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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辰 ...

  •     五更天,东方既白,庄园里雄鸡一声长鸣,唤醒了整座园子。园子各处的守卫仆从熄灭了彻夜长明的红烛,又将滴落烛泪细细铲净。园子的女管事带着一队婢女,端着盥洗器具步履整齐地往重檐小楼行去。庄园后方,炊烟袅袅,布满了整片天空。

      在刚刚赶到庄园门口的玄衣骑手里,骑着五花马的轩昂男子指着炊烟笑着对靠在他身前的女子说道:“园子里才刚造饭,许是还能陪陶陶一起用朝食。”

      那女子身穿黛紫色骑裝,梳着坠马髻,用丁香色的纱巾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深邃明亮的大眼。许是舟车劳顿,女子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复而有靠在男子身上闭目养神。

      轩昂男子示意领队的玄衣骑手前去扣门,不多时,庄园的吊桥就放了下来。男子一马当先,领着骑手们鱼贯而入。

      快马疾驰到仪门的时候,早有守卫相迎,口称郎君娘子。郎君率先下马,动作流畅潇洒,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妻子扶了下来,然后自有守卫仆从将骏马牵去马厩。

      曼丽华取下头上的纱巾扔给候在一旁的婢女,也不管丈夫,径直往重檐小楼赶。一边赶,还一边向随侍一旁的婢女询问小女儿的近况。待听到女儿昨日毒发病危,整个人更是开始飞奔,不多时就到了小楼。

      曼丽华赶到陶陶的小室的时候,澹台老头刚给小娘子把完脉,还没等他下个诊断书,病人家属就犹如天降出现在他面前。小楼里的仆从婢女在看到曼丽华的时候就已经伏地跪拜,管事们也拱手请安,澹台老头也随大溜拱了拱手。

      曼丽华可顾不上这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就扑到了紫檀床榻上看女儿。看着女儿青白透明,血色全无的小脸蛋,曼丽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床榻上的丝绸被面上晕开一团又一团深色的痕迹。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澹台老头陶陶的病情,身着玄衣的郎君龙之凌如同清风一般出现小室里。他直接从床上抱起女儿,仔细探了探她的脉搏,表情阴沉晦涩,回家时几丝喜意一下子就消散殆尽了。

      龙之凌如同猛兽一般凶恶地看着澹台老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怎么回事儿?”

      他的话音刚落,阿依就跪倒在地,心惊胆战地说明了前因后果,桐媪也伏地请罪。曼丽华一听原因,哑然无语,也不知道该怪谁,倒在床上默默流泪。龙之凌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忍了又忍,还是没能憋住那口气,一挥衣袖,小室里的琉璃屏风被劲气击成齑粉,散落一地。

      曼丽华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从丈夫怀里接过女儿轻轻安抚,责怪丈夫道:“你发什么疯,没得把陶陶闹醒。”话音未落,怀里的女儿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盯着她直看,惊得她不敢多说一句。

      陶陶似乎认出抱着自己的是亲娘,眉眼弯弯地笑了。室内阴霾沉郁仿佛一瞬间被这个笑容给驱散了,连之前状若凶兽的龙之凌也缓和了脸色。

      陶陶看见母亲的腮边带着泪痕,从被子里伸出小手为她拭去眼泪,十分懵懂地安慰她:“阿娘莫哭,陶陶给你糖吃。”说着还挣扎着身子想找桐媪把她的攒珠八宝糖匣子取出来。

      这只糖匣子是曼丽华专门找了西域龟兹的巧匠专门打造的,金丝楠木为匣身,内壁镶嵌姑墨寒玉用来降温,盒底有一寸高的黄铜夹层用来放置冰炭,保证盒子里饴糖点心冬温夏凉,什么时候都能入口。

      陶陶活了五年,觉得世上最能让人哭的东西就是药庐里那些稀奇古怪,千滋百味的汤药,所以推及己身,但凡看见身边的人流泪,都会拿献出自己的宝贝糖盒来安慰他人。

      在她的眼里没有什么忧伤是一匣子金铃炙和玉露团排解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匣子。

      听着怀中小儿如此不识愁滋味的童言稚语,曼丽华反而努力将眼泪收了回去,龙之凌脸上也有了笑影子。

      这对夫妻爱极了小女儿,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求她此生无忧无虑,从不在这个孩子面前发怒流泪,不愿她识得愁滋味。

      跪在地上的桐媪阿依在陶陶醒了之后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侍立在一旁。小室的气氛也逐渐缓和,龙之凌拥着曼丽华和女儿躺倒窗边的乌木小塌上,不过六尺长的乌木榻立刻被填了个满满当当。

      曼丽华半倚在丈夫的胸膛上,手臂轻柔有力地抱着陶陶,艳丽妩媚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意,腾出了一只手理了理女儿凌乱的发丝,一本正经地解释:“阿娘不爱吃糖,阿娘只是回来的路上被疏勒河谷风吹了眼睛。”

      陶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并不是很明白阿娘的意思,但是她从不怀疑阿娘说的话。

      因为阿娘从不骗她。

      陶陶十分爱娇地想站起来抱一抱好几日未见的阿娘,却被曼丽华制止了。小娘子一被母亲拒绝了,因为小脸消瘦而显得愈发大的明眸一下子就溢满了泪水,摇摇欲坠。

      曼丽华半哄半劝快要哭的女儿,试图和她讲道理:“陶陶,阿娘身上脏,会弄脏陶陶新制的衣裳。等阿娘沐浴更衣再来陪陶陶玩,可好?”

