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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 孟霖文 骊山语罢清 ...

  •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题记

      我是孟霖文。
      我出生在孟家。
      孟氏族长是我的父亲,我母亲则出身苏州著名的书香之家——钱家。
      像我这样的出身,大概就是所谓的“出生即是终点在罗马”?
      “终点”?
      呵!
      这话倒是没说错,从我出生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代表了结束。
      孟文雩比我大了七岁。
      我还不知事时,孟文雩就开始在父亲身边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孟氏继承人;之后我终于五岁了,到了孟家子孙“开智”的年龄,而十多岁的孟文雩又早早在人前崭露头角。
      当然,那时的我还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的想法,我只是好奇地问妈妈:“爸爸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哥哥呢?”
      妈妈跟我说,“爸爸工作很忙,没时间回家,霖文要乖乖的。哥哥?哥哥跟爸爸一起,在给爸爸帮忙呢!”
      于是,尚且懵懂的我急于获得母亲的赞扬,又会说,“妈妈,那霖文也和哥哥一起给爸爸帮忙!”
      妈妈就会笑起来,亲吻我的脸颊。“妈妈的宝贝,你还小呢!你现在能帮上最大的忙就是陪在妈妈身边,乖乖长大。来来来,妈妈来教你画画,上次那个笔法霖文还记得吗……”
      这样大概问过两次之后,我便不再提问。
      孟氏数百年来,一直通过婚姻关系,一代又一代进行着优秀基因的筛选结合,到了我这代,生出的孩子不是天才才是让人惊讶的事情。
      所以,才五岁的我已经能从妈妈的话语中得到很多信息。
      比如,哥哥能帮得上爸爸的忙。
      比如,我不用,或者说不能帮爸爸的忙。
      而这种认知,随着我入学以后,日渐清晰。
      “孟霖文,你那大哥真厉害得不像人!我听我妈妈说你大哥从初中起就一边上学,一边在孟氏帮忙了?”这是小学的同桌。
      “孟霖文,你真不愧是你哥哥的弟弟。”这是我选择跳级到初中后,小学老师赞许的笑容。
      “孟霖文,你命真好,有你大哥在前面顶着,随便学学玩玩就行了,不像我命苦啊!我爸总骂我是废物,说你哥像我这个年纪早进孟氏了,我却还在学校里混日子。唉——,真羡慕死你了!”这是初三时,从小到大的发小的抱怨。
      这些是身边人,至于一些我名字都记不住的人,说得更多了,总而言之都逃不开“孟文雩”。
      孟文雩,孟文雩,孟文雩……
      “孟文雩”这三个字,像一个逃不开的梦魇,一直游离、缠绕在我的生活中。
      无论我再优秀,永远有一座叫“孟文雩”的大山挡在我的前面、压在我的头顶,永远永远不会有人看到我作为“孟霖文”的努力。
      呵,就连名字,虽然同样身为嫡支,身为未来家主的他,可以把“文”字放在第一位,而我的“文”字只能屈居第二。
      然而。
      凭什么呢?
      凭什么,“孟霖文”生来要低“孟文雩”一等!就因为我晚出生了七年吗!但是,出生是我自己能选择的吗!
      凭什么孟家这些祖祖辈辈定下的条条框框有权力把我摒弃在一条红线之外,而那条红线内的东西对于孟文雩来说却唾手可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忿在我心底潜滋暗长。
      表象来看,孟家依旧是众人眼中堪为表率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睦家族,但是除了我,无人知晓,当我微笑应对父亲的询问、大哥的关心时,内心深处有些什么在鼓动。
      我对外表现得越来越谦和,却能感受到自己的内心一度一度变得冰冷。
      凭什么,我——就不能争呢?
