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陶陶 ...
-
大晋国土与西域张掖城,狼族皇城滩接壤处有山名祁连,祁连山石骨峥嵘,鸟道盘错,山顶积雪终年难化,但因为西域炙热的阳光直射,冰雪蒸腾,云烟缭绕,还有冰雪化为涓涓细流而下汇流于山谷之间形成浅浅的溪流,清澈见底。
这样的溪流在宏伟绵长的祁连山里数不胜数,无一例外都能孕育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河谷。
祁连山北,张掖城的背面有一条小河名为疏勒,疏勒河谷因为面积狭小,山道嶙峋,进出不易,并不如祁连其他平坦宽阔,接壤皇城滩的河谷一样住满了逐水草而居的狼族牧民。
疏勒河谷人迹罕至,水草丰茂,但是寸步难行,是一方极其隐秘的地方。而就在这里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庄园。
这座庄园距离疏勒河不过百步之遥,巧妙地隐匿在河谷的山林之中,依山而建,一座重檐小楼拔地而起,四周零落的单檐庑殿小院呈拱卫环绕之势,牢牢地将小楼保护起来,最外围的园墙由张掖开采的黑石陶砖和黄砂土砌成,坚硬无比。
园墙之外还有两丈宽一丈深的城壕,掩映在丰茂水草之中。
园中仆从过百,但却个个噤若寒蝉,动作轻巧到连脚步声也几不可闻。在这座寂静的庄园里只有那座重檐小楼传来些许声响。
重檐小楼二层,一间开着雕花描金楠木窗棂的小室里。
哐当一声,一只白玉小碗带着碗内黑漆漆的药汁摔洁白绵软的羊毛地衣上,散发着药香的汁液眨眼之间就被地衣吸收干净,一条价值百金的羊毛地衣和一碗价值千金的补药就这样同归于尽了。
小室外侍立的仆妇婢女们在那白玉小碗砸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动弹一下。直到一个青衣女子拢起淡粉色芙蓉玉珠串成的珠帘招了招手,两个跪在前面的仆妇才麻溜地走了进去将地板打扫干净,换上了新制的羊毛地衣。
小室的摆设并不多,正中一张九尺长的雕着万寿长春纹饰的紫檀四面床,窗边支着一张六尺长松鹤寿星乌木小榻,还有一扇五彩斑斓的琉璃屏风,显得这间小室空空荡荡。
乌木小榻上半躺着一个莫约三四岁的小娘子,面色青白隐约透着一丝绀紫,面无表情的小脸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雪白的虎皮里,连塞在身后隐囊也是用整张银狐皮缝制的,饶是如此小室的角落里还烧着无烟的青桂木提温。
坐在榻边的是一个穿着褐色桂布单衣,身形圆润的老妇人,老妇人胖乎乎的圆脸急的满头大汗,一叠声地哄那小娘子:“陶陶,药不吃没关系,这窗可开不得,万一着了凉,桐媪可就是大罪过了。”
小娘子陶陶掀翻药碗之后,就死死盯着窗外的疏勒河,对桐媪的劝说充耳不闻。桐媪一手将陶陶带大,看到她这副样子是又心急又心痛,竟然抹起眼泪来了。
正在安排仆妇的青衣女子阿依回头一看,吓得不轻。桐媪是庄园主人的傅母,又带大了小娘子,可谓是劳苦功高,在仆从婢女中素有威望。虽然桐媪长得慈祥和蔼,平易近人,但她调教人的手段可一点都不温和。
这样的老人抹起眼泪来,可是真真吓人得很。阿依是庄园主母的陪嫁婢女,深得主人信赖,操持着庄园的大小事务,可是遇到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也还得向桐媪请教。这么多年下来,和桐媪也算得上情同母女了。
