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芜王枭》千亦落

14、变革 “虽然‘希

　　一时间希尔顿竟不知作何回应。

　　他凭借着本能追赶上来，却从未想过再遇后他们究竟该说些什么。他们共同经历了崖底的炼狱，相互扶持着活了下来；但他们之间同样存在着欺骗，秘密，任何一个都足以将那些过往生生割裂。
　　在崖底时，他选择了相信伊瑟，于是他义无反顾地坠落；在飞艇上，他依旧选择了相信伊瑟，于是将自己的生死全部交给他。

　　“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是军院的学生，当然要上学吧。”伊瑟的目光落在希尔顿包扎着的手臂上。

　　知晓对方没有完全跟自己说实话，希尔顿也不打算追问。他在一旁的草坪上躺下，感受着余晖的余温落在他金色的睫毛上。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彼此都知晓对方隐瞒着什么秘密，但是却又都小心翼翼地不去点破。

　　“你很行嘛，又是参加机战测试又是挑衅学长，还在手上留下这么大的一条口子。”伊瑟打破了沉默的尴尬，语调中不无嘲讽。

　　“那个人果然是你。”希尔顿缓缓地闭上眼睛，想到了自己失去意识前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他自嘲着举起缠满了绷带的手，“现在我可是后悔到想去自尽……吃力不讨好。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又没什么意义。”

　　他并非是一时热血上头，只是当时的局面如果没有人出面制止，迪耶到最后一定会受到军纪处更严厉的处罚。

　　看起来是他略胜一筹，但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趾高气扬妄自尊大的人，并不会因此有分毫的改变。这种等级的观念是随着帝国的建成深深刻入他们灵魂，没有什么能够泯灭。

　　“你可以上报的，不必采用这么过激的行为。”伊瑟在他的身旁坐下。

　　“有用吗？军纪处只会相信他们的‘希望之星’，【亚茵】又是个什么东西？”希尔顿抬起手背搁在自己的眼皮上，似乎是觉得夕阳太过刺眼。

　　听出他言下之意的嘲讽，伊瑟并不作声。而是将他的手臂搁在自己的腿上，将那胡乱包扎的绷带解开又重新系好。希尔顿有些愣神，在崖底的时候，伊瑟也是这样，救下了素未谋面的自己，动作轻柔地替他包扎伤口。

　　伊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希尔顿有些别扭地偏转过头，金发在夕阳的映射下煜煜闪光，像是金子一样耀眼；虽然他用手遮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可耳尖却微微地泛红。

　　在崖底的时候他就隐隐地发觉了：希尔顿不适应他人对自己哪怕是一点点的好。只是他人给以的一星半点的温柔，他都会拼了命地去偿还。只是因为自己在崖底救了他一命，他就甘愿为了自己坠入深渊；只是因为他的同期生给了他一点关怀，他就伤害自己也要替他出头。

　　这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才造就的敏感？他知道希尔顿身上秘密重重，可他同时也干净地像是一张白纸，任何人都能在上面画上自己想要的色彩。

　　脑海中骤然浮现前几日从萨兰茨那得来的数据，伊瑟缓缓地放下他的手臂：

　　“你想开战机吗？”

　　感受到手下的身躯微不可闻地颤了下。

　　希尔顿勾起唇角，“你开什么玩笑，【亚茵】不可能驾驶战机。”

　　仿佛没有发觉对方避开了自己的问题，伊瑟注视着他认真地问道：“如果……你有机会进机战科，你会接受吗？”

　　希尔顿躲开了他的视线，“设想毫无希望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命运让我成为【亚茵】时，就注定了我没有向往天空的权力。”

　　忍不住皱眉，“你为什么这么悲观？”

　　“悲观？”希尔顿一把翻身起来，一手撑在伊瑟的身旁，他们的面庞挨得极近。“我有一个室友，他连做梦都在握着操作杆，翱翔在天际；可某天早上醒来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亚茵】，然后他就被毫不留情地踢出了近战科的大门。”

　　希尔顿撩起自己的衣衫，他瘦削的身体上布满青紫，都是前些天艰苦的训练留下的。“在你每天还得提心吊胆会不会被鞭子抽的时候，还得担心害怕会不会饿肚子的时候，你怎么会去设想更加遥不可及的事情？”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像你这样的人类永远也不会明白，所谓的命运对于我们【亚茵】而言，就是一柄死神的镰刀。”

