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兰若芷

7、半生飘零

　　那晚，白凌霄和染云母女拥被同眠。
　　白凌霄向女儿道出了过往，女儿已大，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了。
　　那时，白凌霄年当十岁，父亲是三品官员，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未曾缺衣少食，还有下人使唤，一家人简单而富足。白凌霄冰雪聪明，父亲爱护有加，专门请了一位先生教授她经史百家和琴棋书画。
　　忽有一天，爹爹白知洲一脸沉重地回家，白凌霄娘亲柳如媚询问：“老爷为何愁容满面？”
　　白知洲道：“我发现了一位同僚私相授受、贪赃枉法的行径，他怕我揭发，先参了我一本。目下朝廷党派纷争日盛，正是多是之秋，被他这一参，我恐官位不保。”
　　柳如媚释怀道：“老爷，我们家做不做官，又有什么所谓？这些年置下的房产和田产，足够我们一家人安安乐乐地过下去。每天见你为公务而烦恼，在党派之争中饱受煎熬，我就觉得这个官不做也罢！”
　　白知洲毕竟寒窗苦读多年，才拥有这一官半职，自是不舍。用了一些银子去活动，想保住官位，但由于看形势不清，这些活动的银子，却被当成证据，坐实了自己私相授受，亏空公款的罪名。在对立党派的煽风点火下，龙颜大怒，以革职抄家查办。
　　偌大家业，一散而空。寒窗苦读多年，一朝功名如梦，竟连一间庇护家小的屋子都没有。白知洲悲愤之下，竟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
　　柳如媚拖着两人孩子，投靠了娘家。娘家也是家境殷实，爹娘也健在，一开始，柳如媚和两个孩子，在外公外婆的照拂下，也衣食无忧。但好景不长，外公外婆去世后，没有了家长，舅母就开始看她们三母子不顺眼了。每日里风言风语，尽是挑他们的刺，柳如媚自是百般忍让，以求可以继续在娘家呆下去，抚养两个子女成人。
　　但白凌霄和哥哥白凌空，自小也是被父母宠大的人，加上遍读经史，纵是困苦，那一身的傲骨也是没有消失。某一天，舅母又语含讥讽地数落他们三母子，表哥柳文生也加入了辱骂的队列。白凌空一时气不过，将表哥柳文生一推，竟撞到案上，一时额头鲜血直流。
　　出了这档子的事，舅母要死要活，自是要赶走他们三人。舅舅虽是爱妹妹爱外甥，也敌不过舅母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只得给了些许的银子，让他们一家三口走了。
　　众叛亲离，柳如媚拖着两个孩子，感觉天高地广，却无处容身。但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一家三口盘川快用完之时，竟遇到一个白知洲的故人，便介绍了一份大户人家厨房的工作给柳如媚，还可以包两个孩子的吃住。
　　一家三口虽然寄人篱下，但却平安地过了两年。时下十四岁的白凌霄，出落得美貌非常。那家的老爷垂涎白凌霄的美貌，有意收她为妾，三翻五次明里暗里地向柳如媚表明企图。
　　那老爷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做凌霄的爷爷都有余，不单白凌霄不肯，柳如媚更不肯。当初白知洲在家时给白凌霄聘请名师，教授她经史才艺，就是对此女期望甚高，白知洲认为女儿才貌双全，天资聪明，将来定是侯王将相等人的佳配。若将白凌霄轻易地许了给这老爷子，女儿一生凄苦不说，白知洲泉下有知，都不会原谅她。
　　在老爷的百般逼迫下，柳如媚一家三口，唯有离开。而这一去，却造成了他们骨肉分离，白凌霄飘零半生。
　　当时时势动荡，流寇四起，一家三口竟被流寇冲散。白凌霄寻亲不得，竟被人骗进了青楼。可幸的是，那老鸨见白凌霄容貌不俗，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精通，就当她高等货式来卖，好生供养着白凌霄。
　　即使最有才情的女子，在青楼也只是奇货可居，是价高者得的男人的玩物。供养调教了白凌霄两年，二八年华的白凌霄，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冰肌雪肤，袅袅婷婷，万种风情，引无数的五陵年少，一掷千金。
　　□□的那个男人，自称冉平，高大挺拔，俊秀非常。一整晚的温存，没有道及家世，白凌霄只知道他在这里出手阔绰，老鸨甚是巴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这个男人每天都来，几乎都是住在妓院。男子对白凌霄颇为怜惜，怜她身世坎坷，怜她陷落风尘，更惜她才情堪绝。
