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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煞,穷凶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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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穷凶极恶之妖魔,集万千怨气于一身,满腔愤恨,成形之日往往尸横遍野,没有前世来生。
二十年前,邺城外曾有煞气凝结,盘旋七七四十九日,在最后关头,被茅山道一个小分支问山派掌门明石道人所阻,只成形一个奶娃娃。
煞这种妖魔成形时是什么模样就是什么模样,形象不是美得人神共妒就是丑得触目惊心,从不出普通相貌。
当日这小奶娃娃懵懂无知,白白胖胖,玉雪可爱。明石道人一时心软,留他性命。
易水河边,明石道人为了压制溺死于河水中的万千少女形成的怨气,以身殉道,一把天罡火烧得干干净净。
小奶娃娃躺在他怀中,理应随天罡火一道化为乌有。
难道…
裴安紧紧盯着玉郎。
难道这煞不但没有被天罡火烧死,还在火中涅槃了?
师父的石簪不是凡物,是混沌初开之际,远古神盘古化生的第一块灵石所制,世间独一无二。
火头煞也是世间少有,不会有那样的巧合。
裴安慢慢后退几步,坐回长凳,眼睛仍不离他身。
玉郎一脸警惕。
“你…叫玉郎?”裴安终于开口问话。
玉郎撇撇嘴:“是啊,你不服?”
“姓什么?”裴安继续问。
玉郎露出迷茫之色,想了半天道:“糖?”
“唐?”裴安反问。
“糖!”玉郎肯定地点头。
裴安垂眸,重复:“唐…玉郎…”
玉郎歪头微笑:“是不是很好听?糖玉郎,甜甜的。”
裴安笑笑:“你生自何方记得吗?”
“好像有一条河,河里都是死人。”玉郎脸上又露出迷茫之色,他挠挠头,“其实我记得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模糊。”
“出生时,你是独自一人吗?”
玉郎皱起了眉头,苦思冥想。半晌,一拍大腿:“啊,我想起来了。我有师父,师父对我可好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着火啦,好烫,可是我手里有石簪子,所以我就没事。我好像还有一个狗屁倒灶的师兄,没义气,自己走了。”
他好不容易想起模糊的记忆,说的兴高采烈,却没注意裴安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我师父叫什么呢?”他又开始思索。
“明石道长。”裴安语气冷得冻死人。
玉郎却浑然不觉:“嗯对对!我师兄叫…”
“裴安。”
“哎呀!对啊,”玉郎拍着大腿笑,“对对对,是叫裴安,都不会笑的,你怎么知道的?…”
他突然顿住,对上了裴安的眼神。他眨了眨眼睛,又转了转眼珠,弯了嘴角:“我竟不知…师父要是知道你我重逢,一定会高兴的吧。”
“那是我师父,不是你师父。”裴安语气硬梆梆的。
“怎么不是我师父?”
“就不是你师父!你拜过师吗?斟过茶吗?师父给过你什么信物吗?”
“我生下来师父就抱我在怀中还喂我奶!”
“没有喂奶!”
“喂我糖!”
“也没有喂糖!”
“反正我名字就是师父给起的,师父还留给我这只石簪!”
“哼!”裴安快气炸肺。玉郎也气哼哼。
陋室中,一人坐在长凳上,一人坐在床上,互相别着脸,不看对方,都生着气。
半晌,玉郎偷眼看他,裴安侧着脸,咬着后槽牙,清冷的容颜难得生动了许多。
“师兄…”玉郎忍不住叫他。
裴安猛地转过头来:“不要叫我师兄,你这只火头煞!”
“可是我法力低浅,没有师父的石簪护身,会死的…”玉郎低下头,纤长手指揉着衣角,委屈巴巴,“师父可爱护我了,一定不会想我死的。”
他声音清泠泠,好似山泉水,有几分清甜。
裴安看着他,莹白如玉的脸,又浓又密的睫毛,红滟滟的唇,实在一副好相貌,此刻再配上那受了委屈的表情,真可谓勾魂摄魄真妖孽也。
“还说你的名字是师父给起的。师父给你起的名字叫什么?”
玉郎一脸茫然:“不是…玉郎吗?”
