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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京初见倾城貌,郎情君意未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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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内除皇族以外,权势极鼎盛的便要数城西冯家了。冯老爷子半生混迹官场,仕途风生水起,年至五十,做了宰相,只是子孙命却不甚好,夫人头两胎都是女孩,到了四十才得一子,幸亏这个儿子自小便酷喜读书,二十岁便中了进士,连圣上都十分欢喜。
然而这位公子的子孙命却比冯老爷子还不如,十九岁娶妻,年至三十竟连个女孩也未所出。直到老爷子七十大寿那天,其妻忽然晕倒,大夫一搭脉,竟是有了,来年便生了位公子,偏巧这一日正是苏东坡先生归西之日,老爷子向来欣赏东坡的才华与豪情,又曾与其品茗坐谈,便给此子取名子茗。
子茗却不曾受他老子的半点好影响,自小顽劣不堪,老爷子又疼孙子,平日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况且是打骂,也因着这个缘由,全府上下也没别人敢去管他。随着年岁渐长,子茗不仅顽劣,更是日日流连花丛,偏又生的一副好皮囊,且巧舌如簧,每每惹得几个姑娘与其痴心后转头又忘了。
这天正是子茗年及弱冠的成年礼,老爷子将朝中的达官显赫全请了来。子茗行了冠礼后便是由家中几位长辈以及宾客中的长者共拟一个字,其实这个字肯定是要由冯老爷子亲拟,下边几个人的商议不过是做个样子,子茗跪在宗庙中央,百无聊赖地东瞧西瞧,不经意瞥见庙门口一个女子,亭亭玉立,清丽雅致,倒也对了他的胃口,一时又犯了老毛病,奈何成年大礼不容玩闹,又有众位长辈在,他也不敢太过放肆,亏得旁边小厮有眼力劲,上前悄悄在他耳边说道:
“这位是徐侍郎家的小姐。”
城南徐家在京中势力虽与冯家不能相比,却也是几代的世家,子茗以前招惹的那些个姑娘,虽也有正经人家的小姐,却也没有这般出身的,子茗想着这次点到为止便好,那边的字也已由老爷子拟好,字曰德馨,子茗觉着这字也忒普通了,但看着老爷子一把年纪,不盼望自己能有多少出息,只期着能知善知德,便也点着头应了这个字。下面又是一堆繁冗的礼节,且众长辈还要拉着他客套一番,他便也忘了徐家小姐那回事。
待夜里睡前小厮随口提起这位小姐名叫徐淑,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便又多问了两句。
第二天子茗带着几个小厮打着“拜访”的名义寻上了徐府。见了那徐家小姐便把扇子“唰”地一展,冲那小姐勾唇笑着,徐淑却不为所动,仍旧端庄地问道:
“不知冯公子寻上寒舍所谓何事?”
“在下仰慕徐小姐已久,今日拜访,小姐可否让在下尝尝府上的新茶?”
徐淑也是曾听过冯子茗那轻浮顽劣的名声的,对于他的来意她也是再清楚不过,不想与之过多纠缠,便回道:
“家父向来不喜喝茶,恐怕要让冯公子失望了”不等子茗说出下一句话,徐淑又道,“府上最近还要忙着小女与柳府公子的婚事,恐无暇招待公子。”
子茗一听,瞬间变了脸色,不置一词,便携着小厮出了徐府。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下,小厮不解,接着便听到自家少爷问道:
“那个柳府公子是谁?”
小厮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却听另一小厮回道:
“听闻徐家小姐有一青梅竹马,是个才子,还被圣上选中给太子做伴读,却一直未曾参加科举,好像是姓柳。”
子茗平日最恶读书,也最恶那些读书好的才子,加之刚因那柳公子而扫了自己的兴,便想着去会一会那所谓的才子,压压他的气焰。
“那柳府在哪?”
“就在那边,和徐府挨着。”
“走!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几个小厮便跟着自家主子去了那柳府。
柳府的门房听了冯子铭的名字也没敢拦,其中有个有眼力劲的叫另个下人去告诉府里的主子一声,自己就巴巴地凑上去:
“冯少爷,今儿咱们老爷不在,您来找哪位爷啊?”
子茗瞥了那厮一眼,问道:
“你们家公子在哪?”
“您说的是哪位公子啊?”
“你们府上有几位公子?”
