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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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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英道久违地看着她。
他有点无法形容自己内心激动的愤慨,他只是傻傻地嬉皮笑脸,露出那一口璀璨的白牙。
但敏锐直觉的感官还是告诉他,沉浸在她矜冷的皮囊下,她的不开心。
为什么会不开心?
崔英道仔细回忆,她似乎从小就学小提琴,同龄人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她撑着自己的脊梁,小提琴搭在自己的肩上,架好姿势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但是自从她取得亚军的那个夏季回国,他就再没看见她拉过小提琴。
关于到底是什么影响了她,他很好奇。
散场时,站在她面前,直面她毫不收敛的不悦表情,他只是笑了笑,点点头不明就里地反问:“活着已经花力气,再努力取得这么大的成绩,为什么不开心?”
她眼睛的轮廓圆囘润而精致,闻此竟然哽住,细细的咽喉管悻悻然地吞咽,无话可说一样别过头,侧脸看到的唇线紧抿,睫毛像是泼辣车菊一样长长的,规整而密集。
她的鼻骨最为漂亮,线条浑和,突兀地蹿高又趋渐平缓,将她清癯的脸颊收住,汇成骄傲矜持的密集地。
崔英道目光柔软,等待她的下文。
她固执地抬起头,凝眉看了他一眼,饱满的唇珠因为唇线的放松而显露,“我以后,不会再拉小提琴。”
她说完,神情自然地同他对视。
只有他理解,那碎玻璃般的眼里,有着如何的苦涩和自以为是。
她惯爱逞强,什么事也总是自己在心里咬牙忍着过去。从来不向外人展露她分毫的脆弱,那样会有损她的招牌,她似乎以此为荣,以将自己和他们划分开来为荣。
这种惯性里的强撑已经融入她的血液成为一种性格,她像是用层层刺猬的软甲包裹好自己,不接受任何的看穿的同情怜悯。
这是十八岁的刘莱茜。
学校礼堂。
红色的帷幕构成了这个大房子的整个色彩基调,室内有些吵嚷,位置上三两空缺,距离开场时间还有十分钟,还有一些人没到。
讲台上灯光明亮和黯淡的台下构成鲜明对比,崔英道侧着身从角落的门里闪身进去,穿过走廊,找到半掩着的准备室,里面有刘莱茜独特的冷静流利的念稿声传来。
他不打扰地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室内不带感情的声音这时却突然停止,刘莱茜把稿子扔开,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
洁白的壁面好像要将她吸进去一样让她出神而放松地盯着它,即将开始的分享演讲激不起她任何情感上的波澜,但只要稍稍一回想导师的评语,她不知道多少遍拉响的《我心惆怅》就被冠以没有感情,一种绝望的心痛感好像就要将她淹没。
“没有感情吗……”
她落寞的语气像一把重锤,狠狠凿击着崔英道平静如冰面的心房,无能为力的愤怒情绪来势汹汹,近乎将他吞噬。
他像个雕像似得站在门外,手紧紧攥着又松开,想要敲门的手也缓缓收了回来,脸上有欲盖弥彰的隐晦犹豫。
他没有见面地离开。
刘莱茜已经准备好,她手里拿着夹板,从容地走上讲台,伸手调好话筒。
她身上仍旧穿着帝高的校服,舞台的明黄灯光使得靛蓝色泽的校服鲜艳了些许。
“本人刘莱茜,对于各位同辈以及后辈的莅临和校方替我举办的这场分享会感到荣幸,谢谢。”
她皮笑肉不笑地弯弯嘴角,轻微躬身后直起,双手握住讲台边缘,是她关于占踞发言权时的习惯,这种身体语言可以帮助她增强她的说服力。
随后切入主题,永远没有关于感激的长篇论调。
“小提琴是乐器中的皇后,这种说法不胜枚举。我想说,小提琴对我来说的确是一场很奇妙的体……”
台下突生变故,刘莱茜愕然地自我中止讲演,看着混糟糟的场面,身上已经没有那种齐刷刷的目光焦距,所有人都将头扭向后排,反应过来的男生还时不时穿囘插以叫好声,为莫名其妙地打起来的两人鼓劲。
“我给你跟班当了这么久,你就是这样回馈我的,不用的时候就一脚踢开,崔英道,你真是个无赖。”
“这么久的勾当你说不玩就不玩了,跟丢垃囘圾一样把我和李尚宇扔掉,看着我们像两个丧家犬一样,你这家伙,心里不知道因为这种捉弄人的把戏成功而多开心吧……”
……
孙贤朱泄愤地嚷嚷,一边将地上的椅子疯狂地朝他身边不远的崔英道身上砸。对方则是始终噙着暧昧不明的笑意,冷淡地听着对方的历数罪责。
椅子砸在地上发出砉然的声响,砰砰的砸地声促使了大堂里学生的好奇心,纷纷围了上去,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还坐在椅子上远远观望。
这两人算是把分享会彻底弄毁了,指导老师急得像热锅蚂蚁,气得不行,但是又拿这两人没有办法,只能马上给校长郑迟淑打电话。
“你们这两个家伙来学校的目的就是生事吗?”
忍怒的声音从校长室内传来,郑迟淑双手交握地放在办公台上,脸色阴沉,她衣着宝气,四十岁多的年纪,脸颊松弛,瘫下的眼尾使得那对衰老的眼睛目光老辣犀利,逼得一向嚣肆的孙贤朱冷汗涔囘涔。
截然不同的反应,崔英道诚恳恭敬地双手交囘合,脸上犹如服侍客人般的周到谦逊。
“郑女士,是我先动手揍了他。”
他陈述,孙贤朱哑口愕然地看着他,因为事先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眼下峰回路转的境况让他受到空置一样的茫然和不可思议的感动。这种感动的情绪没那么柔软,相反却很生硬地盘踞在他的心口,一种归属仰视的感情悄然地将他包裹,眼下扛了全部的崔英道让他无所适从到心生敬服。
“不是的校长,我也有责任。”
孙贤朱跟着开口,让郑迟淑本就不虞的脸色阴沉更甚了。
面对这种两个人都开口认错的情境,她浑身下意识地恶心,不仅是感到虚伪,更多是对这种义气一样的感情的不承认以及厌恶。本身处于高阶等级,早已习惯了笑脸相迎背后藏刀的交往模式,所以对不注重利益的行为会产生本能的排斥。
做了美甲的精致指甲一下又一下地扣案,像是冰冷的金属质球体击地,以一种立体声的环绕效果突兀地显露于寂静的校办室。
她挤出公事公办的和善笑容,“既然这样,那我只会惩罚一个人。”权衡利弊,她目光梭巡,最终停在身份地位相对较低对她损失最少的孙贤朱身上。
“郑女士,我不是个喜欢撒谎的孩子,你应该能对比产生结果吧?”崔英道迈前一步,再次强调。
他的语气委婉,但态度不容置喙。
郑迟淑受挑衅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放下笑脸,手上动作停下,隐着讥诮的长辈面容缓缓道,“那么崔英道,我会请你父亲来学校详谈的。另外作为惩罚,你需要完成两周的校内服务。你们可以走了。”
孙贤朱回过神地还想说什么,被崔英道一把扣着肩膀道过谢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