　　伊瑟平静地望着眼前看似有些失控的少年，“亏你现在还能将我归类为普通人呢。”明明亲眼目睹了他那么多的异样。

　　“至少他们认为你是普通人，那就足够了。”希尔顿又转过了头。

　　“你知道我不是个普通人，我也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亚茵】。除了精神污染的事情之外，我觉得你身上还有什么别的秘密，但这些我都不想深究。”

　　伊瑟一字一顿道，“【亚茵】的命运一直以来如此是因为没有人做出改变，洛斯，你有没有想过成为那个变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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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长的青年还站立的原地，他的背影如同一颗挺拔的雪松。夜色已经落下，风将树林吹得嗦嗦作响，整个天地间只余这个声响。

　　他在回想希尔顿的话语，比起希尔顿对于命运过分的悲观，有一个细节却令他不得不在意。

　　那时希尔顿说，“那个人果然是你”，指的应该是自己默默观察他们在食堂内一举一动的事情。但是当时他身处在另一侧的大楼内，与食堂隔着超过五百米的距离，而希尔顿却能感应到他的注视。

　　还有之前与希尔顿的再遇，显然是对方发现了自己后追上来的。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从医务室到这儿，结合希尔顿找到自己后那气喘吁吁的样子，他至少跑了一千米；而一个正常人的视力在看超过400米的人形大小物体就已经模糊不清了。

　　也就是说，希尔顿也许有着跟他相似的……

　　“没想到你们还是旧识。”

　　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机战科教官沃德中校款款走来。他的军服依然放荡不羁地开散着，就连军衔都别得歪歪扭扭的。

　　“我也没有想到沃德中校竟然这么有闲情逸致，连他人的私事都要掺一脚。”

　　伊瑟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摆摆手，“我可是恰巧路过，不过比起这个，你可是西区的军院生，和我们东区的近战科学生关系甚密可不太好吧？”

　　“我以为军院早已合并为‘皇家联合军院’了，不过是东西支部之分罢了。没想到沃德中校这么有成见。”

　　“我只是担心军校联赛就开展了，我们东区的情报会泄露罢了。”沃德点了一支烟，“你可是强敌啊，我可不得不戒备，说不准今年夺冠的就是你的队伍。”

　　“承您吉言，那么我就此告辞。”

　　伊瑟转身离开，没走出一半路，沃德懒懒散散的声音就自背后远远传来：

　　“对于一个自己对天空都没有野心，只会斥责命运不公的人，无论给他多少的希望都只是对牛弹琴罢了。”

　　那个叫希尔顿的士兵身上确实有可能性，但是他却还没有信念。没有同命运拼搏到底的那份九死不悔的执着，所以一切都还是归于原点。

　　前方的脚步一顿，平静的声音悠远却坚定。

　　“没有野心的人根本不会为命运而感到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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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尔顿一头将自己栽在床铺上，内心烦躁得近乎抓狂。像是有无数只野猫在死命地抓挠。

　　啊啊啊简直糟透了！他明明是那么期待着与他再遇的，可是好像都被他搞砸了。

　　他对于自己，对于【亚茵】的命运，甚至是对于这个世界都毫不在意。唯有猝不及防闯进他世界里的伊瑟，让他有了那么一点向往的冲动。

　　伊瑟是光明。他对自己表示出的期许是因为他想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他对自己伸出了手，可他却没有勇气去握住。

　　因为他早就绝望了，在沦丧区他尝遍人间疾苦，冷眼旁观了这个丑恶世界所有的缩影。从那些充斥着血色，暴力，欲望，贪婪的回忆，那些无人理解受尽排挤的孤独，甚至是他自身，都让他对于“人类”失去了所有的期待。

　　纵然他有着改变的力量，却也改变不了世界，纵然他能够救赎自己，却也永远救赎不了这个世界。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个世界“贪念”的产物，是人类出于自己的丑陋的欲望而造就的怪物。

　　希尔顿按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左眼，耳边是一阵又一阵仿佛从远古传来的轰鸣声，像是末世的丧钟，一遍又一遍敲击着他的鼓膜，逐渐传递到心脏。

　　伊瑟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虽然‘希尔顿’（Shadow）是阴影的意思，但是‘洛斯’却是命运之神的名字。”

　　“洛斯，你以黑暗的阴影为姓，却以光明的命运之神为名，无论你是否承认，你的内心一定也都是在希冀着救赎。”

　　黑暗中，希尔顿勾起了唇角。

　　“这是我希望改变自我，还是只不过是你们人类的嘲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