“咱们府上有三位公子,头两位都是夫人生的。”
子茗顿了顿,道:
“就是那个做过太子伴读的。”
“您说的是我们二爷吧,他这个点儿都会在那边弹琴,小的带您去。”
说着便疾走几步赶在了子茗前头。子茗心下有些诧异,这柳府的下人竟如此不懂规矩,不等主子开口,就自说自话,还赶在主子前头,又想想自家除了自己的几个贴身小厮其他人都唯唯诺诺,畏首畏尾的,不禁对这府里的主人多了些好感。
子茗被领着来到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却种满了竹子,中间只一条堪堪过人的羊肠小道,弯弯绕绕,不时有几片竹叶落下。
又转过了一个弯,面前视野豁然开朗,不远处一个亭子,一人垂首抚琴,身侧立着一个书童,一个门房。那人见到子茗一行,也不如何诧异,扶桌站起,走出亭子几步,只见他着一身轻纱素衣,青丝垂下,眉目若画,温润若玉,眼波流转间不若盈盈,双唇吐息间不若幽兰。
那是子茗和倾城第一次见面
那天正值盛夏,幽幽竹林间蝉鸣起伏聒噪。
那天是宣和三年八月五日,子茗成年后的第一天
那天子茗和倾城隔了几步之遥,倾城极有教养地垂身作揖,清亮的声音在风中飘荡,竹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在下柳竹。”
子茗听到他这样说。
然后他又抬头,仍旧是极有教养地勾唇微微一笑。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子茗记得,一向不喜读书的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
子茗鬼使神差地也照着他的样子躬身作揖,也极有涵养地道:
“在下冯子茗。”
再一抬头,却又是那个风流轻浮的纨绔公子。
他又将手中折扇“唰——”地一展,调笑着说:
“柳兄好名字啊!古人云,柳,风情也;竹,君子也。不如我送柳兄一个别号,就叫风情君子,如何?”
柳竹也不恼,悠悠地回道:
“自古咏柳的诗篇不胜枚举,却从未见有哪篇寄寓了风月之情,看来在下果然是见识短浅。”
子茗摇了摇扇子,一脸煞有其事地道:
“这古人不都将那孱弱女子比作弱柳扶风吗?这样风情之意,柳兄通读古今诗篇,竟会不知道?”
柳竹面上仍不动声色,子茗却清楚看到他嘴角细微地抽了一下,不禁诡计得逞似的笑得一脸灿烂,又摇了摇扇子。
柳竹还想说什么,却又跑来一个门房,说了句“老爷回来了”他看了子茗一眼,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冯公子若没什么事的话就请……”
“有事,还有好多事呢。”
“请讲。”
“其实也没什么事。”
“……”
“但是你既问了那我就讲吧。”
“……”
“这是正事,不是玩笑”
“你讲不讲?”
“噗——”子茗不禁失笑,把对方这样一个谦谦君子给惹毛了,子茗表示,他很满意。
看着对方越来越黑的脸色,子茗忙又说道:
“好了,我错了,说正事,你认识徐淑吗?”
“你说淑儿?”
“啧,叫这么亲密,很熟吗?”
“我们两家是世交。”
“听说你们要成亲了。”
话音刚落,却见对方一脸惊诧:
“你听谁说的?”
“她本人啊。”
“没有的事。”
子茗听罢,有些愤愤地道:“这个小女子,居然敢耍我。”说完却又转头一眨不眨地看向柳竹,眼中的愤愤早已被笑意所取代。
“你没发现吗?”
“什么?”
“你和我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刚刚那么生疏了”
柳竹偏过头,想了想刚刚说的话,本想开口说什么,对方却是“唰——”的一声合了扇子,道:
“事儿已经说完了,我走了,不必相送,改日再登门拜访”
语毕便沿着那条弯弯绕绕的小道走了。
回至冯府,子茗坐在书房里趴在桌子上发呆,就在书童快要以为自家少爷受刺激太大傻了的时候,子茗忽的直起身子,说:
“磨墨”
书童便忙不迭地开始磨墨。
子茗虽恶读书,却对书画情有独钟,行楷狂草,样样精通,在世家子弟中也是小有名气的。
他执起一小楷羊毫就在纸上大书特书,写完了退一步瞧几眼,皱了皱眉,将纸直接揉成一团扔掉,换了张纸重新写起来,写完还觉得不好,又扔掉,这样写了扔,扔了写,直到晚膳时间老爷子派人来催才惊觉已是晚间了。
小厮回话说少爷在书房练字,老爷子听见子茗如此用功,一时大喜,忙叫人把饭菜送到子茗书房,并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他。
子茗又写了两个时辰,终于挑出了一幅自己满意的字,叫下人去装裱后便歇下了。
第二天柳府的二爷收到了一个精致的礼盒,打开一看是一幅字,上书“风情君子”四个大字。
柳竹默默地盯着这幅字看了许久,半晌叫人将其挂在了自己的内寝正上方,迎门便能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