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上造

3、13~15

　　十三
　　偌大佛堂里，“咚咚”的木鱼声仿佛在四处乱撞着，它们也被宿命囚困了么？
　　庞然佛像金刚怒目，刘崇德对视着它金色的、掉了漆的眼睛，竟然不再害怕了。他只有满心的痛苦和愤恨，想炼成弓搭把弦直射入佛像眼睛里，想质问它想叫它看清楚，它眼前的疾苦，它为何不渡？
　　“——天大地大，你在这儿啊。”
　　霎时那略带笑意的年轻声音从门口泄进来，溅落在地上激起无数记忆的碎片，与多年前的模糊的嗓音一瞬间重合——
　　“……天大地大，随你去吧。”
　　刘崇德僵直了身子，惊愕回头。
　　——金色的光线从大门直挺挺地向堂□□来，午后的日光反射出一地的斑驳，晃得人眼花缭乱。欣长的身影，逆着光，神色和容貌都晦暗难辨。
　　“……”刘崇德双唇挪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想问你是谁，但顷刻间那些记忆的碎片用最锋利的棱角扎进他的脑海，错乱纷繁间，仿佛有更遥远的什么东西以虚无缥缈的姿态化成纷飞的蝴蝶，从他眼前掠过，掠过他十多年的风尘落落。
　　他在巨大的眩晕中，看见这个人逆着光向他走来。
　　他站在他的面前，弯下腰，对他伸出手——
　　“我叫玉道生，我为你而来。”

　　刹那间蝴蝶破碎，瞬间漫天缭乱。

　　十四
　　佛骨檀香，青烟缭绕。有人轻敲木鱼，有人梵唱。
　　霞染的天光，四季在一帧帧播放，人间森罗万象，盛衰枯荣，都栖身于你。你就是无边世界的映像。
　　所以，所以，请救救我吧。
　　我由地狱血海四万万恶灵怨气衍生。我陷进了地狱的泥潭，被污浊的气息蒙蔽了感官。我的心被痛苦地扯裂，可它仍旧在跳动。我的筋骨被勒折，然而它一次次长合。
　　佛啊，请救救我吧，或者，让我立刻死去吧。
　　我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与贪念，我自己拔断了与这世间情意相连的脐带，我满手血污，我肮脏不堪。我不要阳光，那样我会燃烧成灰烬；可我渴望救赎，然而在黑暗中我又看不到希望。
　　可不可以，只给我一点点光，一点点热，只要一点点，我就会感激涕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痴儿啊……你愿轮回不？”
　　“我愿百世轮回，洗去这一身罪孽。”
　　于是我历百世轮回，经尘世参商，却永生永世活在孤寂与绝望中。
　　这无涯修行中，谁又是渡我之人？
　　我在这漫漫时光长河里，只身一人，泅渡迷津。

　　十五
　　这枚玉佩，不是什么珍稀品种，也没有被镂刻成好看的式样。但是它失去了它的主人。
　　这枚玉佩，它没有被其他任何人触碰过，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现在它失去了它的主人。
　　它不知道它和主人是什么时候分开的，也许是他宿醉夜归时掉落了它，也许是他被人杀害尸身已消毁风化后遗留了它。总之，它失去了它的主人。
　　这枚玉佩所在之处，不生寸草，不存走禽。风雨在这里消匿踪迹，日光也在这里投下阴影。因为它失去了它的主人。
　　很久很久的后来，久到历法更换了无数，久到这苍天大陆再不是从前模样。这枚玉佩，它仍旧未等到它的主人。
　　这枚玉佩，它的表面凝出晶莹的水珠，有冷烟升腾，迷蒙之间，宛然如泣。
　　天地顿生异象。
　　龙磨星斗，凤炽玄网。焕焕煌煌，照耀十方。
　　云畔降下一道仙，混内豁然，空中有象，天地相交四兽攒。前朱引，后玄随左右，虎绕龙蟠。
　　“君知否，上登仙入圣，不足为难。”
　　梦幻阎浮，舍故趋新，倏忽化机潜换。
　　从此世情远。浮生瞬息归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