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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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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要休息了,你们出去吧。”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吱呀”一声,殿门重重关上了。
杨小沫贴着柱子大气也不敢出,听闻殿内彻底没了动静,禁不住好奇,小心地探出脑袋去。
只见最高处的榻前绛红色的纱帐轻垂在地,被殿内深处的冷风轻轻吹动。床前的木架上放置了一排小小的蜡烛,烛影摇红,坠坠闪烁。一个体态雍容的女子,正跪在榻前轻摇罗扇,小心侍候。
屋内又是一片死寂。
杨小沫捂嘴打了个哈欠,贴着柱子滑坐到地上,正犯困时,又听纱帐内传出一声低微的娇嗓。
“宴雪,把榻前的灯灭了吧!”
杨小沫两眼往那头一瞥,只见层层的纱帐里探出了一只纤纤素手,腕上戴着三四只镯子,身份很尊贵的样子。
那个叫宴雪的侍女提着罗扇一个挨一个地轻轻扇灭了烛火。待到最后一盏灯灭,大殿内又恢复了一片死寂。门外巡逻的禁卫队往返来去,灯笼里的光时不时透进纱窗来。
连续几个哈欠后,杨小沫终于禁不住困劲儿,贴着梁柱睡着了。
***
“阿岫,醒醒啊!”
睡得正沉,忽然感觉有人在用力推她。
废了好大力气,才把黏如浆糊般的两只眼扒开。迷迷糊糊中,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个穿着破烂的小乞丐,满脸乌黑,辨不清容貌,头发更是乱得像蓬鸡窝,浑身上下的衣服没一处完整,只有两只黑眼珠亮亮的,正关切地看她。
眼前陌生的一幕让杨小沫瞬间清醒。
“看,看什么呀你?”
站着的小乞丐见她醒了,躬下身来,把脸凑近了,两只黑眼珠滴溜溜地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终于醒了啊,还认得我吧?”
杨小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离她远一点,却发现腿好像僵住了不能动了。她又努力地想往上抬抬身子,又发觉浑身使不上劲儿,像虚脱了一样。肚子里也空空的,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喏,这有馒头,赶紧吃了吧,都饿两天了。”
一只沾满黑手印的大白馒头递到面前,小乞丐站起身朝四周简单看了看,道:“你先吃着,我去找个木板来,你的腿再拖可就废了。”
临走前,又认真嘱咐了句:“吃干净啊,一点馒头屑儿都别剩,这可是我用了一上午才化来的,别浪费了。”
杨小沫确实感觉腹肌难忍,好似是真的很多天没吃饭了的样子。看着她走远,这才捧起馒头大口大口地嚼起来,如狼似虎。
坐在三月天儿的街头,喝着冷风,吃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好心递上的馒头,杨小沫也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到现在她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热泪不听使唤地吧嗒吧嗒一颗接一颗掉落,活着馒头一起嚼进嘴里。
吃完馒头,她才终于打点起精神来。朝四周扫了一眼,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一面又脏又臭的墙上,跟她一同缩在角落的还有五六个中年男女,两个小孩,均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一副叫花打扮。
再低头看看自己,竟也裹着一身烂衣服,身旁还放着一根竹棒和一只破碗,碗口有个豁豁,跟被狗啃了一样。裤子不仅脏得发臭,还被什么东西打烂了,露出里面绽红的血肉。她伸手摸了摸,火辣辣的疼。
原来不只那个小乞丐,自己也是个小叫花……
街头过往行人的嫌恶目光盯得她难受,杨小沫想换个地儿坐着。可刚一起身,却发现膝关节好似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像是踏空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又摔倒在地。
只这么一下,钻心刺骨的痛就散遍了四肢百骸。
“哎呀,你就别动了,都折了,还费什么力气!”
啥?腿折了?
就在这时,小乞丐回来了,身后还拖了一个长长的大木板,不知从哪儿弄的。
“上来吧!”
把木板往地下爽利一搁,小乞丐大步上前,卯足劲儿就往杨小沫上身一抱。杨小沫紧咬着下唇苦撑着,任由她生拖硬拽地上了木板。
待一切安置妥当,小乞丐拍拍手,直起身子,把拴在木板上的两股绳往肩上一压,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坐稳了啊,要开船了!”
从脏兮兮的小角落里拐出来,杨小沫就这么不明所以地坐着只旱船走上长街,招摇过市。沿途只见大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蜿蜒伸至远方;路的两侧尽是酒楼,茶肆,客栈,小摊贩……亭台楼阁古朴陈旧,又精巧雅致,倒像是一派江南富庶景象。
“这是哪儿啊?”她忍不住问。
“扬州城啊!”燕子在前面拉着缰绳,气喘吁吁,“你老家,我老家,咱俩的老家。”
扬州城?!
不对啊,杨小沫心里不禁纳闷,自己昨天中午明明是在大明宫遗址采集素材,然后又在一个阴森的殿内睡了一晚,怎么一醒来就跑这儿了?
