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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六七岁的孩 ...

  •   建明十年,晋高祖顾桓驾崩,膝下仅育一子。太子年不满十岁,难当治国之重任,高祖急召胞弟浔阳王顾行回京,继承大统,遗诏有命,新帝在位期间,太子人选不得改换,待太子年及弱冠,新帝当退位让贤。
      新帝践祚,改年“大和”,自称暂代大宝,先帝幼子顾瞻仍司储君。
      自此,晋朝开国的腥风血雨随着先帝大行而无声无息地悄然消泯,新的太平故事,方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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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鼎沸的人声大得灌耳,顾瞻从没在宫里听过这样吵闹的人声,宫里向来令行禁止,没有奴才敢在主子面前高声喧哗,是以他不习惯极了,也觉得新鲜极了。
      这一夜是花灯节,今日宫里有筵席,实际上新年的宴会从初一摆到了正月半,顾瞻在宫里觉得窒息,向他的皇叔,如今的皇帝顾行告了假,告假的过程很顺利,只是里里外外明明暗暗有许多随从侍候,顾瞻坐在马车里走马观花,没觉得哪里能放松,但好歹能在宫外喘一口不那么令人觉得滞闷的气。

      这是六岁的顾瞻生平第二次出宫,上一次,是他的父皇带着他去城郊游猎,城郊早已被彻底清理过,周围没有闲杂人等,连猎物也只是狐兔之属,最高大的当属几只鹿,顾桓放心地让顾瞻独自练习箭术,虽然“独自”是指将明面的人放到暗处。
      顾瞻撩起帘子往外探,他的脸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可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心事,无端地将一团稚气收敛了起来,显出几分稚嫩的、让人一眼能看穿的阴郁来。
      乍一看有点可爱,细看又有点可怜。

      一百九十五天了,还有五天,离顾桓的死期就满两百天了,顾瞻心里想着。

      “小宝想要哪一个?爹爹给你买。但是只许挑一个,听见了没有?”
      正在走神,斜前方一个汉子的声音不知怎么地就传了过来,顾瞻顺势望过去,只见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男孩子骑坐在一个大汉的肩颈上,正探手去够小贩摊上的一个面具,够得急了,险些一头栽下去,那大汉凶了他一句,可惜是个纸糊的凶狠,那叫小宝的男孩儿压根不理,大汉无法,背手往那男孩儿屁股上一拖,又高了几寸,终于够着了,当即拿在手里往脸上反复比划,十分快活。那男孩儿眼睛极大,圆睁时眼睛里白是白黑是黑,极度的纯澈,可他长得实在是讨巧极了,便将眼睛带来的天真变成了机灵,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更让人打从心底里喜欢。

      大汉稳稳地拖着闹腾的他,才记起来向摊贩讲价:“这个面具要多少钱?”
      “小公子实在是好看,让人看了就喜欢,我就当做个亏本买卖,两钱卖了给你吧。”
      大汉瞪着眼,“你方才卖给一个小姑娘的面具分明只要一钱,我都看见了,两钱卖给我还好意思说是亏本?你看我像好骗的样子么?”
      摊贩连连告饶:“那个小姑娘挑的是我摊面儿上的面具,都是一钱,我挂起来的面具材料和做工都要比下面的好,价格自然要高一些,您家公子一眼相中了我最好的面具,我本来卖三钱,如今只卖你两钱,您说说我是不是亏本卖?”
      大汉将信将疑,可惜囊中羞涩,又见小宝那么喜欢这个面具,复又低下声气来:“我看你这上面下面的面具也没有什么区别,哪里就分出一钱两钱三钱来?如今正是过节,图的就是个开心,你看我儿子这么喜欢,干脆一钱卖给我算了吧!”
      苦着脸的摊贩连连摆手,直说不成。

