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斗法 ...
-
惊呼声一阵阵的如波浪般此起彼伏，人群聚集起来，那火焰中的人已经看不大清楚样子，只能看见个人形若隐若现，他的手晃悠了一下，周围的火焰慢慢散去，那大神就站在那一亩三分地上，脚步没有移开一步。
他身上毫发无损，连根头发都没有烧着，那大神把手上的术杖一挥，火焰便从手杖的尖端冒出来，噗的一声又熄灭。火光灭了后，他手又一摆，翻出一朵明艳艳的花来，把它递给了一直站在他面前望得出神的小男孩。
韩彰轻叹一声，似乎是有些惊讶。
听到他的轻呼，蒋平嗤笑：“这有什么，我逗五弟的那套都比这个高明。”
“我没见你逗过他的那套。
“…”蒋平沉默了一会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哪天我也给你看看。”
“不必。”
韩彰有点冷漠，但是蒋平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耸了耸肩，笑了笑，“二哥，你在这儿等着。”
“做什么？”
“我去惹惹事儿！”
蒋平捡起自己的拂尘，又拼了命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就跑了过去，尴尬的是他扯着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撕下了一个小角，这衣服约莫也有了年头，洗得发白也就算了，还轻轻一扯就碎了。韩彰这才记起，他没怎么关心过这家伙的穿着，那是因为他在陷空岛上的时候，总是裸着上身，湿淋淋地从水里出来。
蒋平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起在水里像个鱼儿一样滚来滚去的呢？
韩彰从没有试着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他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韩彰只是陷空岛上最普通的一个孩子，自小便跟着父亲下田种地，后来大了些，朝廷里招兵，他便去了，当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行伍，一切都如所有和他一样出身的孩子一样。可蒋平不一样，蒋平家是金陵的大商户，在走商的时候，因江上的匪人，糟了灾祸，于是便投奔陷空岛卢家庄来。
韩彰记得他远远的路过卢家的大庄，只是无意间从门口里看了一眼。
那少年面色惨白，一脸病容，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将死之人，小小的身体颤抖，脆弱地站在那里，傲气十足的下唇被咬得血红，叫人看了颇感寂寞。
于是韩彰便在那个时候下定了决心。
蒋平往前头走，他被人挤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又挣扎着站稳，笑嘻嘻的打岔：“哎，大婶，看相不？”
那挤了他的姑娘转过头，来不过年方二八的相貌，两个眼珠子水灵灵的，滴溜溜的转着，被他这么一称呼瘪了嘴，咕哝着：“哎，你这小子，怎么有胆子叫我大婶？”
姑娘的声音软软的，旁的人听起来便有些撒娇的意味，蒋平抖了抖身上起的一身鸡皮疙瘩，捧着笑脸，道：“过个二八十年，谁都便成了大叔大婶嘛！”
“呵，你这小子，还狡辩呐？”
姑娘伸手就要上来揪蒋平的耳朵，蒋平顺势把她的手一拉，手心向里一翻，那姑娘脸一红，蒋平笑笑：“哎，姑娘，看姻缘吗？”
姑娘给他反手就是一个巴掌，蒋平往后一躲，“哎，姑娘你别打人啊。”
她喊起来：“哎！这里有人耍流氓啊！”
“哎哎哎哎？！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啊！”
可惜，没人听蒋平说话，几个平素看不惯流氓的大汉马上就把蒋平给围了起来，蒋平赔着笑，“哎，我没耍流氓，我就是个算命的。”
“你们这帮算命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一个声音尖利的家伙先声夺人，后面几个稀稀拉拉的复和着，“哎，对！”“说的没错！”
蒋平把手里那卦一摆，对着前边那个人念了几句咒，煞有介事的冲着最前边站的那大个子喊：“您也不能这么说啊，我刚那么掐指一算，天尊告诉我，让我到这儿来帮人排忧解难来了，您可是王先生？”
那大个子一愣，转回头揪出一人来，“王五，找你的。”
那叫王五的个子也瘦瘦小小的，但还是比蒋平要高了一个头，在蒋平面前弯着腰，没精打采的样子，蒋平围着他转悠了几圈，又掐着手指故作姿态的算了算，道：“王先生，您可是在石集哪儿捕白料为生？”
“哎？你怎么知道？我身上味儿也不重啊？难不成你认识我？”那王五眼睛一亮，人也来了精神。
