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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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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里只留了钟离溯和唐墨阳两个人。
钟离溯看着唐墨阳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他走近唐墨阳,从袖中取出丝帕,想要拭干唐墨阳鬓角落下的汗珠。
唐墨阳神情漠然,转头躲了。
钟离溯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收也不是,擦也不是,很是尴尬。
钟离溯又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唐墨阳一言不发,让起身就起身,也不客气。
只是他起的太猛,脚底下没站稳,身子微微一倾。
钟离溯伸手搀他,嘴里说道,“你这孩子......,你慢些。”
唐墨阳仍是不发一言,长袖一闪,冷冰冰躲开了钟离溯伸过来的手,转身要走。
这回钟离溯忍不住恼了,提高了声音说道,“你给我站着!”
唐墨阳站住脚步,也不回头,冷漠地开口说道,“主君大人有何吩咐。”
钟离溯似乎对唐墨阳无何奈何,第三次叹气,说道,“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唐墨阳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贱侍自小无人教导,野生野长惯了,不懂规矩。不如主君大人教教我,如何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说不定贱侍还能活命得长久些。”
钟离溯听他说话冷言冷语,呆了一呆,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怪我。是表舅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唐墨阳忽然回头,冷冷地盯着钟离溯,“表舅?主君大人可是在跟我说话?我出身卑微,叛臣之子,哪敢攀上主君大人这门贵亲?”
钟离溯心里不是滋味,说道,“墨儿,我知道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怪我,若不是我和水月的娘辜负你娘亲的信任交出了兵符,你娘亲也不会出事。你也不会受这许多苦楚。”
唐墨阳冷笑一声,“交不交兵符,我并未怪你。我虽未目睹当年的事,却也知道情势迫人,不得已而为之,天意使然。更何况上一辈的恩怨,我做小辈的本来就不容置喙。就算你和家主大人自毁婚约换来唐家在白水镇安稳立足,我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刀剑无眼,于乱中明哲保身,本就无可厚非。”
钟离溯点了点头,“你果然比唐无影明白得多。她一心为她的主子报仇洗冤,却忘记了你才是她的责任。”
唐墨阳平日少言寡语,这时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已经有些喘息不定,手脚冰凉,胸中堵得难受。这时听钟离溯说了这么一句话,望着钟离溯的那双眼睛立时变得眼波如刀,冷漠无情。
“我娘亲对我如何,哪容你胡乱质疑?”
钟离溯知道唐墨阳对唐无影感情至深,急忙改口说道,“我不是质疑她对你不好,我只是......”
唐墨阳甩袖打断他的话,“我这条命,是她用自己的一双眼睛换来的,在我面前,谁也莫想说她半字的不是。”
钟离溯有些尴尬,半晌没有说话。
唐墨阳瞥了他一眼,“你今日过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钟离溯反问了一句,“无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你吗?墨儿,我虽为了白家,委屈了你,但你到底是我的甥儿,又何必拒我于千里之外?”
唐墨阳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我娘家与主君大人血亲关系已在三服之外,这甥舅之称,不要也罢。”
钟离溯心里不好受,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墨儿,我知道你生性凉薄,但你既嫁入白家,好歹也是水月的侍夫,我有些话,不能不说。”
唐墨阳见他眼神飘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心中冷笑,点头道,“主君大人赐教,贱侍洗耳恭听。”
钟离溯脸色不尴不尬,支支吾吾地说道,“白家这几十年,韬光养晦,不问世事,难得十分安稳平静,我和水月娘亲只盼孩子们平安福泰,一生无忧。你,你在白家,也算吃穿不愁,不必再如以前奔波劳碌,风霜雨雪居无定所,故而,故而......”
钟离溯说到一半,下面的话始终不好出口,不由停了下来。
唐墨阳冷冷一笑,“主君大人既然说不出口,不如贱侍来替你说如何?”
