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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众矢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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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庭院向晚亭,一男一女对峙着,一旁红衣侍女小心翼翼地捕捉着在场先后的两位主子动作神态,大气不敢出,局面就这样僵持不下。
沈璧君蜷缩着的手指活动了几下,她已经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尴尬沉闷的气氛把整个人都冻住了,她在等待对方的回应,却迟迟不见这位温雅公子有任何心绪起伏,连城璧只是盯着桌上的青瓷盖碗,沉默,沉默。
真是该死的沉默,沈璧君很希望自己立马变成风四娘,只要掀翻桌子冲对方大吼,然后只要甩手离去就好,可是她不能,谁让她此时又变回了沈家大小姐,作为沈小姐就必须知书达理进退有度。
她朝站在一旁的无霜使了一个眼色,无霜为难地微微摇头,她只好硬着头皮率先开口,“连大哥?”
“我知道了。”连城璧嘴角扯出一个轻柔的弧度,浅浅说道,“萧十一郎与我不过是萍水之交,这事,沈小姐当真找错人了,倒是沈小姐与他何时这般熟识了?”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沈璧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萧十一郎向来神通广大,遇事逢凶化吉,况且又有沈小姐和风四娘这样的红颜知己牵挂,何须我等操心。”
“可那是天宗。”沈璧君音调降低了几许,细长的指甲嵌入白皙的手心,“你应该知道连日来江湖上那些不好的传言愈演愈烈,我知道绝对不可能是他做的,天宗绝对在背后搞了什么把戏。”
“按理说沈家才是这武林魁首,讨伐魔门自然先要请示盟主大人出手才是,我小小连家,何德何能与天宗相抗衡。”连城璧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如此小人的模样,心下自嘲,面上却是不露声色,“于情于理,姑娘都实属不该。”
“连公子!”沈璧君暗自咬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有些难以启齿,“我娘她……下令追捕萧十一郎……众怒难犯。”
没等沈璧君回应,连城璧早已不顾身份起身离去,无霜朝沈璧君行了一个礼便匆匆追了上去。
沈璧君目瞪口呆地看向白衣青年决然而去的背影,想要当即扬手拍向桌子,却是生生停了下来,捂住眼睛,想到那个潇洒不羁的独狼痛苦拧起的眉心,想到那个温和如玉的清贵公子微笑时轻薄的嘴角,没来由的难过,不知道为谁。
无霜担忧地看向越走越快的连城璧,暗暗有感他此时的状态很不好,就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风暴潮,实则早已怒意滔天,但是他在犹豫,他在迟疑,他越来越难以招架那份危险的感情。
想到那日痴狂的模样,无霜似乎有些明了,连城璧想要极力摆脱萧十一郎带给他的影响,想让混乱的一切回到正轨上,远离那个令他痛苦不已的根源。
还没等无霜追上连城璧,他就猛然停下脚步,“无霜,你先回去吧。”
“……是。”
“卑鄙!”萧十一郎嘶吼着,却也只能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只得暗暗吞下苦果。
他输给了逍遥侯,惨败。
他本以为逍遥侯会杀了他,想来他们在他身上找到了其他利用价值,他答应了逍遥侯的要求,他没的选。
被轻易打败的愤懑与不甘推动着他疾步向前,就像是一株疯狂吮吸养分的幼苗,昼夜不息近乎疯魔地掠夺,他也不知从何时起空气中充斥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引诱着他,刺激着他,一步步把意识捏碎,走向深渊。
天宗秘药果然名不虚传,直至熟悉内功心法与套路招式也不过用了十余日,进境之快让人始料未及,十一郎这时才陡然从不可自拔的情绪中抽出些许清醒,然而此时的他已然被“痴梦”制造的幻境纠缠,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体内的气仿佛不断加热的开水,他如何阻止都无济于事地快速沸腾直至滚烫溢出。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状态始终是恍恍惚惚的,但是随着功法的进益,他似乎开始恢复了些许自主,那腻人的气味逐渐变得不洁,幻境里的恶鬼似乎凝成实质,从搅碎的脑仁里伸出一只手来,裹挟着漫天血色缓缓爬出来,在背脊蠕动着,在耳蜗舔舐着,吹拂着发梢,宛如情人般耳语。
那些或真或假的幻觉最后,都破裂成了真实。
圣殿的地宫里,关押着不知道多少恶徒,那是他的猎场。不断的杀戮直至麻木,厌倦……他明明越来越清醒,但是他能感觉到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血液流淌的律动。
他不断地告诫自己那不过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但那也掩饰不了他对鲜血的渴望。
“您就这样放他走了?”小公子斟酌着词句,看向逍遥侯,语气里不乏试探。
“不光放他走,还让他带走了割鹿刀。”
闻言,不禁小公子寒毛直竖,不由地担心起那个倒霉蛋来。
逍遥侯背着手斜晲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儿,眼中明灭不定,整张脸在晦暗的火光中阴森可怖,顿了半晌,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要送你一样东西,你必须接受。”
“割鹿刀?”
他已然猜到了,他也知道逍遥侯是故意放他走的的。
——“自从萧十一郎得了割鹿刀之后,便日日挂于腰间招摇过市,如今就连七岁的孩童也能凭那宝刀认出萧十一郎。”
仅仅三天,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波人来报仇或是抢夺的割鹿刀了,在这个江湖的角斗场里,还不如就当一只没有思想的畜生。
孤狼都有嗜血的天性,可他终究还是个人。
他杀回了天宗,只不过这次他是清醒的,甚至连衣袍都没有弄脏,除了手臂上一条长长的血痕昭示着自己正在被追杀,然而此时他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持续紧绷的神经让他暴躁、多疑、嗜血,当看到罪魁祸首时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伤到了经脉,很疼吧。”那人已经摘下了面具,时间并没有给这位枭雄太多的刻痕,依稀可见此人当年风度翩翩的模样,但那阴戾刻毒的心思始终缭绕在他的眉宇,久久不去。
“你这魔鬼!”萧十一郎怨恨地将短匕向逍遥侯刺去,他一向自认为心胸宽广,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如此痛恨一个人。
逍遥侯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不疾不徐:“年轻人,终于明白这人世间的复杂性了。”
十一郎失魂落魄地甩开他的手,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经红了。
“没事了,心法的神髓你也参的差不多了。”逍遥侯笑得很舒心,没有凶恶鬼面的遮掩,他竟给人一种慈眉善目的感觉,“你可以走了。”
“哦,还有这个。”逍遥侯抬手将一个物什抛了过来。
萧十一郎眼神呆滞,僵硬地低头看着掌中的玉坠,喉结抽动了两下,攥紧拳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他已经不想去思索逍遥侯的用意了,他心里或许早有定论,正如对方所说,他必须接受,从来由不得他选择。
身后,逍遥侯的笑声凄厉如鬼——要怪,就怪你们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