      随着十三岁的到来,我逐渐有了更多的自主权,父亲和母亲对待我的方式逐渐脱离了儿童的范畴,偶尔会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和我谈话。
      而我,也开始绘制蓝图,逐步谋划自己的未来。
      我心中压抑已久的不甘让我无法妥协——我想争一次。
      在初升高这一年的暑假,我利用十几年来存下的零用钱和压岁钱,和发小创办了一家小公司。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对我表示了惊讶和欣慰,说我不愧是孟家子孙。
      是啊,我很优秀,我不愧是孟家子孙。我面带微笑地听着。但是,我明白你永远不会放弃孟文雩而选择扶持我。
      这是我过得最畅快的一个假期,前后近三个月的时间,我小心呵护着自己的小公司迅速成长,也冷静凝视着内心的野心如种子般生根发芽,肆意生长蔓延成为苍天大树……
      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人生中,竟然会有这样一段“意外”会猝不及防、毫不客气地闯入。
      ——“她”。
      ——一个人竟然突兀地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她”要我叫“她”“清清”。
      “清清”?还是“卿卿”?亦或是“亲亲”?
      总而言之,这样亲昵过头的称呼,我根本不可能叫出口。
      但是“她”竟然能一直“萌萌”“萌萌”地叫我,把我叫得头皮发麻,最后不得不妥协于“她”真的叫了“她”“清清”。
      “这才对嘛,我俩在这个班里是最小的两个,我们天生就应该是好朋友啊!”“她”朝我笑眯眯,清秀的脸迎着窗外的阳光,明媚得让我看得有一阵恍惚。
      如果把人生比作颜色,我前十二年的人生大概是淡蓝色,看起来优雅矜贵实则索然无味;而这之后的一年,我的人生又充满了红色,刺目的,血腥的,充满欲望的红色,我浸泡在其中,冷漠看着自己被一寸一寸吞噬。
      然而,在见到清清的那一刹那……
      嗯,该怎么说呢?
      我竟然词穷了。
      我找不到一种颜色能形容那一瞬间的怦然心动。
      我只能说我生命的色彩在见到清清的第一眼,就像突然被格式化重洗,紧接着如同山呼海啸般涌入了一股春水,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是的,春水。
      春天的水,你很难说明白是什么颜色,但是能让你联想到很多很多,清新的绿、娇嫩的粉、透亮的蓝、明艳的黄……
      “你好,我是清清!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就是孟霖文!听说你今年也是十三岁?不是吧!你怎么长这么大个的!气死我了!”
      “哎呀呀,算啦算啦,我不跟你生气了,难得这个班里总算有个同龄人,我们做好朋友吧?”
      “对了,萌萌你要住校吗?不住?那我一个人在寝室好寂寞啊~”
      ……
      清清长相清秀文静,性格却灵动得犹如一个精灵,每当那双灵动的眼睛一转溜,我就又移不开眼,又脑子疼等下要遭什么罪。
      对于才十三岁,前十三年人生刻板而乏味的我,清清无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
      是的,“她”。
      “她”活泼可爱,会向我撒娇,会生气我考得比“她”高,也会暗暗努力在下一次考试中反超我,会晚上沉迷小说到第二天上课迷迷糊糊靠在我身上打盹,也会在我生气“她”不爱惜身体后哄我开心叠着声讨好地叫我“萌萌”……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她”的存在,就如我在读初中时便能敏锐察觉到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取向。
      “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有一天,突然出现的是“他”。
      “他”的性格和“她”截然相反,平时灵动活泼的眼眸中满是深沉的忧郁,就像一片春色的江南瞬间来到了隆冬下起了连绵细雨,整个画面阴冷灰暗而压抑。
      “为什么奇怪?”我冷淡注视“他”。
      “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始讲起他们的从前。
      他们出生在距离魔都不远的一个水乡小镇,当然,距离魔都不远的小镇,八九十年代的生活水平也已经远远超出其他地方所谓的大城市,所以他们家物质水平不算低,父母还做着点小生意,家境非常殷实。
      但是,这也难掩很多思想上的落后。当然这个问题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地方都难以避免,就算是自诩“知识改变命运”“与时俱进”的孟家,同样不是有很多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思想?
      呵,悠久的历史啊,有时候是财富,有时候也是思想的坟墓。
      总之,清清家也是这样一个家庭。
      那个年代很多城市都在严格实行计划生育,但是对于下级县乡政策会相对宽松,如果一胎是女儿或者残疾的家庭,允许再生一胎。
      于是,县城里的唐家,在有了一个女儿八年之后,终于盼来了一个能扬眉吐气的儿子。
      听“他”讲到这里,我就笑了。“我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了。”
      “性别认知障碍?”对于早早接触了西方知识的我,这个词这些年出现的并不算生疏。
      “他”目光惊讶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不言,而是问道:“所以你今天突然出现是想问我什么?”
