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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和尚潜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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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顾淮之上辈子风头占尽,哪怕下辈子变作废材八灵根,一样主角命,左手神器右手灵兽,只差在背后刺“开挂”两字。然而如今一个都没得用,苦命地后半夜两条腿爬雪山。
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我拒绝,谢谢。
讲真,要不是为了杜衍,他才不要苦逼兮兮折腾自己呢。陆机叹了口气,拔萝卜似的把小腿从雪地里拔出来。已过丑时,积雪的山野在月下如溪中白石般柔亮,梅树与梅影妖娆舞在一处,有魑魅魍魉潜伏暗中。逢魔时刻,界限虚实不清。
丹鴸飞在前面:“真不要我背你?啧啧,这么能吃苦,真不像你。”
“你以为我乐意!”陆机气咻咻骂,“城里头一群牛鼻子闻着味儿找灵雀大人呢,低调懂不懂?”
“哈,哥是怕天亮了你还没走到。”
“闭嘴!”
一人一鸟斗着嘴,忽尔听见小娃娃打了个哈欠。幻器醒了。
陆机大喜过望:“幻,快快变个什么帮我翻过这座山!”
接着白光闪过,陆机腕上的手镯化作了一柄四十米长大刀,哐当落在雪地里。
丹鴸:“……”
小娃娃的嗓音还带着浓浓的困意:“主人,请劈。”
陆机满头汗。开玩笑,他要是一刀把山劈了,别说城里虎视眈眈的各大派了,他小师弟头一个不放过他。再说他娘又不是压在山底下,他手里也没个灯。
“有没有稍微柔和一点的手段?我就……爬个山。”
幻器困惑地想了想,长刀又变成了一架机关飞翼。
“用飞飞!”它高兴地叫。
虽然还是不那么低调,不过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陆机上前研究起飞翼,指望各路神仙们都早早睡下了。
丹鴸看不过眼,跟主子赌气:“这算什么,哥比这玩意儿能飞多了!”
“你也比这玩意儿招眼多了。”陆机没好气地答,“不许变,给我把气息收敛好。回头被人发现了,我肯定把你上交组织。”
“……切。”
陆机埋头捣鼓机关飞翼,在身上系好了,姿势摆好就等一飞冲天。然而机关翼不动。他虚心求教:“幻,怎么让它飞起来?”
“很简单呀,只要输入一点点真气就可以了。”机关翼奶声奶气地回答,“不过主人现在废掉啦,所以不能飞飞。”
“……”
玩弄感情!丹鴸怒怼它:“知道他废掉了你变个什么劲儿?”
机关翼软软地说:“没关系的,只要像上次一样变成顾淮之就好了。”
陆机本来笑着,蓦然僵住了。
机关翼还在天真地鼓励:“主人变成顾淮之吧,顾淮之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说不出为什么,明明是可爱软糯的话语,却让人觉得莫名心惊。这样的天气,寒意一针针从皮肤刺入,胸腔内却有炙热滚烫的东西翻滚叫嚣。脑海里纷沓的记忆喷涌,似雪片纷纷。
丹鴸抢先看出陆机不对劲:“行了,乱说什么!赶紧下去,这里用不着你了。”机关翼欲回嘴,被丹鴸一句堵回去,“再多嘴主人不要你了!”
上古仙器顿时慌了,飞翼上的绳子怯怯缠上陆机的手指,讨好地摩挲:“主人生气了吗?幻做的不好吗?”
