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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有些痴了 ...

  •   六月的天儿,刚刚算入夏。天气不算很炎热,但午后那阵儿,总让人初初领略到夏阳的厉害。

      顾瞻方才用膳时只勉强吃了几口,但他肚子里装了事儿,也就不觉得怎么饥饿。再过半个时辰,文武师傅要到东宫来授课,先文后武,一直要到酉时正才了结。他虽然不饿,但这个状态肯定是无法完成下午的课业的,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小窈儿,把芙蓉糕呈上来。”

      那名唤小窈儿的宫婢单看样貌也不过将将儿及笄,巴掌大的小圆脸儿,五官看着很是伶俐,她利落地应和了一声,转眼呈上了一盘小糕点,并一壶水温恰好舒适的茶。

      属于少女纤细的手把持着茶壶,深口的茶杯渐渐水声盈满,小窈儿手腕一抖,将水线收在了杯沿下方少许,可见是个惯会侍候人的。

      而后她退后两步,拿手帕拭去额际本不存在的汗,笑道:“奴婢看殿下很喜欢那个孩子。”

      顾瞻就着温和的茶水咽了几块糕点,嗓子眼里便有些腻味了,他坚持把最后一口吞进肚里,又灌了一口水,才放松下来道:“还算喜欢吧,你总不能指望我和顾衍、顾鸣兄弟腻在一块儿。”

      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少女一瞬间紧张了神色,贝齿咬着下唇,不赞同地道:“殿下!”

      “知道知道。”顾瞻不在意地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他两手转了转空茶杯,眼珠子也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转,很是古灵精怪的样子,他冲着婢女露出一个近乎讨喜的笑,“小窈儿,你明年就十五了,我给你做个主儿,将你许配了吧。”

      小窈儿不怕顾瞻,恶狠狠地说:“殿下是嫌弃奴婢侍候得不好?!”可惜她凶恶的样子并没能维持多久,因为很快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也含混了,“奴婢不想嫁人,就让奴婢留在殿下身边一直侍奉殿下不好么?”

      顾瞻一句话将她弄得哭了,当下也很有些难为情,到底是又叹了口气:“不是这样,我何曾嫌弃过你。”他犹豫着,“只是……不用多久,哪怕你再留在我身边五六年,你也是个老姑娘了,到时想出嫁也难了。难道你还真的等到我弱冠成人吗?”

      小窈儿听了他小小年纪说出的一番熨帖的话,已是感动至深,定定地望着顾瞻:“谁说不行呢?殿下只要不嫌弃奴婢,奴婢是情愿侍奉殿下一辈子的。”

      顾瞻笑了:“哪里就来的一辈子?你们一个个都好大言不惭,什么永远、一辈子的,好像现在就把一生看到了头,你看我就向来不说这种话,我老觉得我这辈子是到不了头的。”

      小窈儿又轻易被他一句话惹恼了:“殿下,慎言!”

      “你啊,”顾瞻小声抱怨着,“就是太太太稳重了,还未及笄就已经像个小老太婆似的了,我看以后也没有哪个婆家敢要你。”

      小窈儿破涕为笑,“那正好了,奴婢就跟着殿下,看看殿下届时狠不狠得下心来赶奴婢走。”

      顾瞻克制着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什么时候你想走了再来跟我说吧,任何时候都作数的。你们近前几个,就是欺负我年纪小,仗着我宠你们,个个都奴大欺主。”

      小窈儿吃吃笑了几声,没有再接他的话腔。她向上挽了挽袖子,又替顾瞻斟了半杯茶,情绪也几近完全稳定下来了。“奴婢昨儿个听云吉说,殿下吩咐那孩子是不必学奴才那一套的?”

      “嗯,”顾瞻却把茶杯放了,起身走向书桌后头,“我本已强行让他与家里人分开,若是还折辱他做个奴才,可以随意被这宫里头的人搓圆揉扁,亦或甚至有朝一日被人夺了性命,那我也未免太不是个东西了。”

      “殿下心善,也是那孩子命好。”小窈儿娴熟地将纸张铺开,拿镇纸压住,复抬头瞧了一眼她的小殿下:“殿下今日要多重的?”