      之前担女儿身体,心急如焚之下没顾得上沐浴更衣,洗去风尘。可是现在女儿虽然气色不佳,但是精神尚好,还有力气撒娇,曼丽华自然是松了口气。也不敢穿着风尘仆仆而来的衣物再和女儿接触下去,以防女儿沾染上什么脏物,影响身体。

      陶陶有些不情愿,她本就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性子,身边的人都宠着她,顺着她,向来都是随心所欲,霸道得很,也只能听得阿耶阿娘桐媪几句话。但在这时候,曼丽华的话却没什么用了,陶陶倔强地看着她,无声地抗拒。

      龙之凌虽然也疼爱女儿,却不想放纵她的性子,但是真的让他教训女儿,他也下不去手,只寄希望于自己的言传身教能影响到女儿。

      可是显然这种耳濡目染,润物细无声的方法并没有什么用。龙之凌叹了口气,唤出一个玄衣女子奉上一只藤条小箧,里面是从祁连山上意外捉到的一窝雪白的笔猫,笔猫又称小灵猫,形似鼬鼠,娇小玲珑,身带异香。只是一般笔猫的皮毛都是带有斑点的棕黄色皮毛,这一窝却不知为何通体雪白,被发现的时候还被玄衣们当成雪鼬。

      这一窝笔猫有六只,莫约出生了一两个月,只有女子手掌大,个个蜷缩成一团小球窝在桃红色的小被子里,乍一看犹如一捧雪一样。陶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伸手便想去抓那些笔猫。

      那玄衣女子却照着龙之凌的吩咐,直接带着藤条小箧不见了,让陶陶扑了个空。陶陶知道是阿耶使的坏,特别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龙之凌点点小娘子的鼻子,笑道:“陶陶莫恼,这些小客远道而来,怕是也饿了,不如你和桐媪准备些东西来喂它们。”

      陶陶很开心地点点头,也肯让桐媪抱了。曼丽华脱了身,由着阿依服侍着去沐浴更衣了。

      阿依服侍着主母入浴,为曼丽华细细清洗了长发,又招呼了一个婢女给曼丽华捏肩捶背,就向她告了罪,出去料理其它事物了。

      一出门就见先前提着藤条小箧的玄衣女子迎了上来向她讨主意来安置这窝笔猫,阿依想了想,招了个婢女让她将这窝笔猫送到药庐去交给澹台先生处理。

      玄衣女子把笔猫交给那婢女,眨眼之间就不见了。阿依也见怪不怪,玄衣和紫衣皆是龙氏部曲出身的佼佼者,经过龙氏特殊的训练之后充作护卫。每个龙家的主子身边都有这样一支护卫隐匿在四周,随叫随到,以防不测。这些护卫为了保证实力,几乎将所有的精力时间都用来训练和执行任务,个个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真没几个精通庶务的。

      曼丽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重檐小楼的二楼内室的时候,穿着白绸寝衣的龙之凌侧卧在雕龙描金阴沉木榻上听着乐师鼓瑟弹琴,边听还边用手里的白玉骨丝绸扇打拍子。这间内室占了重檐小楼二层一半的面积,摆设倒是和陶陶的小室差不多,只多了几个坐秤胡凳和内室正中燃着青桂香的鎏金红宝三足黄铜香炉。

      “这秦王破阵乐你倒是百听不厌。”曼丽华挥挥手让内室里乐师和婢女退下,自己如同一只猫一样滚进龙之凌怀里。龙之凌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搭在榻上的桂布巾动作熟练地为妻子慢慢地擦拭头发,还撩拨了她几句:“毕竟你我初见,你跳的就是秦王破阵曲,为夫想念得紧。”

      曼丽华啐了他一口,却反被龙之凌欺身压在榻上轻啄了几口。夫妻俩在榻上闹了一回,曼丽华气喘吁吁地推开龙之凌,拢了拢衣襟,唤了侍立在门外的婢女取了海棠金丝银熏炉来烘头发。

      龙之凌无事可干,就执着自家夫人的纤纤玉手细细把玩,曼丽华也不管他,只问为自己烘发的侍女白露:“陶陶现在在干什么?”