　　那段时间，他们像小两口般，抚琴吟诗，弄茶作画。君心城切切，妾意情楚楚，情定三生，谱月下恋曲。那段时间，是白凌霄父亲去世之后最幸福的时期，她还认为是苍天怜她身世飘零，特许她一个如意郎君。
　　然而，在白凌霄得知自己怀孕后，那男人却不来了。原本青楼的老鸨，会让手下的妓女吃避子药，但这老鸨看男子出手阔绰，而两人又情义甚笃，念白凌霄从良的可能非常高，就没有逼她吃下。
　　刚开始，男人不来，白凌霄还以为他有事耽搁了，只是等着。一个月，两个月，男子还是不来，老鸨就急了，因为白凌霄拒绝接客，以往日进千金的日子已不再了，老鸨现在看白凌霄就是一个白吃饭的人，如何不逼迫？
　　无奈之下，被逼迫紧了，白凌霄唯有接客。客人在房中，还未得一亲芳泽，白凌霄就跪了下来，求客人救自己和孩子一命。
　　原来，老鸨日渐看出白凌霄身子不方便了，就私下计划要用药将白凌霄的孩子打掉。这事被白凌霄的一个姐妹听到，告诉了白凌霄，白凌霄惊骇之余立意要保着孩子，她还认为那男子一定会来接她，那些花前月下，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情真意切，怎么会是假？定是被耽搁了，他始终会来，等他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孩子，定会更加欢喜。
　　白凌霄向客人道了事情的始末，乞求男子救自己。那客人原本也是读书人，乃仰慕白凌霄的艳名与才情，故来一聚。看到这个女子梨花带雨地求自己，不禁心软道：“好吧，我带你逃出去，只是我已有家小，你出去之后，我家里不能容你。”
　　白凌霄感恩道：“客官带我出去就好，我另觅去处，远离妓院的势力不被他们寻到就好，不会打扰你。”
　　那天晚上，客人给了老鸨一锭金子，对眉开眼笑的老鸨说：“今晚天气很好，我带白姑娘出去走走。”见钱眼开的老鸨，自是满口答应。
　　那夜，白凌霄和客人在城郊分手。一个人拿着这些年存下的银子，应该够生活一段时间。白凌霄一路往四川走去，因为她听过男子讲过他家在四川。
　　一个人辗转流离，直至怀胎九月。一日经过一小路，遇见一帮盗匪，那些盗匪见白凌霄虽然身怀六甲仍容貌绝丽，就想掳回山寨。所幸在被带回山途中被鹤鸣山的观主程玄丘所救。
　　白凌霄被救了之后，因受了惊吓，当晚就在程玄丘的帮助下急产。程玄丘怜她母子两人，孤苦无依，遂带了她们回山。从此，白凌霄一个人养育孩子，对自己的过往闭口不提。该是虑及自己的青楼出身，会让人看轻自己和女儿。
　　开始的时候，白凌霄还让程玄丘派人去寻访那个男子，但是都杳无音信，这个人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一般。
　　等到了花落，等到了心灰，等到了心死。当这个男子，染云的生父重新出现的时候，白凌霄竟已是无波无澜。过于长久的等待，太长的绝望，消耗了白凌霄的感情。
　　染云生父染渊出现的时候，他竟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染渊带领一众魔界手下途径鹤鸣山，在山脚偶遇青衣素裹的白凌霄的时候，双方都感觉恍如隔世。
　　在凉亭，他们淡然相对。白凌霄告知染渊他们有一个女儿，随她的姓，姓白名云，希望她一生如天上白云般闲散随意，简单幸福。
　　染渊告诉白凌霄，他十年前离开青楼后，路上遇到一妖兽，徒手封印后精气消耗巨大，回魔界闭关了，闭关途中因心存杂念，思念白凌霄，而走火入魔，神志紊乱，忘记了很多事，包括了白凌霄。这一闭关就是八年，八年后出关，元气恢复，记忆逐渐重现。但八年后去寻佳人，早已人气楼空。染渊想佳人想必早遇良人了吧，便不再寻觅。
　　经过这一翻长谈，白凌霄才知晓染渊是魔界的君王，真实的姓名是染渊，曾杀戮无数，恶名远播。怪不得当初他对自己的家势讳莫如深，该是怕吓到她了才不说明。
　　白凌霄还知道，遇到她之时,染渊已经有了妻室。不过现在，她已经不介怀，时间早已冲淡一切期盼，冲淡一切浓烈的情感。
　　见到白云，染渊甚是喜欢这个性格像极了自己的女儿，硬是要将白云带回魔界，以补偿错失的父女感情。
　　白凌霄不肯跟去，因为她对染渊的感情已经荡然无存，她已经习惯了鹤鸣山的生活。另一方面，染渊有家室，一山难容二虎，她去了就会给白云增加很多无谓的麻烦。
　　让女儿跟生父过几年吧，好长长见识，学一些本事防身。白云跟染渊回魔界后，从此改名为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