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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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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溯不大喜欢喧闹,就挑了个击箸催花的老节目,规定筷子击打声一停,彩球留在谁手里,就出个酒令谜题来猜,猜中的人,可以得一个红喜袋做奖励。
白凤鸣拿了第一题,出了个字谜,白水月很快猜了出来,从白凤鸣手中拿了第一个红喜袋。
是一对红杉耳珠。
第二个题轮到杨紫英,也出了个字谜,却给红羽猜了出来,得了一支香熏簪花。
白水风不走运得了第三个球,众人哄笑着让他出题。
白水风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说,“杨柳树下一神仙,夏夜站水池塘边,罗裙倒悬层层绿,芙蓉心思总相连。”
白凤鸣笑着骂道,“我这个养在闺中的傻儿郎竟然也会作诗了。”
白水风不干了,“娘亲你小看我。”
众人想讨彩袋,都苦思冥想窃窃私语。
碧湖到底年纪小,看着大家拿了红喜袋心中羡慕,正跃跃欲试,听了谜面却有些摸不到头脑,懊恼地连连叫黄叶。
黄叶微微一笑,悄悄向她使了个眼色,伸手指了指她右手上位。
碧湖转脸一看,正看到唐墨阳淡淡瞧了她一眼,伸出左手一根白净细长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桌角写了一个“荷”字。
碧湖又惊又喜,大声喊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是荷花,就是咱们园子池子里的荷花。”
白水风大笑,“这个谜碧湖得了!”
众人拍手赞叹。
碧湖兴奋得小脸通红,跑上前去接了白凤鸣笑吟吟递过来的红喜袋,喜滋滋纳入怀中。
接下里的却是黑翅。
黑翅不会说诗,就解了手腕子上的绳链,走开几步挂住两条彩缎子说,“我也不会猜谜,曾经见过人家破的一个谜,就拿来用了。使这个绳圈赌个彩头,谁拿石子穿过了绳圈,就得一个喜袋。”
白水云先叫嚷起来,“黑翅你这就是偏向姐姐,姐姐的武功比我们都高明,她要穿过绳圈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
白水月哈哈一笑,顺手捡了粒果核,扬手丢了出去。
正穿绳圈而过,连边角都没碰到!
琴诗弦拍手叫好,“妻主这个功力,只怕也只有娘亲才能胜得过了。”
白凤鸣心里很受用。
“小弦儿就是会说话。”
白水风大叫,“不算不算,大姐不能玩,她出手哪里还有我们的份儿啊。”
他学白水月的样子,拿了个果核小心丢过去,却落在绳圈之后。
众人大笑起来。
琴诗弦按捺不住,也离座试了一回,果核却打在白水风肩上。
众人笑的更厉害。
黑翅笑着说,“我还没说完呢,那个馆主设的是文武谜,武的不行,来文的也算过关。三公子、少主君,这个绳圈是要打一句古诗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碧湖已经又大声叫出来,“双桥落彩虹!”
钟离溯点头赞了一句,“不错不错,那条绳圈挂在两条彩缎子上,可不正是‘双桥落彩虹’吗?”
其实碧湖早看唐墨阳以指蘸水写在桌角,不等黑翅说出文谜来,就已经记在心里了。
白水月似乎不经意一般瞄了唐墨阳一眼。
唐墨阳仍是静静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只是时不时用手指按一按太阳穴。
碧湖从小就是跟在白水月身边长大的,有几斤几两她会不清楚吗?
唐墨阳可是当年文武赛会的文状元,站在赛场台子上逸群不凡,明眸秀眉、貌若舜华,轻而易举打败一众秀才女子。
不过她更在意唐墨阳现在的状态,唐墨阳不但鬓间冷汗更明显,人也有些虚脱无力,眼睛似乎也不大好使,写字的时候有几笔写的歪歪斜斜,对不上笔画。
白水月心中“咯噔”一声,很怕他当场就会晕过去。
这一回轮到房蜜,房蜜略想了一想说,“宝马飞驰不灭灯,十叶荷花落三层,新喜登科胸前戴,九九归一情更浓。打四味药材。”
这一谜比上面几个难了许多,众人面面相觑,都一个个板着手指念念有词,几个小厮挠着脑袋一头雾水。
黑翅和红羽交头接耳只猜了一句就猜不下去了。
琴诗弦和白水风想了几个,都否了去。
白水云折了根柳枝在地上画。
连白凤鸣也忍不住转过头去,和钟离溯一字一字商议。
白水月呢?
她早瞧见了唐墨阳帮碧湖破谜,一直都在盯着唐墨阳看。
以他现在的状态,稳当坐着都成问题,亏他还能分心思帮碧湖写谜题,他还能不能撑得住?
