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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可世事,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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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自孟太祖夺下江山以来,经历了内臣乱权、外族之战等重重考验,几代君王力挽狂澜,将一个动荡飘零的江山变成如今的锦绣万里。
新帝继承的是一个国泰民安,四海皆太平的繁华盛世。历经四代君王,孟氏江山的版图前所未有的扩大。新皇在太子时期收服南疆,更令北峰臣服,众百姓对他给予了相当大的厚望。
帝王家的八卦事向来是百姓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聊之事。谈及新皇登基,就不得不说到他的后宫。
新皇另立大臣之女刘氏为皇后,而昔日贵为太子妃的明氏却只获封了贵妃品级。一时之间,都城内的大街小巷,上至八十岁垂暮,下至六七岁黄毛小孩,无一人不在议论此事。
有人认为,这样的结果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意外于听闻新皇在太子时期就对正妻明氏格外宠爱,甚至有其想要为结发妻子放弃与三公子争天下的传闻,可如今却令昔日发妻沦为妾,实在让人大大惊叹了一把。情理于刘家辅佐三代君王,如今家中的大老爷更是两朝元老,家中的大公子刘远十七岁领兵征战,未过三十便战功赫赫。刘氏一族可称为孟氏的左膀右臂,新帝刚刚继位,娶刘家千金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有人扼腕叹息,听闻明氏是北峰一等一的美人,不然也不会得以公主之礼出嫁。可再倾国倾城碰上同样出水芙蓉又有势力的刘家小姐也管不上什么用了。有人报以同情之心,说这明氏被从正位上拉下来,这今后得天天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日子也不好过了;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说明氏不懂得讨皇上欢心才会落到这般田地;有人觉得这事极好,明氏是臣国之女,被就无资格登上凤位……
这些言论传到宫中,原本就在低声细语讨论的宫女和太监更事放大的声音在讨论。
是不是应该赶快去讨好刘皇后,她的家父是三朝元老,家兄又是西北大将,常年在外替国征战,屡战屡胜,先皇时期就被授予无数称号名誉。刘氏一族,可谓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伺候好了刘皇后,自然有自己的好处。
这些话传到竹轩阁,正在收拾从东宫搬过来的衣服的明以言就只觉好笑。跟了她三年的宫女许兰儿却气得不行,一个失手,竟还把上好的花瓶给打碎了。
可芷心却很沉得住气,她自己把许兰儿打碎的花瓶收拾起来,还又气又笑的对许兰儿摇了摇头,说:“你呀!”
芷心是在北峰就开始照顾明以言了的,到如今已有十三年。芷心从小父母双亡,九岁就入明家。她生来乖巧,长得清丽,干事勤快,难得的是还会识字,一入府便被明夫人指定给明以言做贴身丫鬟。从小到大,两人经常干什么都在一起,比亲姐妹还亲,她自然很了解名一样的脾性。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整个皇宫只怕只有她能陪着明以言笑了。
许兰儿见芷心毫不在意的样子,疑惑的问她:“芷心姐姐,你怎么不气呀?”
芷心偷偷望了眼明以言,又朝许兰儿吐了吐舌头:“娘娘都不气,我为甚要气?”
许兰儿立马抬头去看已经坐在桌旁的明以言,她正悠闲的拿起茶壶,替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饮下去,丝毫看不出半点的难过,好像外面的那些流言都与她无关似的。
明以言又倒了杯茶,她为什么要难过?她与孟启铭可不是什么结发夫妻。地位不保,她还希望孟启铭可以把迁到冷宫去呢,这样她就清净了。
芷心见明以言一言不发,像是在发呆。她捧着碎瓷片,用手肘推了推许兰儿,示意退下。
许兰儿这点还是懂的,乖乖跟着芷心走了出去。“吱呀——”关上了门、
偌大的寝殿,空荡荡的显得十分孤单。
明以言放下茶杯,向窗边走去。
推开窗,才发现外面又在下雨了,细细绵绵,院里的杏花也开了,花瓣、枝桠都沾着晶莹的雨珠。近处,杏花微雨,虽美,却不是明以言喜欢的;远处,是低沉的乌云快压下来似的,云雾缭绕中隐隐约约的数点青峰,才是她梦里都想要回到的地方。
三年了,她入宫已经三年了。从东宫的太子妃到皇宫里的明贵妃。当初虽是她自愿进宫,可又有谁问过她,这一切她是否想要。
当年,因为进宫一事,从小疼爱她的父亲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至今犹存。
“你为的是整个北峰,为的是那些因为战争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北峰人!”父亲拉着全身无力的她,像拉着毫无生气的木偶到窗边,透过窗口指着外面的硝烟对她吼道:“你看到了吗?那些全都是你的同乡人,他们被侵略者害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忍心!”