陆机回过神来。他勉强地笑笑:“没有生气。我没有修为了,你变一个我能用的吧,幻。”
机关飞翼悄然融化,液体绕过陆机的手腕,滑到他掌心,末端向地面生长。它怕陆机生气,变完了也安安静静,不敢多说一句。
好嘛。陆机默默看了眼出现在手中的拐杖,百感交集。他家小仙器是不是太看不起主人了一点?虽然也……没法反驳。
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山野静谧,仿佛天地之间就剩下他们一行。抬头望前方,似乎还有段不短的路。
丹鴸在地上笑得翻滚,被陆机没好气捉起扔在肩头:“喂,还有多远,天要亮了。”
“您就拄着拐尽情走吧。”
吱吱喳喳,一脚深一脚浅,话音渐行渐远。
“我说——变成顾淮之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不是顾淮之?我踏马就是顾淮之本人啊,对不对!”
“幻那小子胡说八道,你理它呢。”
“就是!”
“这样就行了。这样不就好了。”
“……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哈,哥瞒着你?哥给你做牛做马就差肝脑涂地了,你居然还怀疑我!是不是人!”
“呜,没有就没有嘛,干嘛这么凶……到底还有多远啊?”
“快了快了。”
“哦。”
“驾——”
雪飘了一阵,此时已经停了。弯月匿了又现。一望无垠的梅林终于有了穷尽的迹象,树影稀疏起来。繁华的江城被夜行人遥遥抛在身后,三江涛声不闻,唯余星火阑珊。
“你真没瞒着我?”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快走啦!”
*
当他们终于走完仿佛无尽的梅花海,眼前豁然开阔。山石散落的荒地上中,有一片冒着白烟的湖泊。不知疲惫的细雪再度从天而至,落在伫立湖畔的青袍僧人肩头。
僧人头顶斗笠,背对着他们,宽大的袈裟飘飘摇摇。
“——佛母大孔雀明王力,能除一切诸毒令毒入地,令我及诸眷属皆得安隐。人毒、人非人毒、药毒、咒毒,如是等一切诸毒,愿皆除灭。令我及诸眷属,悉除诸毒,获得安隐,寿命百年,愿见百秋。”
宏亮浑厚的梵音回响于天地之间,禅杖所到之处舞出纯粹而神圣的金芒。那已经是另一个境界的才能,传说中东海浮屠岛的驱魔式,虽然曾经见过,可无论多少遍,依旧给人精神上的震慑。
“妈呀,帅呆了!”丹鴸感动地拿翅尖拭泪。吾生君未生,君生吾已绑,何日才能蹬了旧人换个牛逼哄哄的当家人?
陆机也瞧得忘情,忘了阻止丹鴸在人前说话,更忘了跑,两条腿根本黏在地上了,如痴如醉,眼睛片刻不敢移。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待空灵绵长的诵经声止歇,头顶肩膀已经积了一层雪。
这时候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禅杖沉稳落地,深入雪中。僧人缓缓转过身来,面对来客从容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对出家人来说过于招摇的俊美容颜。
陆机顿时就卧槽了。
“怎么是你!”
*
潜云和尚眼中盛笑,悠然施礼:“施主认识贫僧?”
陆机恨不得把说错的话吞回去,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潜云和尚盯着他笑,挥手召他过来。陆机不敢逃,反正也逃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潜云和尚的目光一直意味深长地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丹鴸。后者闭上眼自我催眠我只是一只天然无害的小小鸟,求无视求打码。
“贫僧应当在哪里见过施主。”
如锋芒在背,大冬夜,陆机汗都下来了:“应当没有吧……”
“见过的。”
我的妈,这和尚的直觉怎么比狗还敏锐。陆机心虚地把仙器拐杖往背后藏:“真、真没有。”
“见过的,”和尚嘴角噙笑,眼神如注视情人般温柔。他竖指于唇前,做个了噤声的手势,“嘘,不要说出去。贫僧还没抢到乌啼剑。”
陆机怔怔地瞪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大千集这人尾随蓝决打劫宝贝那事。他啊哈哈哈地干笑,想装傻糊弄过去。潜云和尚却越看他越觉得有趣:“施主很像贫僧认识的一个人。”
“啊哈哈哈哈是吗……”陆机干笑。
不许说像顾淮之!!!!!
