鸦雀无声。便蹑手蹑脚扒开几本书,从中偷看。
是北生夏没错。他慢慢将被扯歪的上衣领理正,低头,将地上的《雪与雨的爱》捡起。
抬头时,对上了栗子玟的视线。
琥珀色的桃花眼,眼底晶莹透彻,遍布潮红。
哭了?
华灯初上时,天即将被漆黑占领。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人声嘈杂。霓虹灯闪烁,空气里弥漫不知名的饭菜香。繁华的街道旁,卖古旧老式唱片的小店喇叭放着Cohen的I\'m your man:
“如果你需要个情人,我会为你赴汤蹈火”
“如果你想要体验另一种爱,我愿为你戴上面具”
“如果你想要个伴侣,请来牵我的手”
“或是你想用怒火烧死我”
“我就站在这里”
“我是你的男人”
他的背影很高大,透出难以掩饰的怅然所失。
他在一个没什么人的路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后,叹了口气,回头看一直尾随的栗子玟: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在书店里看到自己后,北生夏放下《雪与雨》就走,怎么叫他都不回头。
“我说栗子玟,虽然你是我负责的作者,但现在是下班时间,你快回家吧。”他倚着路灯,吐出一长口气,“不是发烧才好吗?稿子没写完吧?快回去写。”
“你没事吧?”栗子玟试探的问,“我…听到打架的声音…”
“我能有什么事?”他笑起来,“倒是你…竟然没被吓到?也对,你在美国上学,那边应该很开放吧?这种不恋爱的同性模式,你应该见过不少吧?”
“……”竟然又反驳不了他,只能叹气,“没事就好。别的都无所谓,你是我的编辑,要是因为不开心什么的,不理我,不能和我讨论,那就麻烦了。”
他满脸不屑:“像你这样的男孩子,会没有商讨的人?”
正因为我是个男孩子,告诉所有人我写BL…哪怕不喜欢男人,都会被当成公然出柜吧?这句话到了嘴边,愣是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还在嘲笑。
嘲笑我的话,他就不用嘲笑自己了吧?
为什么要逞强?
起了晚风,他的发梢也随风摇晃。侧身靠着路灯的身影,看上去莫名其妙的,单薄。
不知怎的,栗子玟心中一疼:
“只能和你讨论”
“我说你这孩子……”他摇头。
“只想和你讨论”
不等他接话,继续笑道,“不单因为你是责编,还因为你真正懂,懂我的故事,懂我想表达的情感。”
“哦?何以见得?”他叼着烟,嘲讽道,“就因为我也和男人睡?和你书里的人物一样?”
“不是!”
“那是什么?”
“最害怕失去的人,是最容易失去一切的。”
北生夏举起烟的手停在半空,呆了片刻,终于转过头,正视着栗子玟:
“你刚刚说什么?”
“我在总结雪的性格。你当时极力要求我写BE,也是因为你知道,雪活在自己的精神枷锁里,不可能HE的吧”
“我……”他回过神来,罕见的张口结舌了。
“必须和你商量是因为,你心思细腻,批判能力一流,语言功底扎实,是个出色的文学博士。”
“再说,我觉得和你很合拍…要是不喜欢我写的书,哪怕是责编,也不会专程跑到书店去买吧?”
“栗子………”他不可置信,“你……”
“综上所述,你是写出更好故事的必要工具” 这么说着,脸稍稍热起来,“不确定你好好的,我是不会回家的。”
他闭上眼,笑了:“你想安慰我?”
被看穿了……拼命摇头:“实话而已。”
他扔了烟头,突然拍了拍栗子玟的头,揉着他头发:
“傻孩子,大人世界很复杂,不过谢谢你了。”
脸彻底红了:“我不是孩子。”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他心情好点了的话,就好了。
于是乎,栗子玟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处白皑皑的冰上,捂着羽绒服,举步维艰。
“我说要陪你散步,不是陪你溜冰!”天生平衡力不达标,连自行车都不会骑的他,扶着围栏,瑟瑟发抖,满腔怒火。
十几米开外,北生夏身姿灵动,技术娴熟,仿佛身高根本影响不了重心似的,向后看,一扭,漂亮的完成了个一周后外点冰跳,引得滑冰场全场掌声。
“在我看来,这和散步差不多”他毫不理会栗子玟的窘态,看了看表,“话说,不是你要和我约会的吗?”
“我是想和你吃个饭,探讨剧情什么的!”
“那好,你说吧”
“说什么?”
“剧情,我听着”
“……”
“其实卡壳了,一字没写”
“哦?”
五月底,盛夏将至,被责编恶意拉着在冰上转,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小栗子酱”拼命道歉,后悔自己没有在家码字:
“我错了我马上回家写!”
但是……看着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栗子玟微微一笑——
灵感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