她终于抬起眼。她怎么忍心?是啊,她怎么忍心!她就刚刚被从战火连天,尸横遍野的南郊带回来。那个人满身是血,满脸悲痛,从她的眼中渐渐淡去,等她再睁开眼醒来时,就是在这座安宁的府邸里了。
她记得她伏在他硬硬的盔甲上,哭着求他:“不要赶我走!我不想让你死!”
他脸上血肉模糊,泥土与血混为一体,可他看着她,一如小时候哄她一般,露出阳光般的笑容:“乖!回去吧!以儿,回去吧!”
她拼命的摇头,眼泪一滴滴的砸在他的盔甲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明以言顺着父亲颤抖的手指,看到府外的那些难民,穿着破破的衣裳,身上因为战争留着的伤痕和血迹,老扶老,伤扶伤去领王室和明家救济的东西。她又哭了,胸口钻心的疼。
几缕细雨打湿了明以言的脸庞,让她从记忆中惊醒。直到现在,她都恨透了当年举兵北上的南疆。虽然两年前,孟启铭亲自出兵将南疆收服、
当年,南疆凭借强大的兵力,很快就让北峰沦陷了。想要救北峰于水深火热之中,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都城的力量。北峰、南疆、西城虽属于都城的管辖区,可自古以来就是自己分成一个地区,自己管自己。所以再孟氏的板块图中,是不出现有这三个地方的。
而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只有和亲。北峰的大王没有女儿,明以言的父亲是北峰重臣,危难关头,明以言的父亲不得不忍痛割爱,自请让家中的独女嫁与当今太子。
明以言关上了窗户。
她拒绝过父亲,父亲就把她锁在在房间里。那几日,她不吃不喝,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窗口旁发呆。那片枣树林那年开得可茂盛了,只是,再也没有以往的欢声笑语了。
那一年,她十岁,他十二岁。他们并肩坐在红绿相间的枣树下,吃落下的枣。她一时兴起,问他:“墨云,长大后你想去哪儿啊?”她从来都是直呼他的名字,好几次被家里人撞见都被训斥不懂礼数,母亲常常教她要叫“云哥哥”。可她总觉得,这样叫就生分了。
墨云抬头望了望蓝天,树叶和树叶间的缝隙透过了阳光,刺得人不自觉的闭了闭眼睛。
“我哪儿也不想去,北峰挺好的,它是我们的故土,我要留下来保护它。“
她半懂不懂,憋着嘴低下了头。
以后每一年,她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可他也不烦,一如既往的回答她。
终于有一年,他回答前面的话,扭头看到若有所思的她。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笑道:“想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
他凝视着她,对她说:“当然,以儿若想去哪儿,我便陪着你去。”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瞬过后,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耳朵上,拼命的揪着,她只觉得很痛,又无力回击,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也伸手到他腰间,拼命的挠他。两个人纠缠在一起,都倒在了地上,像两个孩子似的玩闹。
玩累了,随手捡起落叶中的一颗枣,放进嘴里。那一年的枣格外的甜。那一年,她十六岁,他十八岁。
“墨云,我也要和你一样,保护北峰。”
明以言满脸都哭湿了,她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越哭越大声。她不知道她哭了多久。第二天天边刚露出鱼肚白,她就去了父亲的书房。瞥到父亲两鬓的白发,早已荒芜的心又隐隐痛起来。她低着红肿的眼眸,小声却坚定的说:“爹,我愿意嫁。”
就这样,她告别了那时依旧是战火连天的北峰,踏上了到东宫的路。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为了救北峰的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可只有她明白,她也是为了从小到大在枣树下一起说过的话,立过的誓。
他那么爱北峰,她也爱。她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战场上,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的心愿还没有完成,北峰却越发的血腥。
她要完成他未完成的志愿,去救自己的家乡。
那时候的她,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北峰,去看看那片枣树。坐在他们常坐的那棵底下,回忆过往。也可以去到码头,看一望无际的江面上渐渐远去或缓缓归来的船只,一如少时,她与他们常做的一样。
可她不知道,她离开后不到两个月,那片枣树就被南疆的人闯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码头也被他们占领,所有船只不给通行。
她嫁过来的第三年才知道这些。
得知这些后的她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天,谁也不见。直到晚上孟启铭回到了宫里。他从来没见过她哭得这么厉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自她成为他的太子妃,二人有不少快乐的记忆,当时的日子倒还算平静。可世事,永远不会一帆风顺下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