      正在僵持之中,一个小荷包正正地落在了摊子上,接着一个穿着粗锦的人笑容可掬地开了口:“这个荷包里有五钱,我家少爷替小公子买下这个面具了,”他顿了顿,转向大汉道,“我家少爷有请,请您务必相见。”
      大汉狐疑地打量他,见他面无须发,穿着虽是粗锦却也是锦缎,声音比寻常男人要轻细,直觉不是什么好人好事,便摇摇头:“不必了,感谢你家少爷的好心,这个面具,我们不要了。小宝,把面具放下来。”
      小宝听了,有点留恋有点不舍,但磨磨蹭蹭好一会儿,好歹是听了他爹的话,慢腾腾地把面具放下了。临了,还用手摸了摸。
      大汉看了失笑,又免不了自怜自责。
      那个贵人仍未走,也不说将钱收起来,笑容也分毫未变,“您买不买是您的事儿,见不见,就不太依得了您了,这边儿请,您跟我来。”
      他话音落地,身边又冒出两个人,看着像是练家子,三人呈犄角之势将大汉围住,大汉将小宝放下来紧紧护在身侧,咬着牙不再说话。
      贵人终于是又笑了一下,眼神漫不经心地向下刮了小宝一眼,而后尽职尽责地带路去了。
      大汉一手牵着小宝,一手往小宝头上摸了一把,小声道:“小宝不怕。跟着爹爹走。”

      一行三人将大汉带到一处巷子里,巷子里并不昏黑,许是街上起起落落的花灯合围,将这长巷也熏出了点点暖意来,但人烟并不多。一架马车停靠在那儿,四周都有人守着,大汉心里一惊,又将孩子搂紧了些,到了跟前儿,战战兢兢地冲着闭着帘子的车架说道:“不知今日是否哪里得罪了少爷……要特意让贵人领着我爷俩来到这里。”
      只见方才笑容满面的“贵人”顿时慌张了起来,斥责道:“胡说八道!你说谁是贵人?马车里的才是贵人!”
      “云吉,”马车里传来声音,分明是个童音,但压得低,压得缓,便将孩童本该有的清脆褪去了,但仍是清亮的,“不妨事。”

      下一刻,马车边的侍从将车帘撩起来,一个穿着成人样式衣衫的孩童走了出来,是量身定做的衣裳,他身上穿的白,肤色也白,头顶上束了小冠,腰上系了块玉佩,玉似的娃娃,除此之外并无太多杂饰,大汉却能分辨出这个孩童的身份非富而贵,不是等闲人家的孩子,越发两股战战,不敢出声。

      顾瞻只顾打量着大汉身边的孩子,眉目之间很见俊秀,穿着打扮却旧了些,衣服上有些地方已残了色,但胜在干净,没有脏污,可见在家里也是被疼宠的孩子,顾瞻听大汉唤他“小宝”,便也尝试着叫道:“小宝?”
      小宝被大汉护在身边,也在打量着顾瞻,但顾瞻的打量是清浅的,端着架子,小宝的眼神直勾勾的往上,仿佛很是好奇,听见有人叫他,当下便脆生生地应道:“诶!你找我爹有事儿么?”
      大汉一下子将小宝抱起来搂在怀里,作势打了他一下,凶道:“小宝!怎么跟贵人说话呢!”接着,又向顾瞻小心翼翼地赔了笑脸:“这位少爷,不知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犬子顽劣,别冲撞了少爷。”

      顾瞻笑了一下,毕竟年纪小,这一笑,便将少年老成的劲儿全卸下了,貌似要显出几分亲切来,他道:“你可以开个价。”
      大汉越发惊疑不定,颤着声道:“您……您想买什么?”
      顾瞻伸手点了点,“他。”
      顾瞻指的是小宝。

      刷的一下,大汉涕泪全下,连连摆头,想要往后退:“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家虽然穷,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卖孩子啊!小宝,小宝他不乖得很,你要了他去,你、你图什么啊!”
      然而他并没有能成功退走,刀兵声一响,他撞上了拦着他的侍卫,他无法,看着眼前的顾瞻,扑通跪倒在地,但仍死死抱住小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种升斗小民开玩笑了,小宝是,是我的儿子,没有哪个爹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啊!”
      顾瞻站在原地不动,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可以给你十两黄金,不无度挥霍的话,足够你一家好好儿地生活一辈子了,你也可以去盘家店,做做生意,怎么都会比现在好,不至于连个两钱的面具都买不起。”
      大汉听了面色灰败,顾瞻往前一步,像踏在大汉的心尖上,道:“何况你还这么年轻,大可再生一个。你也看见了,你将他卖给我,他的日子只会好不会差,你这个爹对他是好,不是坏,不是么?”
      大汉哆嗦着嘴唇不出声,只是摇头。