      “唔,最重的那个吧。”顾瞻沉吟了一下,“太傅年前说我的字有进步,我想再好好练练。”

      小窈儿应了,从架子上取了一个手环,是用最细最软的绸子编的,坠了一个块头小但分量重的铁疙瘩,往顾瞻右手上一套。

      他的手轻微一晃,而后便稳住了,执笔吸了墨,未落笔,先接上了先前的话:“我如果真心善,就不会强要了他。要我说,他是命十分不好的人,不然也不会惊鸿一瞥,就无端被我卷进了这场波澜。这种糊涂话,你注意日后别说给了他听。”

      “是,奴婢明白。”小窈儿俯身行了礼,心里却有些惊讶顾瞻对这孩子的重视程度,但她知道顾瞻的规矩,饭后、课前的半个时辰是专门用来练字的,这期间是不需要人侍候、也不允许人打扰的。是以她不再多话,掩门退了出去。

      一晃日头已西沉了,顾瞻在校场送走武师傅,一身黏腻腻的热汗,他低头皱着眉嗅了一下身上,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当下急匆匆地赶往浴池。

      他泡在浴汤里良久,才觉得骨头里的乏劲儿有所好转,也才想起要去看看自己带回来的人。

      浴后他头发半干,便没束起,披散下来刚刚过了肩胛,正是乌黑顺亮,着了一身简装,依然只配了随身的玉佩,愈发显得眉目精致,让人见了他想掬一捧在掌心。他带了一身的潮气与惬意缓缓踱步过去,心情倒还不错。

      还没等他进殿里,就听见指派给项寻的两个婢女青禾、青叶焦急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他便往后做了手势,示意身后跟着的奴才不要跟着,一个人悄悄地进去了。

      刚一进去,顾瞻就看见项寻坐在一张圆桌上,两条腿在桌边一荡一荡的,显得有些得意洋洋的。项寻背对着他,是两个侍女先看见顾瞻,慌忙向他请安。

      顾瞻说不必,问道:“这是怎么了?”

      项寻听到他的声音,猛然拧过半个身子回头,顾瞻于是又瞧见了那双直会说话的眼睛,现在里头布满了惊喜,烛火都不够那双眼睛明亮。

      二人中年纪稍大的青禾向前一步,她低着头,但听起来是十足的委屈了:“回禀殿下,奴婢们正在教寻哥儿宫里的规矩,寻哥儿不听,还坐上了桌子,奴婢们说这不雅,劝寻哥儿下来,却怎么也劝不动。”

      青叶也上前一步,与青禾并排骈立,二人齐齐俯身道:“奴婢没用,请殿下责罚。”

      项寻听了她们二人当面告状,一点儿也没受影响,依然笑吟吟的。他跳下了桌子,那桌子对他来说有些高了,他吊着脚便往下跳,之后稳稳地立住了,可见身手很是了得。

      顾瞻倒没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他正准备叫她们起身,谁知项寻变了人儿似的,规行矩步走到他身前,来了个像模像样的礼节,嘴里称道:“项寻向太子殿——下——请安啦。”

      还不等顾瞻说话,他又径直起身,跑到青禾、青叶身边,两手一左一右地将她们顺势扶起来,还不饶人地笑道:“二位姐姐,我学了一下午啦,早就会了,你们就不能容我歇息一下吗?还非得到太子殿下面前告我状呢!我真是怕死二位厉害姐姐了!”

      青禾、青叶想笑又不敢笑,真真是憋坏了。顾瞻见了这全套,不头疼也被搅和出头疼了,便叫她们俩下去,于是偌大一个偏殿,只剩下两个小人。

      项寻又跑到桌边,两手一撑脚下一跳,重新坐回了桌上。他还冲着顾瞻挥挥手,道:“你也来嘛!”

      顾瞻看着他欢喜的眼睛,别无他法,只能“嗯”了一声,也走过去。不过他虽然学了些功夫,但从来没有做过这等不雅观的举动,身手完全无用武之地,看着桌子短暂地犯起了难,他最后选择踏了一下凳子借力,才和项寻坐到一起了。

      是顾瞻先开了口:“这里,你还习惯么?”

