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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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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水分不清那夜是梦还是真实,她渐渐地也不想分清了。在杜止水走后两个月他传来家书,说是已经到了蜀地,一切安好,临要年关头了车马不便就不传家书了。杜若水从刘氏那里把信要过来看了好几遍,刘氏见她那样佯嗔道:“哥哥在家的时候和他闹别扭,哥哥走了就这般想。”
杜若水一时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好。
期间赵挺来看过她几次,见她神色恹恹地也体贴地没说什么。但是说好及笄后就来提亲却是一直也没有听说准备。
她时常坐在窗下向西南方望去。或者端坐桌旁一写便是一天的字。刘氏直说她的性子又静了,她扯扯唇也不多说。
春来她去望南河那里静待破冰,夏日便躲在醉竹斋里读书写字,秋日天寒,她熏着香绣了一个香包,冬日便是除夕了。再有五个月便是她及笄的日子。
杜宇这些日子总是深锁眉头,听说父亲因为泄露考题而被皇上降职,杜若水问起时杜宇只挥手让她放心,“清者自清,父亲没做过这事,相信皇上自然有所公允。”
杜若水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她还记得当年狩猎时杜止水一身血污苍白地躺在那里的模样,那时他说过一句话:“总要下套子就得有人去钻,唱戏的没了配角也不精彩是不是。”这种不安直到那日她上街时突然被一月白长袍的儒雅男子所撞,那男子撞得她很疼,她一时肩膀动也动不了。丫头怒呵她,她见那人举止有度不像是无礼之人就说算了。那男子向她拱了拱手,“姑娘好气度,是在下莽撞,此间银子就当给姑娘以作赔礼。”
那男人定定地看着她,丫头想要接过那个荷包,被杜若水阻拦了。她伸手亲自接过那个蓝色的荷包。荷包很轻,像是只装了一二文那么轻。杜若水面不改色,像男子轻轻回礼。
“公子有礼了。”
杜若水将那个荷包放进袖口,假意地走近了一家胭脂铺后随意买了一些胭脂便往回走。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个荷包,仿佛用力就能止住她的颤抖一般。
等到回了杜府阖了门,她才抽出那个荷包拿出了其中的纸条。
随即,那个荷包被人惊恐地扔在了地上。
“帝欲除杜,谨言慎行。顾淮之。”
顾淮之,她记得的。当时在马车上那个男人手中的纸上的名字,是哥哥当年救下的狩场的主责官员。就是他么?那这个消息是哥哥所传还是顾淮之为了报恩?亦或是有人对杜家的局?
她想不清,便匆匆把纸条交给杜宇。
后来的夜里当杜若水看见杜止水一个一个除掉那些异心和危害杜家的人的时候时常回想起彼时杜宇的神色。那是深知前方是恶毒的烈火,却以一身正直的忠骨死命支撑坚信天不欺人的执拗。
苍天有眼,却拗不过人心不古。
在她及笄宴的前三天,刘氏憔悴了数月的面容终于露出一点微笑。她扶着发髻对杜若水道:“你大哥回来了,一个月前出发,这两天就应该到了。哎,听说南地仲夏大雨所以这消息才传回来。”她点了点杜若水的额头,“怕是赶着回来给你过及笄礼呢。”
杜若水的槐花茶无声地洒满了衣袖。
那夜她想了很多,却仿佛什么也没有想。思绪乱成一团全然不听她的指令,各说各的纷纷杂杂。那些声音似乎都传进了她的脑子,又似乎都没有。等到天方露白时她才终于忍无可忍地翻身着衣,睡不着便不睡了罢。
等到杜止水归来时杜若水正在那棵老槐树下睡觉。是困到极致了她才终于安眠,以至于睡地很沉,杜止水走过来她竟然毫无反应。
粉白色的裙子被风微微荡起,吹乱了裙裾也吹散了发髻,发丝落在她微微嘟起的粉唇上,衬得那皮肤更加通透的白。不知是睡地热了还是怎么,那衣袖微微上滑,露出一截莹莹的手臂。她的指尖还轻轻地捻着一朵白花,白花险险地快要落地,让人想要去接住那朵沾了美人香的花瓣。
她睡得极其安稳,纷纷然落下的白花不能扰她分毫。只是扇子般浓密卷翘的睫毛掩盖不住眼圈的青黑,可见昨夜怕是没睡好。
为何没睡好,是因为我么?
