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白二勺

6、鸢尾（4）

　　宗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很多年前的沈知臣，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他在那个废弃破烂的货车车厢里朝她递出手，脸上带着安抚的笑，那是宗越最怀念的。

　　她突然想要伸手碰一碰他，可是当她的手还没碰到他，就又再次陷入了黑暗。

　　宗越醒来时，睁开眼只看见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一旁的护士见她醒了，正要跑去叫医生，宗越吃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小护士，颤抖着声音，问她：“孩子呢？我的孩子......”

　　小护士被吓了一跳，安抚她道：“小姐你等一下，医生马上就来。”

　　她终于支撑不住，又躺了下去，机械地抚着平坦的小腹，头脑有些放空。

　　后来，医生来了，又走了，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一样，只是放空。

　　从她被救在医院醒来起，一直到出院回宗宅，她都始终没有再见到沈知臣。

　　那一刻，她想，她的孩子，死了，她的爱情，约莫是也死了。

　　她因浸泡海水而身体受寒，又加之流产，所以再不可能有孩子了，或许她再也不能有爱情了。

　　回到家之后，宗越还是和从前一样，整天整天地待在宅子里，只有近旁的人才会发觉她变了，

　　她变得很安静，有时候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

　　从前她还会缠着管家学这学那，跟着柳姨什么都做一点，以前就算沈知臣在与不在她都可以活得很轻松充实，现在她突然什么也不做了。

　　有时候经常会一觉睡到下午而不自知，甚至连沈知臣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出去也察觉不到，或者是她已经不去关心了。

　　有一天夜里她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沈知臣怀里，他的双臂牢牢地固着她。

　　若是从前，她可以偷喜好一阵，可现在她却只觉得浑身难受，尽管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主动抱她。

　　她的精神始终恍惚，且越来越差。

　　直到绍齐找到她。宗越从未想过绍齐会找上她。

　　“宗小姐，有人对你手里宗氏剩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很感兴趣。”

　　闻言，她便直起身，转身要走，“我不感兴趣，你找别人吧。”

　　“那你就不好奇上次绑走你的人是谁吗？他和沈总是什么关系，沈总他为什么到最后也没有救你，这些，你都不感兴趣吗？”

　　她的脚步突然停下，转过身来，随手撑住一旁的桌子，借此掩饰她此刻颤抖的身形。

　　绍齐的话语声不依不挠道：“其实你被绑架那天，我们也在海边，我们的车子就在几百米开外藏在货箱后面。这是沈总很早就布下的一个局，目的就是以你为饵，把他引出来。这个人知道宗氏内部太多秘密，沈总不可能留他，而你就成了最好的棋子。这些，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是啊，她怎么会没有察觉呢？他突然变得对她在意起来，带她出席各种活动，她差一点就要以为是真的了，她差一点就以为他认出她来了。

　　可她不傻，她看得见，在他温柔眼神背后还有更深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突然变得悲哀起来，她只想问他，他究竟有没有，只有哪怕一秒，是对她真心相待的呢？

　　宗越艰难地吞咽了两下，仿佛尝到喉咙口的腥甜，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绍齐魔障般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可沈总到最后也没有出面，连一丝周旋犹豫的意思也不曾过，

　　难道你就不觉得伤心？被人这样伤害，弃如敝履，难道宗小姐你就一点也不恨他？”

　　宗越闻言突然笑了笑，语调一转，厉声问道：“你不是沈知臣的助理，你是谁的人？”

　　他了然一笑，露出真面目来，“宗小姐果然冰雪聪明，我确是沈总出生入死的助理没错，但我也是宗盛先生派来的卧底。

　　宗小姐，宗先生让我代为转达对您的问候，您的叔叔，他想念你很久了。”

　　绍齐走出房间的时候，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刚才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天沈知臣坐在车里透过监视器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突然发问：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没有一个人能够回应。

　　此刻，他只看见那个平时看起来瘦削却坚强的女孩子扶住桌脚慢慢滑了下去，一直蹲坐到地上，

　　她一开始还只是肩头耸动，小声地抽泣，到最后却渐渐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像个孩子一样。那些她连日以来粉饰太平下的压抑与悲伤，一夕之间全部迸发了出来。

　　直到两周后，宗越在机场遇到了刚到H市的林因，彼时她是打算逃离的，却又被人抓了回来。

　　她被人带走分别之际，那个初次见面的女孩看着她的眼睛，仿佛一眼望穿了她的心底，她说：

　　“你不快乐，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喜欢收集故事。”

　　宗越听见自己的声音：“对，我不快乐，我有一个故事，我想把它忘记。”

　　这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