“哼!”裴安抬腿就走。
玉郎急忙下床扑过去,一把拽住他道袍下摆:“不准走!”
“放手!”
“就不!”
裴安满腔怒火,直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做什么这么无赖?我不收你,你自生自灭去。”
“师兄没良心!”玉郎扁了嘴,“师父收留了我,如今他不在了,理所应当你接手,怎能不管不顾?师父教你的是无情无义吗?”
“我讨厌你!”裴安脱口而出,眉头紧皱,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
玉郎愣住了,松开了手,跪坐于地,轻轻叫了一声:“师兄…”
“不要叫我师兄!”裴安一扯道袍,转身就走。
木屐声“笃笃”,急促而烦乱,很快就听不见了。
玉郎呆了半晌,从地上起身,重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一手枕在了脑后。轻启红唇,漫声低吟,随性自在。
“…悟妙道好一似春梦乍醒,猛然醒又入梦长夜冥冥,未修真便言悟终成梦境,到无梦与无醒方见性灵…”
唱了半天,却沉沉睡去了。
自二十年前在明日道人的天罡火中涅槃,他由一个奶娃娃瞬间成人,心智上完全未成熟。
全凭妖物的一点本能,一路茫茫然走,一路茫茫然学。
煞的本性凶残无人性,但每次当他要行凶作恶之际,明石道人慈祥和蔼的影子就在他心中模模糊糊地闪现。
曾有一个白发老道慈爱地抚养过他,虽然只有短短一些时日,到底在心中刻下了烙印。
后来不知怎地叫他学会了用犀角招魂,招来各式各样的女鬼,供养着他,他亦学着一些话语和行为。
其中还招来过一名优伶,身段委婉,能说会唱,他也学会唱几句。
日子过得也颇有滋有味。
直至裴安的到来。他想跟裴安走,只可惜裴安实在不喜欢他,大约是怨他幼年时分走师父的爱,再加上又一本正经,一心向道,不屑与妖魔为伍。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腹中雷鸣不已,他未睁眼,抚摸着肚皮,长叹一声,又哼了一句:“…我只道师门总有师门情,谁料犹如陌路人,早知人情薄如纸,悔不该把师兄叫来腿儿抱…”
煞虽是妖物,却也得吃喝拉撒睡,与常人无异。
女鬼们供养着他,一面是爱慕他绝美的容貌,一面也是爱他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眉梢眼角勾人却不自知。
他却调皮得很,有时候装生病,有时候装死,撒娇卖乖,只要别人疼他,念他。
屋外风停雨歇,吹过的风有几分凉爽,正是初秋好时节。
“叩,叩叩。”
有敲门声,玉郎睁开眼睛,他住在小巷尽头,除了自己燃香招魂,寻常人几乎不会来,这能是谁?
管他是谁,有人就好。
玉郎从床上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男子,衣着打扮像是一个过路的商旅,眉眼弯弯,有着一副可亲的模样。
玉郎疑惑地歪头看他。
“我有些口渴,可否讨碗水喝?”眼睛有些直勾勾,没有料想到小巷深处还有这等绝色美人。
玉郎笑笑:“我家没有水,缸子里到有昨日的雨水,你喝吗?”
“这…”
雨水荡尽人间污秽,怎么能喝?这小哥有心戏弄。
玉郎看看他脸色,又道:“我家真没有水,我自己都喝雨水。我家也没有吃的,我一个人…没人要…”不自觉的委屈上来了。
美人小嘴微扁,有些楚楚可怜,商人脑子一热,咳嗽一声,大着胆子相邀:“我家缺个书童,你愿意跟我走吗?”
玉郎侧了头看他,手抚着肚子,答非所问:“我有点饿…”
商人拿下背上包裹从里面取出干粮递过去,看着玉郎白皙双手接了便吃,吃的有些急,小脸鼓出包来,脸上露了笑意,低声慢慢说道:“吃慢些,吃完了就跟我走吧…”
玉郎抬眼看看他,小巷虽不深,但巷口就有好几家人家,偏偏到最尽头来讨水喝,这商人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好啊…”他笑了笑,有些百媚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