他冷冰冰接着钟离溯的话说道,“故而需知恩图报,安分守己,规行矩步,老老实实侍奉妻主,生养女男。切莫四处招惹是非,目无家法。更不能离经叛道,心存妄念,图谋不轨。”
唐墨阳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主君大人早在成亲之前就已教训过贱侍,贱侍铭记在心,一个字都不敢忘却。”
他一口一个贱侍,脸上却没半点谦卑,语气更是不屑。
唐墨阳转身背对钟离溯,一副“请自便好走不送”的模样,“主君大人,劳烦你回去告诉家主大人,贱侍就算永无出头之日,也绝不会不择手段谋求她手中的信物,请家主大人尽可放宽心。”
钟离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唐墨阳傲骨嶙嶙,既然话说出口,就一定不会出尔反尔。
钟离溯环顾四周,眼光扫过西园子阴郁凄凄的景象,落在唐墨阳高瘦的背影上。
钟离溯想着唐墨阳在白家一个人孤零零的坚忍度日,有些心疼。可是为了白家这几十口子,他又不能不违心地委屈唐墨阳。
钟离溯伸出一只手,犹豫了片刻,缓缓落在唐墨阳的肩头,勉强笑道,“既然你这么说了,表舅相信你。”
唐墨阳周身冰雪一般的气息,让钟离溯觉得冷漠又尴尬,半刻也不肯多待,目的及已达到,只想着快步离开。
“主君大人请留步。”
钟离溯才迈腿出去,却被唐墨阳叫住。
钟离溯没办法,只能讪讪停住脚步,又转身回来。
“墨儿还有什么事?”
唐墨阳眼睛淡淡扫过钟离溯的脸,漫不经心地问道,“‘紫岚睡生丹’是不是在你手中?”
他不问“你知不知道”,也不问“是不是你下的药”,单问“是不是在你手中”。无论钟离溯如何回答,他都能迅速得到他想要的信息。
唐墨阳心思缜密,可见一斑。
钟离溯一怔,“紫岚什么?紫岚睡生丹?我何曾有什么‘紫岚睡生丹’?”
唐墨阳看他神情茫然,知道他确实不清楚,不由有些失望,却也有些庆幸。
白水月身上的“紫岚睡生丹”要真是钟离溯下的,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唐墨阳眼神一转。
“我问问而已,你若不知,也无所谓。”
钟离溯却走近一步,反过来劝他,“墨儿,你自小不像别家的男郎,不喜欢拈针搭线绣绣剪剪的,平日也没什么喜好。若是有空多出去走走,找风儿和小弦去玩也好,都是少年人,容易相处。只是你素来不喜与人亲近,闷在这冷冷清清的西园子里胡思乱想,难免心里不痛快。小时候表姐宠你,由着你和女子们一起入学读书,你要学医学药,家里人也都不说什么,可这终究不是男子该做的事情。你偶尔配个丹药解解闷也就罢了,那些危险剧毒之物,不碰最好。”
唐墨阳看他神情真挚,说话陪着小心,言语间关怀尽露,到底心肠一软,也不好再冷言冷语,只淡淡回道,“我知道了。”
钟离溯见他居然肯听自己的话,很是开心。
这一开心,人就越发热络起来。
钟离溯一低头,看见唐墨阳外衫只系了衣带,四下寻了一寻,找到白水月临走时候搭在木架子上的大红汗巾子取下来,亲手帮他系上。
除了白水月和碧湖黄叶,唐墨阳很不习惯和旁人这么亲近,见钟离溯满怀热忱,又是长辈,不好推拒,只得张了手斜了脸庞,任由钟离溯亲亲热热地捣鼓。
钟离溯边系边柔声跟他说话,“白家虽已隐居,规矩也还是有的。你和月儿亲热,自然不是坏事。只是背着人些。这西园子虽说没什么人来,也要防个万一,真要被人撞见,又是一桩口实,难免让人指指点点。”
唐墨阳上身后倾,脸庞躲闪,姿势很是辛苦。
原本两人离得远还不觉得,这么贴近站在一起,钟离溯身上的熏香味道从唐墨阳鼻尖飘进去,直冲脑仁。