      “小娘子在娘子走之后又被桐媪哄了一回,睡下了,如今还没醒呢。”白露一心二用,手上不停,还十分恭敬地回答了主母的问题。熏炉内置炭火,温度难以控制,稍不留神就容易燎了头发衣物,需要极为小心地控制。

      “那窝笔猫如何处置了?”龙之凌突然出声问道。

      白露想了想,回道:“阿依姐姐使人送去澹台先生那里了。”

      龙之凌一脸惆怅地叹道:“我本打算将这窝笔猫充作生辰礼物送给陶陶,如今怕是又要派人出去寻摸了。”

      而后又有些忧虑地和曼丽华提起给陶陶启蒙的事情:“陶陶如今也快五岁了,不能再只让桐媪混着教几个字,得正经请个夫子为她启蒙了,顺便再掰掰她的小性子。三郎四娘五岁的时候已识得诗经,学得礼记,陶陶已经落下许多了。”

      谁知方才还柔情蜜意的曼丽华瞬间变了脸色,满脸讥诮盯着龙之凌,问道:“你是觉得陶陶粗疏无礼吗?龙之凌,这世上谁都能说她不好,唯独你我不行。”

      气急之处直接坐了起来,把那张美人面凑近他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清楚的声音一字一句道:“这是你我欠她的。”

      说罢也不管头发未干,直接就下了榻,想要离开却被龙之凌一把拉住手腕扯到怀里。

      龙之凌怀里禁锢着曼丽华,面无表情的吩咐了一句:“都退下。”伏地的白露和隐藏在内室的玄衣皆退出了内室。

      龙之凌捏着曼丽华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十分郑重地承诺:“你信我,我决不会让她就这样走的。”

      这句话一出,惹得曼丽华泪如雨下,茫然地揪着丈夫的衣襟,自言自语:“我信你,我怎么信你,天下名医,有哪个敢说陶陶活得到五岁。我也想我的小女儿能如同她兄姐一样懂事知礼,善解人意。可是我不能啊,既然我的女儿命如蜉蝣,一生注定短暂,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享尽世间繁华,恣意欢谑。”

      “从陶陶过了四岁,我便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唯恐她哪日在梦中离去,我却见不了她最后一面。每次见到三郎四娘有所长进,你可知我心中有多欣慰,你又知我心中有多愧疚,同为亲生骨肉,就因为你我一念之差,命运就天差地别。三郎四娘读书习武,游历各方,而陶陶只能躺在小小的房间里挣扎求生,没有一日顺心如意。”

      曼丽华绝望地看着龙之凌:“可这又能怪谁呢?桐媪说得对,是我们自作自受,造下孽业,害了陶陶。”

      龙之凌默然无语,无可反驳。作为罪魁祸首,他在五年前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但是当结果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发现是他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

      夫妻俩在内室相对无言的时候,桐媪抱着睡醒的陶陶来扣门了。龙之凌急忙下榻去开门,曼丽华扭过身拭去了眼泪。

      陶陶被桐媪交到龙之凌的手里时候,显得十分焦躁,抓着阿耶披散在肩上的黑发,一个劲儿地闹腾着要见阿娘。

      龙之凌抱着孩子走回木榻旁,曼丽华从他手中接过陶陶,温柔地安抚她:“阿娘在呢,阿娘不走了,阿娘还要陪着陶陶过生辰呢?”

      陶陶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只是还有些恹恹的样子。曼丽华接着哄她:“陶陶生辰想怎么过?”她知道小女儿最盼这一日,因为只有这一日她才能光明正大地拒绝喝药,还能在父母的陪同下走出重檐小楼,在庄园内玩耍片刻。

      陶陶一听果然提起了兴致,思忖片刻,就回道:“我要素蒸音声部,还有辋川图小样,四娘讲可好看啦!”

      素蒸音声部,辋川图小样。这是两道菜,一道点心,一道冷盘,但都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观赏的,是宫廷食账中十分有名的看盘。素蒸音声部是用精制白面皮裹上各种蔬果馅料捏出七十个如同蓬莱仙女一样的歌女乐人,这些面人稍加着色,便栩栩如生。辋川图小样则是用二十多道各成一景的冷盘拼凑成名家王维的传世之作辋川图。这两道菜用料成百上千,工艺复杂繁多,除了宫廷,就只有一些钟鸣鼎食的名门望族能做出来。

      但曼丽华出身西域富商,财大气粗,就算女儿想要龙肝凤髓她也有办法搞到,更别说这么区区两道宫廷看盘,更不在话下,自然是满口答应。

      这种要求放在平日里,龙之凌必定要劝阻一番,但是今日念及曼丽华说的话,也就默许了。

      陶陶见平日里对自己多有约束的阿耶没有出声,胆子就更大了,搂着曼丽华的脖子撒娇:“陶陶还要去张掖城玩。三郎说可好玩了。”这个要求让曼丽华有些迟疑,她心里是不愿意陶陶离开庄园的,太危险了。

      反而是龙之凌听着陶陶一口一个四娘讲三郎说的,倍感心酸,笑着点头应允了。

      陶陶简直高兴疯了,一下子就抛弃了曼丽华,直接扑进龙之凌的怀里。龙之凌搂着小女儿向并不赞同的夫人摇了摇头,解释道:“陶陶生辰那天正值开霁的长子百天,开霁的性子孤冷不会请太多人,更何况谁敢在照胆面前放肆。”

      曼丽华被说服了。照胆杨开霁,侠客榜榜首,就算隐居张掖城,又有何人敢掠其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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