黄叶碧湖互相看了一眼。
两人习惯地朝唐墨阳望过去,果然见唐墨阳苍白秀气的手指已经在桌角一字一字划下去。
千里光、七叶莲、红花、百合。
只是他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碧湖已经看到了他写的字,可是她看着唐墨阳细瘦发抖的手,喉咙苦涩,张了张嘴唇,始终没能把谜底念出口。
唐墨阳已经忍了很久。
晌午时分,他的头已经在隐隐作痛,勉强吃了半碗粥,实在反胃想呕,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吃了药,忍着疼痛睡到晚上,才忽然被碧湖叫醒,告诉他今天中秋,白家上下团圆赏月,提醒他不能缺席。
他虽是侧夫郎,可是这么重要的一个日子,他又是进门头一年,无论如何躲不过去。
唐墨阳头痛欲裂,却不肯告诉碧湖黄叶。
他已经怕了。
他怕白水月看他的那种仇恨、厌恶、冷漠和嘲弄的眼神,更怕黄叶碧湖遵照白水月的命令困制他的时候那种怜惜无奈的复杂眼神。
唐墨阳孤高绝傲,就算被反复虐打,也绝不肯忍受旁人的怜悯。
他每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咬牙忍下所有的委屈。夜半无人的时候,才会放任泪水一滴滴打湿枕头和发丝,放任疼痛一寸一寸地敲打脑袋里的神经。
他神情恍惚,心跳如雷,视物也有些模糊,随在白水月和琴诗弦之后,沉默无声地做着机械的动作。
白水月和他只有一人之隔,他甚至能闻到白水月身上散发出的熟悉的樱草味道。
若是以往,白水月必定牵着他的手,两人紧紧依在一起,闲话调笑。
如今他只能安安静静跟在后面,不能越雷池一步。
琴诗弦拉着白水月的手,他心中绞成一团,眼睛总是下意识躲开紧握的手,却又忍不住一眼一眼看过去,每看一眼,心脏就痛的一缩。
举家团圆的日子,是属于白家的,不属于他。
他姓唐,不姓白。
他从来没想到,在白家,没了白水月的照护,他什么都不是,连一个专伺房事的侍奴都不如。
唐墨阳全身都是虚汗,身上发冷,虚脱无力,眼睛也渐渐看不清楚
可是看到碧湖眼巴巴望着红喜袋的渴望羡慕眼神,唐墨阳还是忍着难受,悄无声息给碧湖写了答案。
撑到现在,唐墨阳已经连胃里也开始灼烧起来。
他有点担心撑不下去了,给碧湖写完房蜜的四个谜题,想要站起来请退。
就算受几个白眼,也好过当众晕倒出丑。
可是他一站起身子,眼前就黑成一片,中庭四下亮着的灯瞬间都看不清了,头重脚轻人也失了方位感,连倒下了也不知道,耳边只朦胧听到黄叶和碧湖的惊叫声。
“二爷!”
唐墨阳只觉得有一个人影第一时间飞快地冲了过来,伸手抱住了他。也因为这个人,他很走运,没有直挺挺摔倒在硬邦邦的青石板地面上。
他躺在那个人的怀里,鼻尖忽然闻到了清清淡淡的樱草味道。
唐墨阳心里一痛,张着无法聚焦的眼睛伸出一只手,想要摸一摸是不是她。
可是他的手还没碰到那个人的脸颊皮肤,就已经人事不省了。
白水月慌了。
“墨阳!”
她抱着唐墨阳发烫的身子,用发抖的手去探他的呼吸。
唐墨阳呼吸时断时续,有时喘不上气一般呼吸顿停,白水月急的大叫。
“房蜜!”
房蜜被黄叶碧湖夹持着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急急地说,“别急别急我看看我看看。”
白水月抓着她的手,“快快快!”
房蜜也急了,“你倒是放开我啊,你揪着我我怎么给他看?”
黄叶急忙把白水月的手掰开。
“大小姐你放放手,房小姐没法诊脉了!”
白水月失措地放了房蜜,又不知该怎么做,只能一次一次地去探唐墨阳的呼吸。
房蜜只在唐墨阳腕脉上摸了片刻就急了。
“有没有羊血?有没有新鲜羊血?快去割一碗羊血来!”
白水月忽然想起了杂货女岚子家,叫道,“黑翅红羽快去找岚子借一碗羊血来,她要多少银子都给,快去快去!”
房蜜接着叫,“一碗不够,把羊牵过来!”