偏偏和尚不往下说了:“阿弥陀佛,小施主颇有慧根,入我浮屠岛吗?”
“……不,谢谢。”
快说像谁!!!!!!!!
“茫茫雪夜,小施主如何单身来此地?”
陆机心里恨不得挠花臭和尚的脸,强行挤出笑脸:“我……吃饱了撑的瞎走走。”他信口乱掰,“那个,听说山上有温泉,我来泡温泉!”
为了更加有说服力,他毫不犹豫地扒起了衣服要往温泉湖里跳。
潜云和尚面带笑容看对方边脱边抖抖抖,眼睛湿润得像只小狗狗。多可爱,明明就快哭出来了。他感慨万分。直到少年脱得就剩贴身小裤裤,他才慢悠悠拽住他:“施主,不可。”
鸡皮疙瘩在瑟瑟寒风中屹立。陆机抱着小细胳膊,牙齿上下打架:“为、为什么?”
“这可不是寻常温泉,施主看清楚。”
潜云和尚一面说一面将禅杖刺入水中。一寸两寸……初入水时无恙,待刺入接近一尺的长度,湖水蓦然翻滚起来,有浓重黑雾从水中涌出。潜云眼疾手快将禅杖提起,然而禅杖尾端早被厚厚一层黑雾缠住,仔细看竟不是雾,而是无数个狰狞扭曲的面孔!
“哇——”陆机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在地上。
潜云和尚赶紧诵经作法,驱散了吸附在禅杖上的黑雾。
小朋友惊吓得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是什么?”
“是恶念。”
“恶念?”
潜云和尚收起禅杖,单手结印。他不管少年听不听得懂,自顾自说得痛快:“恶者乖理之行,有贪、嗔、痴、杀、盗、淫、两舌、恶口、妄语、绮语这十恶;而恶者行恶时心中所贮之欲,便是恶念。世间流转数千年,芸芸众生所出的恶念日积月累,无处可去,便会在某一处形成业渊,通往黄泉迷沼。”
陆机目瞪口呆。他头一回听说,上辈子同潜云和尚交好百余年,也曾把臂同游抵足同眠,却一回都没说起过这事。他这朋友大概是交了假的。
“所以这湖就是业渊咯?”
潜云和尚叹了口气:“也许是,也许不是。”
陆机不懂。
潜云和尚继续叹:“业渊应当只有一处,在天下极恶之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睑微微垂下,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藏住了心中情绪。任由陆机再三追问,他念着佛不愿答。
不说就不说,反正北叙派他溜达遍了,从来没见过。柜山肯定也没有,毕竟柜山规矩头一条就是不可杀生,谁不知道柜山仙个个清心寡欲品行高洁,除了偶尔伸手跟各大门派讨点人手,基本就无欲无求了好吗。
潜云和尚欲言又止:“也许贫僧看错了。”
陆机不管和尚纠结什么,他估摸小师弟一家的病就是这业渊引起的,便撺掇和尚当苦力,“大师,是不是看错不要紧,你不是能除魔吗?做做好事彻底处理了呗?”
和尚摸摸光洁的下巴:“人心病了,山才会病。浮屠岛的驱魔式能缓一时,却救不了根本。”
那我师弟一家子怎么办啊?陆机急了:“怎么救根本?”
“这便要问柜山仙了。”
“……”
这锅甩得猝不及防。作为前柜山仙,陆机很想冲他大吼一声:老子知道个蛋啊!
和尚又说:“贫道曾结交一位柜山友人,若他还在世,应当知道方法。”
不不不,不用说了你朋友肯定不知道。
“他叫顾淮之。”
都说了我不知道啊!
“他是个不错的人,不该死那么早的。”
你这“明明祸害遗千年”的遗憾口吻是怎么一回事?想打架吗?!
陆机捏着拳头正欲发作,就听潜云和尚诚挚地表白:“施主真的很像贫僧那位朋友。”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