他身上不知刚熏了什么香,闻起来像丹桂的香腻,却又甜中带涩,似乎混了一小半苏合油的味道。
唐墨阳心中忽然一动。
他常年闻香识药,对味道极其敏锐,钟离溯身上的香味对旁人不算什么,对他却浓重得有些受不了。
唐墨阳这时候被香气一激,蓦然想起那晚下令扒光他衣服的劫匪,身上似乎也有一丝丝混合了苏合油的丹桂香味。
只是那晚他全部心思都用在思考怎么脱险上面,压根没留意劫匪身上还有甚么香气,这时候细细一回想,应该错不了。
唐墨阳正走神,也未在意钟离溯说的什么话,低低应了一声“嗯”。
丹桂在白水镇很常见,街头巷尾随便哪个犄角旯旮都能发现一棵两棵的,可是钟离溯身上明显混有苏合油的丹桂香料却不那么好找。
苏合油用以行血止痛,很是好用,但并不常见,寻常人甚至连苏合油是什么东西都未必知道,更不会随随便便拿来熏衣物。
钟离溯前段时间因为白水云的事心神不宁,胸口闷痛,气虚血亏,用上苏合油倒也合情合理。
钟离溯系好了衣带,又伸手帮唐墨阳整理碎发。
唐墨阳终于给他身上浓郁的香气刺激得鼻尖痒痒,忍不住转过身去,掩住口鼻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钟离溯见他喷嚏不断,皱眉说道,“你看看你这孩子,这时节天气虽然炎热,也不能在外面随意脱衣服的。这亭子三面环水,又湿又凉,在这里胡闹,不受寒才怪。”
唐墨阳没心思听他闲话家常,随口问道,“你衣服上熏了什么香?”
钟离溯误会了他的用意,“咦”了一声,语重心长地笑道,“这才像个男子的样子,男郎哪有个不爱胭脂水粉、熏香发饰的?你瞧瞧你,长这么大针线都没拿过几根,什么都不会,你再看看人家,针线刺绣调脂配香,样样都出类拔萃。我前些日子身子不舒服,小弦就配了这个香给我,很是管用。你要喜欢,我让小弦给你送些过来。”
钟离溯想不到唐墨阳忽然在他面前变得这么乖顺,又惊喜又欣慰,心里负担放下,忍不住就想表现的亲密些,于是唠唠叨叨说了一大篇。
唐墨阳略过前面那一大段,只捡重要的听。一听到“小弦”两个字,不由一怔。
“小弦?琴诗弦?”
钟离溯笑道,“这院子里还有别个叫小弦的吗?你这聪明孩子怎么也糊涂起来了?”
这事出乎唐墨阳意料之外,唐墨阳耳边听着钟离溯说话,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去了。
钟离溯以为目的达到,又得了唐墨阳的认可,收获颇丰,心情好转,再三嘱咐唐墨阳注意修养不要乏累之类的话,欢欢喜喜地走了。
唐墨阳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月亮门去,心思却早不在钟离溯身上。
他在想琴诗弦的香料。
这香既然是琴诗弦亲手配制,想必只有琴白两家才有人带在身上。
那晚为首的劫匪,也必定是琴白两家的人,这倒说得通了。
唐墨阳第一个怀疑的人,并不是琴诗弦,而是琴诗韵!
琴诗韵是琴家家主,琴诗弦的亲姐姐。
她对白家熟悉,却对白家西园子不熟悉。白家人尚且很少来西园子,琴诗韵更不会踏进西园子半步。
所以头一回遇袭,唐墨阳才能在深夜利用西园杂草丛生的杂乱地形逃脱她的掌控。
但琴诗韵并不通武功,这一点才令唐墨阳想不通。
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功夫,能瞒得过唐墨阳,却瞒不过姜小仙。
姜小仙会对很多人说谎,却绝不会对唐墨阳说谎。
可是如果这个人不是琴诗韵,还有谁手中有“紫岚睡生丹”?
