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焰东归》茶佘饭后

8、（八）

　　淞延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小摊小贩们不用吆喝，自是有人来。人们三三两两，呼朋引伴，大多是找个夜市酒馆，便坐下来与友畅饮，谈天说地。男男女女，花前月下，或在淞延池边的长廊里，或在影月桥上，边赏景边互相逗乐打趣，一派青涩。
　　赵玉晗今天早早打了烊，把大家伙儿都遣了。今天可是有大贵客，怎么能不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啊呸！怎么能不好好招待招待人家呢？
　　于是，小赵姑娘一个闪身进了厨房，打算给钟少随泡个茶，适时地展现一下自己小家碧玉的贴心属性，挽救一下今早的形象。
　　钟少随自是不知道她的这些小九九，此时，他正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研究那竹简。粟米带着段雨洋出去，说是散心。钟少随也没阻止，从遥镇逃出来的这几天，段雨洋的精神状态他也看在眼里。半夜总是被噩梦纠缠，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不说，还总是突然惊醒，满脸泪水。
　　钟少随暗自懊恼，当初就不应该顺着他，让他看到那些画面。每次段雨洋惊醒后，总是扑到自己怀里轻声哭泣，末了又会兀自把眼泪狠狠擦干，对自己硬挤出一个微笑，说着：“对不起哥，又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每当这个时候，钟少随便会极度自责，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弟弟，恨自己无法在这个以焰定权的大陆上站稳脚跟。
　　手中燃起白色的焰光，钟少随看着跳动的明焰出了神。
　　段府的进阶秘籍他也不是没有看过，以前在宫里的时候，钟少筠也曾试着引导过他，甚至有一次，还用突袭的方式想逼他出手。所幸钟少筠收手及时，不然单靠当时钟少随明焰低阶的能力，和钟少筠这个蓝焰中阶硬碰硬，就不是在床上躺了近半月这么简单的事了。
　　指尖划过“隐毒”两个字，钟少随又想起今天那被青焰烧焦的凳子，即使被自己一剑劈成了两半，上面的青色焰火依旧跳动了好久才熄灭。
　　焰级越高，灵焰燃烧时间越长。距记载，曾在一场四国混战中，那位没于书中的黑焰术士，曾以一人之力，屠了一座城，黑色的焰火五天五夜依旧跳动不息。隔着文字和尘封的历史，钟少随都能感受到那是怎么样的残忍与恐怖。
　　而焰级越高，攻击力便越强，当进阶到了青焰低阶，便可御焰防守，比单纯的只能攻击又多了一层优势。
　　现在的自己，几乎与手无缚鸡之力没什么差别。就连赵玉晗如此瘦小的姑娘，似乎都比自己要厉害太多。在这个大陆，只会用冷兵器的武士，最多比平民高级那么一点点罢了，但会用冷兵器的焰士，这地位可就高了不止那么一星半点，段将军便是如此。
　　段将军……钟少随想到这里，抓着竹简的手收紧，眼神也变得阴狠哀痛。
　　“少随？”赵玉晗清脆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传来，让钟少随瞬间回了神，下意识地把竹简藏进了桌子里。
　　开门，只见赵玉晗端了个茶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含笑看着他，小脑袋还不安分地往屋里偏了偏：“在干什么呢？我泡了茶，来给你解解腻。”
　　“多谢。”钟少随也笑了，“进来坐吧。”
　　赵玉晗把茶盘一放，就对着钟少随说：“少随……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知……知道什么？”钟少随突然觉得这目光有些炽热，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后来回想起来，那炽热的目光其实包含着浓烈的慈爱，所以才让自己那么不自在。
　　“唉，其实啊，我这个人吧，脾气虽然大了点，但朋友还是挺多的。你不能进阶的事，我已经找人去打听了。”赵玉晗看见钟少随瞬间变化的脸色，赶紧说，“放心放心！我绝对没有说你的名字！你也别怪粟米……是我硬逼他说的……”
　　“粟米……”钟少随摇摇头，无奈的叹了一声。他这个小仆，善良归善良，也对他极其关心，但总会关心则乱，不对人设防。
　　“他也是为你好。总不能看你一整天没个头绪，自怨自艾。”赵玉晗说完以后嘀又咕了一句，“你皱眉头的时候可冷漠可凶了……”
　　钟少随耳朵尖，听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坐下执起了一杯茶。
　　“其实……是有办法解决的。”赵玉晗刚说完，放在桌上的手便一下被攥住了，吓得她一抬眼，就看见钟少随炯炯的目光。
　　“玉晗，你是说真的吗？”钟少随问得急切，向来注重仪态的他一时间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只是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嗯……嗯……”赵玉晗定着那双交握的手——啊啊啊啊啊啊！！这骨节分明的美手！！怎么办……要不要提醒他……可是好不想提醒怎么办？！不行！赵玉晗你醒醒！你的淑女呢？你的矜持呢？你的小家碧玉呢？拿出来啊！快拿出来啊！“少随……你的手，能不能……”
　　钟少随一听，这才发现两人相执的手，他赶紧放开，耳朵一下就红了：“是我失礼了……”
　　“没有的事！”赵玉晗赶紧逼自己清除杂念——虽然脸红的少随很可爱，但是必须要镇定！“距已有的记载来看，你这种情况虽不常见，但也不算是个例。”
　　“怎么说？”钟少随一下将尴尬抛在脑后，马上追问。
　　“北昭历史上也曾有人半生都无法突破明焰高阶。”赵玉晗也认真道，“而这种情况的出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先天条件决定，这个……如果之前测焰力的时候没有被告知，一般就不是了。”
　　钟少随摇头，这个可能性他也想过，或许是当年给皇子们测焰力的时候，那个焰术士把自己的结果给隐瞒过去了。
　　但仔细一想，当时文武百官都在场，他不可能作假啊……
　　几乎是突然之间，钟少随回忆起一个令他背脊发凉的细节——钟少筠在看到结果时看他的眼神。
　　钟少筠当时时是自己最亲近的皇兄，在他只知道从父王的表情中判断自己的结果应该不差的时候，钟少筠已经对所有焰级有了透彻的了解。自己当时得知结果后，便回头想找寻皇兄的身影，却意外的撞进了一束带着些许怨恨的目光里。
　　许是钟少筠后来的明媚笑容浮现的太快太明显，让钟少随刻意忘却了那束悄然而逝的危险目光。
　　“少随？你怎么了？”赵玉晗看他突然猛地抓紧了桌布，便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出声问道。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事情。”钟少随笑笑，示意她放松，“那第二种情况是什么？”
　　“第二种情况是最有可能的，但也是最不可能的。”赵玉晗突然用极其严肃的眼神直直盯着他，让他一阵打怵。
　　“有人给你下了毒。而且下了整整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