      项寻的脸色倒是出乎顾瞻意料的没有愁容,“唔,老实说,还不太习惯,你这里,要学的规矩太多了。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同一个人说话,还要先说一句‘回禀’的。”

      “没办法了,你对我倒是不用这么麻烦的,但这只限私下里,也就是说在东宫里头,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俩就可以像现在这样坐着,但是出了东宫,你遇见了别的身份贵重的人,都要小心又小心的,不能做错一件、说错一句的。又或者是我们相处时有外人在场,你对我就也要守规矩的。”顾瞻偏过头无奈又抱歉地看了一眼项寻,“不独是你,就连我,也要遵守这些劳什子的。”

      项寻很懂事地点点头,“嗯,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我阿娘说,没有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我得到了这么多,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顾瞻闻言,试探地问道:“那你……想要做这样的交换么?我是说,虽然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要离开你家里,接受这么多条条框框?”

      “当然不愿意啦。”

      顾瞻心想:“我就知道。”他一瞬间实在是莫名地有些郁郁,别过了眼。

      “但是我已经答应了小簪子,要先陪着你嘛。”项寻挨过去拍了拍顾瞻的背,将脸凑到顾瞻脸跟前,仍然是一副开怀的笑容,“我娘教我小孩子一定要守承诺,所以你放心,别害怕,在长大之前,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小簪子?我么?”顾瞻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很快又冷静下来,他任由项寻挂住他的肩膀,也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顾瞻侧过脸打量着他,好半晌,才轻轻地说:“那你娘……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特别特别好。我最喜欢我娘啦。”项寻鼻头皱了皱,露出一个得意骄傲的笑,顾瞻奇怪他的笑容为什么总是这么多、含义总是这么丰富。

      “那你娘呢?”

      “我娘,在生我的时候就离世了。”顾瞻把唇抿成了一线。

      “那你一定很爱你娘。”

      顾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以为你应该说,我娘一定很爱我才是?”

      “小簪子,你想想,你娘肯为了你豁出去自己的性命,难道你每次想起来,不觉得她很温暖很勇敢,不觉得你自己很爱很爱你娘吗?”项寻很认真地望着顾瞻,“所以你这辈子的任务很艰巨,你一定要活够两人份,才算表达了对你娘的爱呀。”

      在顾瞻短浅的有生之年中,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他有些痴了,此刻他小小的心房还装不下那么多困惑已久的爱恨牵挂,于是久违的泪水从眼眶滑下,替他惊鸿掠影地瓢泼出一捧心头的郁结。

      但即使年幼,他也没有允许自己失态太久,泄露他心迹的泪水只有一滴,其余的,换了方向,汩汩地往身体里面淌。那滴泪水行至一半到达颊边,还未等它彻底地砸到地上落成一份惊叹,便被一只稚嫩的手揩去了。

      “别哭了小簪子,乖乖的,啊。”项寻收回自己的爪子,改为捉住了顾瞻的手,安慰似的摇了摇,如同顾瞻上午对他做的一样,“我哭的时候我娘就会这么哄我,很有效的。所以你也别哭了,好吗?”

      顾瞻没有再落泪,相反的,他笑了起来,这个笑容没有加上他本人的刻意修饰,于是那些甜腻、机巧、深沉等等的表面全像外衣似的被剥去了,透出他清爽的,明锐的,甚至是一点点的羞赧的本真来,显得格外的真诚、炽热。

      “小宝,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顾瞻珍重地问。

      “当然可以啦,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的,你当然也可以啦。”他一连两个“当然”,顾瞻听了很满意。

      “那我也可以叫你小簪子吗?”

      顾瞻失笑,“你哪里还要问我,你叫都叫过了,不过——”

      “只许私下里叫嘛!我明白的!”项寻抢过话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是月华。

      但现在,顾瞻已经不会被那种明亮刺伤了。他很喜欢那种明亮,也,很想留存那份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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