蒋平光是笑，不说话。这王五其实也是正好赶枪口上了，这白料是蒋平最爱吃的鱼儿了，开封这么大，哪条河哪个池塘蒋平没去过里头打一打滚，哪个地方有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
王五身上一身白料味，那石集最产这个，蒋平怎么会闻不出来？
“哎，这不算，瞎猫碰上死耗子吧！要么就是你之前见过他！”
质疑的声音仍有，只是没了那么有底气。
蒋平又笑笑，又装模作样的掐着指头算，嘴里还振振有词，“我问问天尊啊，我看看还有什么……”
“别问，”那站在前头的大汉插话了，用手拦住了蒋平的动作，“你来算算，他娶妻与否，家里几口人。”
蒋平应着他，哎了一声，闭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又睁开，两个黑色眼珠子像葡萄一样浸着水，“我说，他家中，一妻一子两女，其中一个是个小娃娃家，另一个豆蔻年华。”
“哎！对了！对了！”
王五拍着手，提到妻子儿女似乎特别高兴，嘴都合不拢了。
在场的有好几位都是兄弟，自然知根知底，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的人惊讶的围坐一团，最纳闷的要数那站在最前头的大汉，他懂得这种道士的套路，无非是找几个托儿，假装路过的演一下，骗一点儿钱就走，可这王五明显是跟自个来的，他不信他会玩这种套路。
你道蒋平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真会什么道法？其实不然，他不过是瞅着王五腰带里几样东西了，这卖白料不是什么富裕活，蒋平知道他来肯定是图便宜来给家里买东西的，他就往这人兜里看啊。
两根皮筋，一根树杈——哦，皮筋，男孩子玩的——这就有了一子了；再看，一朵银花，看不大清楚——哦，簪子——给良人用的；还有一张丝绢和两块桃花糕——就这么着，蒋平就猜出来了。
实话说也是蒋平运气好，要换了别人也没那个运气，露了这么简单的一手后，找他算命的人就多起来了。
他指着韩彰蹲着的那个地方，道：“那就是我的摊，要算东西的过去看看吧。”
是要算卦的三三两两围了过去，蒋平的小地方迅速被包围起来，不知怎么地韩彰就给挤了出去，他还没缓过劲来，一脸不知所措。
蒋平看了他那一头雾水的样，拼了命才压住嘴角那要扬起来的笑。
韩彰左看看，右看看，找了个地方站好，两个眼睛转也不转，就盯着蒋平了。
蒋平心里头又纳起闷来了，我说我这二哥没事看盯着我作什么呀？我这张老脸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蒋平冲他使眼色，韩彰愣了一愣，又回了个笑容。
喂！？不是你这是干嘛呢？谁让你笑了？
蒋平瞪了他一眼，韩彰勾勾手，想把人拉到一边，蒋平跟摊位上的姑娘说了一声，就凑到旁边去，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韩彰脸上还带着笑，问他：“你是怎么知道他姓王的？”
“我不知道啊。”
“哎？那你……？”
“天底下姓王的那么多，总能撞上一只瞎猫呗！”
蒋平狡黠的一笑，这神色倒和那黑狐狸有了几分相像，两个眼睛眯眯得细长，嘴角高高翘起，那得意的神色又让韩彰不住跟着一笑了起来，这小子原来是蒙的啊！我还道他当真有什么戏法呢！
蒋平应了这一声，又转头去给那围在周围的人看相了，也不管他自己本身会不会罢，就全连蒙带猜，好话多说几句，周围围着的圈子居然也越来越大了。
这边的动静，那大神那边也看到了，皱了个眉头，看他耍戏法的那群人全让这个算卦的给勾走了，市井小民说话也没有个数，今天能说你是大神下凡，后天指不定见着什么就开始说谁谁谁真仙附体了，那几个议论也被大神听到耳朵里了，他知道不给这新来的一点下马威可是不行了。
说罢他便跨出那勾栏，往外走，按理来说他这类的跟艺人归类到一块的，不能这么随便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但是人家有声望在啊，都知道他是大神，哪有那个胆子同他计较啊，
甚至巴不得给他让道呢，这一让道，就硬生生在他和蒋平面前开了一条小道，蒋平还搭着别人的手呢，那人也回头，三个人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蒋平先说话了：“哎，大哥，又有什么事？”
他把这个又字的音给拉长了，语气中还带着点无奈，听着就有些受了委屈的意味，再加上那个又字，几旁的商贩也看到刚刚前这大神刁难小道士的一幕，明白蒋平这意思就是大神又要来找自己麻烦了。
大神让他这么一说，反而自己脸先红了，正了正神色，道：“你这小子好生狡猾，生得个贼眉鼠眼，面目可憎，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又在这里妖言惑众，我齐天随看不下去了，定要为民打得你现原形！”
蒋平心里就盘算着等他来自己上门找麻烦呢，没想到他开口就来这么一出，“哎？怎么人身攻击呢？小爷我长得也没有多对不起父老乡亲吧？你这什么人呢！”
那边韩彰也迅速把刀握在手里，冷声发问：“你这什么意思？”