黑翅红羽一边答应着一边运足了轻功往外跑,白水风伸着脑袋探头探脑往从他姐姐的头上往圈子里瞧。
黄叶碧湖搬了条软席来把唐墨阳抬上去躺着,琴诗弦帮着白水月给唐墨阳擦头上不断溢出的冷汗。
不到片刻功夫黑翅抱着一头羊急匆匆冲进中庭,后面跟着红羽和哭哭啼啼的岚子。
白水月只觉得她们几个走得太慢,恨不得把那头羊一把揪过来!
房蜜顾不得说话,取过桌上白水月的茶碗,劈手夺了黑翅腰间的刀,照着羊腿上就是一刀,血“哗”地流进了茶碗里。
“扶着他我好给他灌进去。”
白水月一怔。
“你给他灌生羊血?”
房蜜眼睛一瞪。
“你要他死要他活?”
白水月急忙闭嘴,伸手捏住唐墨阳的下颚。
房蜜就手将那碗温热的羊血灌了进去。
唐墨阳毫无知觉,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滑下来滴在白水月的手上,脸色在苍白月光下衬着鲜血更像死了一般。
白水月忽然心跳如雷,似乎唐墨阳这就已经死了一样。
她好像才意识到,她可以打他,可以骂他,可以怀疑他仇恨他漠视他虐待他,却从未想过要他死!
房蜜又割了一回灌进去,直灌到第四碗,才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实唐墨阳不省人事吞咽不下去多少,灌的四碗血漏了一大半,但总算灌进去不少。
杂货女岚子哭的很伤心。
“我的羊......我的羊......呜呜呜呜......”
白水月心乱如麻,大吼,“不许哭!羊我赔给你,再哭一声我砍了你脑袋!”
岚子吓得立刻收了声,捂住嘴巴一个字也不敢哭出来了。
房蜜笑的很无奈。
“不用急,他应该没事了。”
她转头跟黄叶说道,“去买八两荠苠,加六升水煮成三升,每服五合,一天五服。很快就没事了。”
白水月看她,“真的?他看起来这么严重,就,就这样?”
房蜜给她个白眼,“不然怎样?你不是恨他吗?死了不是刚好?救他干嘛?”
白水月讷讷不出声。
这时候白水月才有心思环顾四周。
小厮仆从除了等着伺候的,其余都撤了,白凤鸣和钟离溯早在她飞身扑过来抱住唐墨阳的时候,就气得甩袖子离开了。
白水云远远坐在绣墩上,漫不经心地啃着瓜果。
唐墨阳对她始终敬而疏离,这让她很不痛快,唐墨阳遭罪她乐得看热闹。
唐墨阳慢慢安静下来,呼吸也开始变得规律,白水月用手指把他紧皱的眉心轻轻展开。
她怀中抱着唐墨阳,眼光落在唐墨阳血红的腰带上。
白水月伸出一只手,把那条红色的腰带绞在指尖。
眼睛里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唐墨阳的白如脂玉的脸上。
房蜜让白水风带着琴诗弦离开了,又悄悄给黑翅红羽使了个眼色。
黑翅红羽也带了小厮仆从们悄悄退了下去。
白水云待的无趣,很快走掉了。
房蜜在白水月身边席地而坐。
“心疼了?”
白水月挥手擦掉脸上的泪痕。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委屈他了?”
房蜜瞥了她一眼。
“你说呢?人家嫁进白家,没过一天好日子吧?你对他又打又骂也就算了,你娘亲就没给过他几个好脸色,连水云妹子也没少欺负他。真不知道他到底图你什么。”
白水月声音哽咽。
“那上一世怎么回事?我娘亲和白家的人都是被虎狼草毒倒的,娘亲和爹爹可是被他杀了的。”
“你亲眼看到他杀了你娘亲和爹爹吗?”
“那倒没有,可是他身上全是血,娘亲临死时候指着他要我杀了他,这还不够吗?”
房蜜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有没有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白水月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手里的刀已经刺进我心口了。”
白水月眼睛里都是恐惧,“房蜜,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我死的时候只觉得心里凉了大半,回魂时候才觉得怕。我那么爱他,他却杀我!”
房蜜不说话了。
她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
白水月看了看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房蜜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你知道了这件事,更会怀疑他。”
白水月一惊,“你说啊!我可以怕,却不能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房蜜又停了片刻,才伸手指了指昏睡的唐墨阳。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晕倒?”
“什么?”
“因为他中了毒。他应该是吃了过量的毒草药,才会中毒昏倒。这种毒最明显的症状就是虚脱无力,腹内灼烧,眼睛模糊无法视物,心跳加快呼吸困难。而要解毒最快的办法就是新鲜羊血趁热灌服。”
白水月惊得目瞪口呆。
“你是说......”
“没错,就是虎狼草!那个毒倒白家一大家子的虎狼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