      “他”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我。
      这时自以为明白一切的我,没想到他们隐瞒了我一个最大的真实。
      我静静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问题。“孟霖文,你喜欢的到底是‘清清’呢,还是‘她’的性别?”
      我疑惑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眼中带着我那时还看不懂的东西,继续缓缓问:“你认为我是‘性别认知障碍’,也就是说你认为清清是女孩,那你喜欢的是女孩吗?相反,你看到的是我的外在,那你喜欢的是男孩?所以,你到底喜欢的是什么?”
      “这很重要吗?”我看向“他”,不置可否。
      一直表情沉郁的“他”竟然笑了,射向我的目光带着一种能刺破我的尖锐。“当然重要。孟霖文,清清很天真单纯,我却不是,这大概是我和‘她’最大的区别。‘她’虽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却知道‘她’的一切,你和‘她’的相处我也都看在眼里。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真的想过你们有将来吗?”
      我心中的惊骇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笑容里的讽刺不再掩饰。“孟霖文,你是个相当自私自我的人。当清清没有妨碍到你,你又还喜欢‘她’时,你会宠‘她’把‘她’放在手心;但是当‘她’变成了你的拦路石,又或者不再被你放在心上,你会对‘她’弃若敝屣。而我却看到了你眼中的野心,我害怕某天清清会变成你急于除之而后快的拦路石……”
      我呆愣了很久,直到清清唤醒我。
      “萌萌,你怎么突然发呆啦?”望着我的这双眼依旧灵动活泼,似乎之前那近十分钟的对话只是黄粱一梦。
      “没什么。”我深深凝望着明明就在眼前的人,轻声回答。
      是啊,孟霖文,别忘了你还有要做的事情。如果你想做成那件事,你不可能和“她”永远在一起。
      我觉得心里有点痛,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那么,就这样吧。
      这天回家之后,我告诉了父母停止跳级考试的准备,以及搬进了学校那间只住了清清一个人的寝室里。
      之后近一年的生活如梦如幻,在别人眼中稳重自持的我,纵容着清清的一切,我陪着“她”逃课看电影,陪“她”看小说,甚至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帮“她”偷偷从网上找一些奇怪的东西——哈,我孟霖文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我自己都难以相信!——我陪着“她”疯狂一切能疯狂的事情,或者说“她”陪着我疯狂?
      有时候,看着“她”清澈烂漫的笑容,我会沉醉其中,甚至会想:清清,你要真的是个女孩儿该有多完美,那我一定会爱上你,会娶你,和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同时又能实现自己多年的野望。
      但是,清醒过后,我又会在心底无言嘲笑自己:孟霖文,你傻了吧?
      性向是由生理决定的,如果清清真的是女孩,你还会对“她”有任何感觉吗?还是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事情吧,不要做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两种想法常常在我脑海中撕扯、攀咬,让我几近发疯,而更让我心惊的是,一日又一日,第一种想法竟然占据了上风!
      我心中竟然被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扎下了根!有段时间,我甚至还着了魔地利用资源查一些变性人的信息……
      再然后,我,害怕了,深深的恐惧在我心底蔓延。
      清清不过是唐清明的一部分,一个被切分出来的副人格,我真的要用自己前十三年的不甘去赌清清这一个如梦般的虚幻影子吗?
      “她”真的值吗?
      一些东西被我不得不放到了天平的两端。
      不,“她”不值得。
      但是要我从此放手?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胸中的疼痛剧烈撕扯着我。
      不行,清清只能是我的!我无法容忍曾经属于我的美好笑容,某一天对另一个人绽放!