又见路上行人男的均穿圆领窄袖的袍衫,女子多穿齐胸、对襟襦裙,还扎着云朵髻、孔雀开屏髻;生得是天庭饱满,体态丰腴……忍不住又问:“现在有皇上吗?”
话刚出口,木船“咯”的一声顿在地上。小乞丐回过头来,皱眉看她:“你到底怎么了啊?”问完,又自己小声嘀咕起来,“不会那几棍子把脑子打坏了吧?杀千刀的郭掌柜!”
“你告诉我吧。”杨小沫目露着急。
“当然是武皇陛下了!”小乞丐呆呆地看她。
武皇?
“唐朝?!”
杨小沫惊叫出声。
“嘘。”燕子连忙示意她住嘴,凑近了低声道,“应该叫‘周朝’,被人听见是会杀头的!”她两只黑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杨小沫脸上转着,忽然舒朗地笑了,“没傻么,装什么装,太假了。”
嗯也是,自打武皇登基,王朝的国号便由“唐”改成了“周”,如今是大唐,也是大周。倘若有人胆敢将“唐”字时刻挂在嘴边,是很有可能会被划为与武皇作对的李唐王室论处的。
杨小沫此时已再无怀疑,自己是……穿越了!
不但穿越了,还只穿成了街头一要饭的……小叫花。
一来二去套了小乞丐几句话,杨小沫已经基本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大致了解。原来这个小乞丐叫燕子,自己这个身体的主人叫云岫,两人在街头已经讨吃要饭了一个来月。
如此看来,昨晚睡了一夜的那个深殿就是大明宫了,穿越前耳机解说她脚下站着的长阁殿,是唐朝太平公主出嫁前居住的寝殿。那么,昨晚在纱帐内歇息、侍女口中称呼的“殿下”应该就是太平公主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有什么不对。明明昨晚腿上并没有什么不舒服,身体也无大碍,人也在大明宫里,怎么自己非但穿越了,还穿了两次……一夜之间,又从长安城来到了扬州。
杨小沫又绕着弯套了两句。
燕子在前面拉着缰绳,累得直喘气儿,道:“咱俩要了一个来月饭,最近两天都没要到吃的,后来饿的实在受不了,才起了主意去望月楼偷吃的。”
说到这儿,她显得有点自责,“也怪我,望月楼是什么地方,那个杀千刀的郭掌柜爱财如命,被抓到了哪有好下场,上哪儿偷吃也不该上那儿找死去啊。我就该拦着你的,唉……”又叹气,“不过你性子那么野,也不是一般人能拦的住的……”
“后来呢?”杨小沫问。
“在望月楼偷了俩包子,被伙计盯梢了,我手脚麻利跑得快,跑出老远才发现你没跟上,一拍脑袋想你肯定被抓住了。再回去时你正被一群伙计围在中间毒打,想救也救不成,急死我了!”燕子口中呼着白气,“幸亏啊……”
“幸亏昨天中午天色一下子暗了,黑灯瞎火的,酒楼里尖叫声不断,混乱中,我才从伙计们脚底下把你抽出来,出来后大街上也是黑黢黢的。满街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口中都嚷嚷太阳被狗吃了,我就摸着黑,一路拖你拐到那个小角落藏起来。””
“从昨天中午你就一直昏迷着,直到刚才,我都以为你死了……”
燕子在前面一边拖着木板,一边凄凄惨惨地回忆,声音哽咽,好像对云岫被打这件事十分后怕,十分自责似的。
可这些话对杨小沫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难道是昨天中午,西安和扬州同一时间都发生了日全食,以及那场夹带着流星雨的罕见天象,导致时空错乱,枯荣逆转,自己才穿越回了一千多年前的扬州城?想到这儿,更大的恐惧笼罩上她的心头——如今自己又该怎么回去?
“那……我昨天上午被打得很厉害吗?”杨小沫问。
燕子声音变得哽咽,说得断断续续:“是……是挺厉害,浑身血肉模糊的,我都以为你活不成了……”
杨小沫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照这样说,燕子的小伙伴云岫昨天被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会不会……在自己穿来之时,她便已经死了,只是自己正好进入到了这个身体里,代替了她原本的意识……而燕子却对这些毫不知情。
想到这儿,她心里又是惭愧,又是难过,道:“谢谢你,燕子。”
“谢啥,你是主我是仆,照顾你是我分内的事。”燕子在前面边拉边说,又抹起了眼泪,“阿岫,都怪我不好,以后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拦着你干这些事,一定好好保护你,对得起老爷和夫人……”
老爷,夫人?
“咱俩穷得叮当响,现在只能去求素问大夫给你接腿了。不过她性格有点古怪,脾气也大,去了说话可得悠着点,千万别惹她不高兴了。”燕子在前面说。
“在那儿!快点!别让她俩跑了!”
刚走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粗嗓。阿岫回头,看到不远处的街头,七八个孔武有力,满脸胡子的大汉正抡着棍子,凶神恶煞地朝她们追来,一面还在破口大骂,嘴里唾沫横飞。
“哎呀不好!”燕子一扭头就变了脸色,“是杀千刀的郭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