“是，我要是妖魔鬼怪也不至于给自己变个这么难看的模样，我看说不定道貌岸然的您才是呢？何必倒打一耙？”
韩彰不合时宜的把他转向他，道：“我不觉得你不好看。”
蒋平脸上一烫，他这一下差点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给崩掉，别啊，这时候可别说这话啊？您也看一看气氛吧？他努力绷紧脸上的肌肉，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你别、别打岔。”
大神看了韩彰手里那大刀背后一凉，语气也收敛了点，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不如我们来斗斗，看看谁才是真妖魔鬼怪？
“好！”蒋平就等着他这一句话呢，从自己的那个小摊子上站起，晃晃悠悠的走到他的面前，道：“是文斗还是武斗？”
这文斗武斗是什么？按道士的规矩，那就是打的哑谜，武斗就是请两位上台斗法，但是呢，这对方不是个道士，上来他就说这么一句行家话，就是要折腾这个人一回，先把他的气势给刹了，明显的对面那个听到这个词估计就是一愣，但是很快接着了：“文斗！”
气势看上去不输，其实蒋平心里也有些数了。
“那我们先准备准备东西？”
这文斗也得准备高台，每个道士家法门法派不一样，准备的东西也不一样，这玩意是不能给人看的，蒋平就打发他走，让他先回去准备好斗法的东西再来，那齐天随也是个识趣的，知道他说的这是斗法的规矩，也不跟他多说，直接转身就走，蒋平还不忘在他身后喊：“哎！记得早点来啊，我东西都搁这儿放着了，今晚就在这儿等着，你要不来可就算你输了啊。”
“呿！我齐天随是什么人？会怕你这小小道士？”
蒋平心想你可别给自己加戏了啊，我可没说你会怕我啊，你又自个在那里脑补什么呢。但他没说，脸上赔笑，一路送走了他，目的也达到了，哄着周围几个算命的说，现在不算了，要准备斗法呢，斗法前不能算命，万一算坏了我的运势可怎么办？
路人他们也没见过斗法的，没听过这规矩，既然人家这么说了，那就走吧，三三两两的散了。
“文斗是什么？”
身边的几个围观的纳闷，摸不着头脑，有见识过的在一旁应了：“这文斗啊，就是打的哑谜！”
“哑谜是什么？”
韩彰用胳膊肘戳戳蒋平，蒋平道：“嗨，也没啥，就是两人手舞足蹈这么几下，看上去挺牛逼的瞎掰一回，就完了，你别慌，我心里有数。”
蒋平给他做了个稳妥的手势，韩彰又在旁边说：“我不慌，我替你守着。”
“守着，守什么？”
“你要是斗不过他，我替你揍他。”
蒋平又让他给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别别别，咱不动手，你放心吧，我翻江鼠蒋平怎么会输给他人？”
“嗯，行，我不动手，看你赢。”
“好嘞！”
卖假河鲀羹的推着个小车出来了，蒋平猛地蹦起来，就要跑过去买，摸了摸身上的兜兜，只摸出七八文钱，但还是笑嘻嘻的跑过去跟小商贩讨价还价，还给人家变了个小戏法，就买了一碗下来。
他把假河鲀羹端到韩彰面前，韩彰道：“这是干什么？”
“我请请自己哥哥吃点东西。”
“我看到你骗那个人了。”
“哎，我哪有骗，你请我愿的，是他自己愿意贱卖给我的。”
“你这小子，”韩彰叹气，伸手接过来，其实钱也差不了多少，他就是觉得这小子有些行为不端正，不像个好汉。
“二哥，我可从来没想当个好汉。”
蒋平看出了他的想法，声音闷闷。
“我长这么大，就一个愿望，就是护我的人，我要护他平安，不管用什么手段，牺牲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两旁商店的灯笼的红光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瞳孔里发亮，但是蒋平的表情却毫无生气，就像韩彰在初见蒋平那时，看到的那张脸。
他的回忆又被重新掀起，瘦弱病态的少年面如死人，安静的大厅里传出来几声抽泣和低语，“你别伤心，生死有命，富贵由天，蒋老爷蒋夫人已经去了，从今个起，你就把这卢家庄当做你的家，把卢方当作你亲哥哥好了。”
那声音慈祥温柔，却半分没有软化蒋平的面容，他仿佛冻结了一般。站在哪儿一动不动，身上小少爷的傲气也荡然无存。
当时他的那个表情，又浮现在韩彰面前。
“二哥，我这么想，你要看低我吧？我知道，我这人本来就一分英雄气都没有，还说这种丧气话，我跟兄弟你们几个，谁比起来都不像个好汉，但是我没法子，你知道吗？我真的没法子了，我只有这个脑袋了，这脑袋还在，就还能多做点事，尽管没你们几个厉害，我还是能，还是能帮到哥几个的吧！”
蒋平挤出一个没有半分笑意的笑，嘴角耷拉着，看起来反倒像哭。
“我不会看低你。”
韩彰开口。
“你说不做好汉，那便不做了。”
“当真？”
“你二哥我说过的话，不会有假。”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斗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