      顾瞻也摇了摇头,“你不懂,这件事儿由我不由你,要么你将孩子留下,带着钱走,要么你们俩把命留下。没有第三条道儿走了。”
      六七岁的孩子,云淡风轻地说着“把命留下”,大汉——项东一辈子没见过这么邪性的孩子,泪零如雨,内心慌到了极致,手上也越来越紧实,直到小宝在他怀里挣动,发出一声痛呼:“爹爹,小宝疼!”
      一个晃神儿,竟让小宝脱了身,站在他爹身边,比他跪着的爹还要高一些,他其实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看懂了自己的爹爹很害怕,便理所应当地将面前的人归到了“坏人”一列里,搂着他爹的脖子,瞪视了顾瞻一眼,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吓我爹爹?”
      顾瞻扫他一眼,并不接话。

      项东对这孩子的派头已充分了解了,无论是从他的衣着、表情亦或言语。寻常主子家说话,身边仆从总要跟着帮衬几句助助威风,他的随从却从不在主子说话时说话,想必是尊贵到了一定程度,任何人都不敢随便进犯了——这架势,早已将项东吓得失神了。
      主意,往往是从一个念头起源的。项东模糊着看了看小宝,心底痛恨自己的无能,不禁悲从中来,搂着儿子像是要把心肝也嚎出来,他嗓子保养的不好,声音哑,嚎起来也没有多大的声儿,但泪水是实打实的,叫旁观者看了也随之焦心。但顾瞻知道,他心里是下定主意了。

      顾瞻静静地袖手在一边,给他们父子俩最后相处的时间。他不说话,身周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敢说话的,项东叫这么多人盯着,放肆地哭了一阵,而后狠狠一抹眼泪,红着眼睛盯住顾瞻,却是不看小宝:“您答应的……咳,十两黄金,一定要算数的。”
      项东嗓子劈了,言语之间夹了咳嗽,听来更是嘲哳难闻。
      那名叫云吉的随从听了这话,不用顾瞻吩咐,立刻又摸出一个荷包来,搁在项东的跟前儿。光听荷包落地的声儿就知道,沉的。

      小宝仍旧不明白他将来的命运是什么,手里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角。

      项东给顾瞻磕了个头,哑道:“您好歹告诉我您是什么身份……您买下小宝是为了什么……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惦记着,不能安生啊!”
      风里送来一阵极轻极淡的花儿香,并着烛火香脂粉香,悠悠的,缠缠绵绵的,似乎勾得人心都要软了。
      顾瞻舌尖舔了舔上牙板,眯缝了一下眼睛笑着,越发显得眉眼纤细,可爱得近乎漂亮了,他只答道:“我留他同我做个伴儿。你与他还有什么话说么?一次性讲干净了吧,往后就见不到了,这点儿时候,我等得。”
      他嘴上说等得,项东却不敢真的让他等得久了,谁知道这出人意料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而且项东虽然心里千个万个不舍,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放弃小宝,更没脸再拿父亲的身份去同他说话,当下只断断续续地嘱咐着:“小宝……宝儿,以后你就跟着这位少爷回家,少爷会待你好的,想要多少个面具都有,啊。往后想家里、想……爹爹的时候,也千万别哭,等你长大了爹爹再来找你,好不好?”

      小宝这时候仿佛是懂了什么——爹爹把他卖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扯着项东的袖子一个劲儿地哭。
      项东拾起荷包,又给顾瞻磕了几个头,地上隐约见了殷殷的红,项东才停下,而后扒开小宝的手,往后冲走了。
      这回没人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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