唐墨阳一直盯着琴家,是因为“紫岚睡生丹”原本就是琴家的东西,天下仅此一颗。左司将军案牵连甚广,琴家也未能避免。琴、白两家联姻之后,很快各自逃离京城,琴家家主琴重莲不久就死在乱军之中。琴重莲一死,琴家兄妹年幼,这颗‘紫岚睡生丹’理应落到白家人手中。
但是钟离溯显然并不清楚。
那么这件东西,只能在白凤鸣手中!
然而以白凤鸣极其护短的性格,却断断不会只为了引唐墨阳入觳,亲手给自己疼爱的长女下这么霸道猛烈的虎狼之药。
“紫岚睡生丹”不只能使人迅速失忆,还有刺激人性情躁怒、侵害神志的毒性。
若没有毒血以毒攻毒,人变得疯癫只是迟早的事。
白凤鸣绝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那么究竟还有谁,对琴白两家这颗世间仅存的“紫岚睡生丹”这么熟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白水月下药?
这人不但手中握有“紫岚睡生丹”,也知道唐墨阳手中有解毒法宝,更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
这人对琴白两家如此熟悉,除了本来就是白家或琴家的人,再无可能!
唐墨阳想的入神,提起亭子里角桌上的笔,在纸上简单写了几个名字:
白、琴、钟离、弦、韵、风、云、月。
他在名字旁一个一个画圈,又一个一个划掉。
最终留了一个月字,一个白字和一个韵字。
可是他略一犹豫,又划掉了韵字。
青石板上只留下了白字和月字。
白凤鸣?
唐墨阳始终不敢下这个结论。
他实在不能确定,如果是为了保住手中的信物,保住白家满门,保住白水镇,白凤鸣会不会牺牲一个白水月?
如果是他,他的答案一定会是:是!
能用一个人的性命,换来几十个甚至几百人的性命,唐墨阳一定会这么做。
白凤鸣官场战场历劫无数,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她会护短,却绝不是不顾大局的人。
至于他自己,他本来就是冷酷无情的人,只会和白凤鸣做同样的决定。
唯一不同的是,他会比白凤鸣做得更绝情。
唐墨阳不敢下结论的原因,是因为钟离溯。
唐墨阳不得不承认,白凤鸣是个情痴。
据说当年白凤鸣对钟离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第三次见面的时候,白凤鸣只说了一句话。
白凤鸣对钟离溯说,溯公子若能嫁我白凤鸣,我定会让你成为钟离王朝最幸福的人。
当年的白凤鸣明眉俊目,英姿飒爽,年纪轻轻官拜左司御史台。原本前途无量,却为了钟离溯,一夜之间挂印辞官,单人独骑闯进王府,带着钟离溯远走高飞了。
此后京城十年之内,都未出过比白凤鸣更传奇的佳话。
可是再传奇的佳话,也经不住岁月流逝,世事变迁。
白凤鸣和钟离溯消失的第九年,左司将军领兵叛乱,还没成事就被手下人出卖。帝凰亲手将左司将军送进死牢,一碗毒酒赐死了。
一个人肯为了心爱的人放弃一切,对这人的女儿,又怎能不爱屋及乌,视若珍宝?
唐墨阳发了阵子呆,缓缓把白字划掉了。
月!
月!
水月!
白水月!你好!
唐墨阳心里揪得很疼。
白水月不记得,他却无法不记得。
白水月一直以为,她第一次见唐墨阳,是在夕阳之下的玲珑桥上。
而唐墨阳第一次见白水月,却是在京城!
那一晚,唐无影把唐墨阳弄丢了。
唐墨阳挣脱唐无影的手,一路冲进后院的柴房,从壁柜最下面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用厚厚的防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盒子。
唐墨阳开心得笑起来。
可他刚站起身来,一回身,却被两只手揪住一把按在了壁柜上。
唐墨阳手中的盒子“咣”地落在地上。
“小贼!敢偷东西,我拉你去见官!”
唐墨阳只觉得周围嘶喊声统统听不见了,眼前如阳光一般,灿烂明亮,晃着他的眼睛。
白水月梳着一对蝴蝶髻,大红衣衫如火如焰,灼灼其华!
唐墨阳眼圈泛红,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忽然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