      我要让时光和记忆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
      一天夜里,我坐在床边冷冷凝视清清宁静甜美的睡颜,在心底轻轻地对自己说:孟霖文,你该动手了,否则,事情会脱离你的理智控制,糟糕的后果你根本控制不住,糟糕到你之前辛辛苦苦的一切付出和隐忍都付诸东流……
      然后,在计划好一切,三天后的中午,我向唐家打去了那个电话。
      知道唐家的电话号码太容易了。清清离家远,经常要借用学校宿舍楼电话给家里打电话,每次当然都是我陪着“她”,记个电话号码对于几乎过目不忘的我根本没难度。
      然后,我平静告诉了唐家父母清清病了,希望他们来看“她”,他们理所当然会相信,这甚至更容易——之前他们来探望清清时,我们就见过两面,他们对我多有感谢。
      于是,当天晚上,当我在窗边看到楼下匆匆赶来的唐家父母,掐着时间抱住清清拥吻,“恰巧”忘了关的寝室门被满心焦急的唐家父母一把推开,之后爆炸般的混乱,一切就正常了。
      不正常的只是,我没预料到唐清明的死。
      我只预想到被父母撞破一切的唐清明可能会崩溃,可能会疯狂,“他”不会再是我爱的那个“她”,疼爱儿子、思想老旧的唐家父母也会死死咬住秘密,不敢泄露出去分毫,而我便能毫无遗憾地抽身离去,继续我的理想。
      我没想到的是,在父母歇斯底里地谩骂下瞬间崩溃的唐清明,会疯狂地推开“他”的父母,疯狂地跑下寝室楼,疯狂地逃离学校,然后冲到外面马路上迎面撞上一辆超载行驶的大车……
      唐清明就这样没有了。
      我的清清也永远的没有了。
      我的心痛得在滴血,但是也终于能平静了下来,不会再因为另一个人而疯狂跳动。
      我甚至平静地去了那个只在清清口中听说过的小镇,远远在人群之外参加了唐清明的葬礼。
      等人群都走了,我还静静站在角落里的树下凝视了那个墓碑很久:可惜,照片上的是唐清明,并不是我的清清。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连死也不让她死得清清白白!你们就不能告诉别人这个真相吗!清明她是你们的女儿啊,说出这个事实有那么难吗!这十六年来,你们是真的疯到忘了真相是什么吗!竟然还让她高中住校,还因为她喜欢男生而骂她,她喜欢男生难道不正常吗?不正常的是你们这对疯子!”一个女人癫狂叫喊的声音让我猛然一震。
      我看过去,发现空荡荡的墓园里,原来只剩下唐家夫妻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远远看去,她面容和唐清明有五六分相似,就是我曾经想象过的清清的模样。
      她刚才在说什么?我站在树下僵硬地跟这棵树几乎融为一体。她说清清是他们的女儿?
      我心中满是荒唐可笑的感觉:我不会是听错了吧?
      女人还在跪地痛哭。“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明白,不明白啊!你们究竟在坚持些什么?面子?尊严?那清明又算什么?她生出来活该欠你们的吗?我求求你们了,能给她一点尊严吗?她不是你们手里的木偶,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已经把她逼疯了,你们知道吗?”
      女人还在声嘶力竭地哭泣着什么,我却再也听不下去一秒,一个转身踉跄差点儿跌到,我连忙扶住树稳住身影,然后快步离开墓园,坐上外面等待我的车。
      车上,我看着窗外,在心底默念:孟霖文,从今天起这些跟你都没关系了,你该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了。
      不过,为什么心底又有一些后悔呢?
      我惊讶于自己这一瞬间竟然后悔失手害死了唐清明。
      如果,如果唐清明能活着,清清那么爱我,“她”,哦不,她一定会理解我,选择帮我吧?
      清清那么聪明又爱我,我竟然失去了清清这么好一个帮手!
      我脑海里一瞬间在“假如清清还在”这个设想下,有了一堆对未来的谋划。
      突然,我想起来,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唐清明的谈话,“他”的眼神和话语。
      “孟霖文,你是个相当自私自我的人。当清清没有妨碍到你,你又还喜欢‘她’时,你会宠‘她’把‘她’放在手心;但是当‘她’变成了你的拦路石,又或者不再被你放在心上,你会对‘她’弃若敝屣。……”
      我恍然领悟,这世上最看清我的,竟然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他”。
      我脑海里的一切设想又在眨眼间灰飞烟灭,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失去一次好机会,总会有第二次机会,下一次我不会再错失机会。
      回头最后看一眼墓园的方向,我转过身继续坐着车向前驶去。
      过去的路不必再后悔,我终归要向前走,走回属于我的世界。
      我看得到那个世界头顶是一片沉郁的灰蓝色,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血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番外 孟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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