我亲爱的妹妹。
杜止水轻轻弯腰,目光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一年多未见的人儿,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一点一点地游走于杜若水的身体上。似乎要在一刻钟的时间里把一年多日日夜夜的思念都补偿回来。一年前的离开,不仅是要放过她,也是要放过自己。
他很怕自己只是因为身体的萌动而对她有错误的想法,他更怕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却害了她一生。于是他选择远走,冷静一下,然后在那无人的深夜里听着巴山夜雨,闲敲棋子,看灯花落满棋盘。
白子是她笑,黑子是她哭。
白日里他经营所谋,只能让自己忙碌,理智而疲惫。深夜里所有的乏味和思念便汹涌地反了上来将他囫囵地吞没。蜀地夏日极热,曾经一日夏夜他都派人置好了回京的马匹,却在出了蜀城的最后一刻调转马头向城外断崖处奔去。断崖下是汹涌的水和嶙峋的石,炎热击败了他绷紧了的理智,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水里。
巨大的冲力让他胸口一窒,旋即便是铺天盖地的温柔。他是杜宇从衢州抱回来的,衢州多山水,他有着南地人刻在骨子里的好水性,这也是他来了蜀地才知道的。但这是他第一次跳下这么高的山崖这么深的河水。他以为会是灭顶的恐惧,没想到是极澈的温柔。
水很温,一浪一浪地带着他的身体上下浮动,那温柔甚至减轻了胸腔的窒息。当最后一口气都用完之时,疼痛上涌,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然后是一跃而起。
那次上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是琳琳月光,只要后退便是安稳和平和,但前路是她。他便毅然决然地离去。
订了赵家的姻亲又如何?若赵家消失了呢?
皇权相阻又如何?换一人坐天下呢?
于是,他回来了。
杜止水将树下之人垂落的手臂轻轻拾起,像当日在水中拾起月光一样小心翼翼,放在榻上。
“若水,没地方逃了。”
你所到之处,皆会是我的掌心。
杜若水睡醒之时,见丫头守在一边,便问道:“几时了?”
“申时了,夫人叫您睡醒了就过去,大公子回来了。”
杜若水一惊,“什么时候归的?”
“有两个时辰了。刚刚大公子还来看过您呢。”
杜若水:“!!”
杜若水:“我今天,今天看起来如何?”
丫头歪歪头,“您看起来有些憔悴,别的都很好。”
“憔悴啊……”杜若水喃喃道,“走,丫头,快回去给我上点胭脂。”
正厅。
杜宇和刘氏难得开颜,杜止水也陪以淡笑。杜宇眼见着面前的大儿子比以往更内敛更踏实心下满意。论起来,从前的杜止水是山崖间高冷皎洁的月亮,月亮不是没有黑暗之处,但比别人更清冷。而如今他是秋水,同样是凉薄,却更包容谦逊。
这是修炼成精了。
“顾淮之的消息是你传来的?”杜宇遣退了闲人后问道。
“是的,父亲。”
“看来你始终没有离开京城啊。”
杜止水淡淡一笑,“家在京城心自然在京城。”
“这次回来有何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罢,皇上并不知道我归来。”
杜宇看着眼前这个庭庭有礼的儿子,忽然有种力不从心的苍老感。其实他也知道,热血早已凉了,不过是凭着一腔忠情在苦苦支撑。想着,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爹我这辈子问心无愧,已经尽力了,这杜家就交给你保护了。”
“是的,父亲。”
说话间,杜若水被刘氏牵着推门而入。杜止水闻声看过去,只见门口处一娇儿垂首静立。此番她站起身子便见她变化实在大。身长长高了不少,抽条掉从前的一点点婴儿肥,面容更加显示出女儿家的秀气清纯。她微微敛着眸不敢看过来,夹紧的手臂使得已经发育地不小的胸乳更加饱满,也衬得那腰肢更为纤细。仔细看去,那面容也是精了心的。眉目轻勾,胭粉轻点,口脂让她的面色更加精神。她整个人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水蜜桃,只待人将她轻轻摘下捧在手心。
沉不住气的杜若水微微抬头向着杜若水的方向望去,恰好便见他一抹轻笑。
他比从前更为高大,棱角也更为立体,那种男人的气质不需靠近便可清晰感知。只是那眉目,依旧清清冷冷,遇见她了,才稍弯弯唇。
还是杜止水先打开话。
“若水长大了,我从蜀地带回一只特有的黑白熊送你做及笄礼,你记得去看看。”
刘氏闻言先嗔道:“你惯会宠她,那熊可见所未见还让你带了回来,多费功夫啊。”
“她喜欢就好。”
一时闲话家常,吃过饭没多久刘氏便让人都散了。让杜若水和杜问水好好去休息,即将及笄宴了可马虎不得。而杜止水则被单独地叫到书房里和杜宇有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