阿依生小儿的时候正赶上陶陶出生,顺理成章地做了陶陶的乳母,只是陶陶胎里积弱,吃奶开始就得喝药。但是有些药的药性猛烈,哪里是一个婴孩能承受得住的。
请来看病的神医想了个法子,教乳娘喝药,柔和药性,混着乳|汁喂给陶陶。
法子虽好,可是药三分毒,寻常人无病无灾的哪里能长吃。所幸陶陶家里还有些底蕴,她的双亲三个月换个乳母,磕磕绊绊地把她给养大了。
阿依做了陶陶三个月的乳母,又是从小看她艰难地长大,也是心疼得不行。看着孩子病骨支离,从未开颜,一时间悲从中来,也跟着啜泣起来。
陶陶听着两个女人的哭声,厌烦地不行,转过头恶声恶气地冲她们发脾气。
“还不快把窗子关上,冷死了。”声音奶声奶气,细若蚊吟,耳朵不好使都听不清。
桐媪倒是耳聪目明,一听这话,已完全不符合花甲之龄的身手灵巧地关上了窗子。然后拿起帕子摸了一把脸,生龙活虎地吩咐阿依:“快去吩咐小厨房再端碗药来,还有玫瑰卤子酥酪,陶陶爱用这个。”
阿依俏生生应了一声,绕过琉璃屏风,掀了芙蓉珠帘走了。
桐媪拿着干燥温热的手试了试陶陶身上的温度,这才松了口气。又拿着和滇白玉制的九连环哄陶陶:“这是三郎刚从安城派人带过来的,专门让陶陶消磨时间的。”
又絮絮叨叨道:“三郎个傻小子,张掖城里和滇白玉遍地都是,一点都不稀罕,还千里迢迢派人送来,可见是记挂着我们陶陶。”
陶陶闻言,从虎皮里伸出青白消瘦小手接过九连环,沉默无声的摆弄起来,但是脸色微霁,桐媪在一旁暗自松了口气。
解了一会儿九连环,阿依带着两个拎着食盒的仆妇一脸喜气地走了上来。她一面指挥仆妇安放凭几,摆放餐具,一面喜气洋洋地向陶陶道喜:“四娘从洛都捎了一大箱布料钗环,还捎信说要来给陶陶庆生呢。”
陶陶眼睛一亮,透出点笑意,连面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甚至主动要求喝药,和刚才坏脾气掀碗的小娘子判若两人。
她皱着小脸喝完药,就迫不及待地等桐媪给她喂玫瑰卤子酥酪,祁连山的水和阳光充足,土壤又肥沃,种出来玫瑰花朵肥厚香甜,打出来的卤子极其可口,是陶陶百吃不厌的甜点。为此,阿依还派人在疏勒河边耕了一片玫瑰花田,专供厨下制作甜点。
桐媪才喂了巴掌大小的半碗酥酪,陶陶就摆摆手说吃不下了,阿依捧着一盏西域风格花纹繁复的银制高脚杯给她喂温水。这是陶陶四岁生日的时候,她舅舅送的礼物。陶陶很是喜欢,一直拿它喝水。
桐媪拿着温水拧的帕子为她擦脸洗手,陶陶的精神短,一时间昏昏欲睡,但是还是强撑着眼皮问桐媪:“阿耶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桐媪手微微一顿,如无其事地回答:“等陶陶醒了,郎君和娘子就回来了。”然后看着陶陶渐渐合上眼,甜甜睡去。
桐媪摸了摸陶陶凹陷进去,一点肉也没有的小脸,给她掖了掖被子。然后招呼着翻弄炭火的阿依一起退出小室,只留下两个仆妇守在门口盯着炭火。
桐媪走到小室门口,冲着房梁方向点了点头,一个紫衣劲装的女子倏忽出现在乌木榻边,盘腿坐在地衣上,闭目养神。
桐媪带着阿依出了重檐小楼,沿着铺着地暖的回廊往前院去,边走还边骂:“两个造孽的东西,好好的孩子被祸祸成这样,五岁的孩子还及不上三岁的身量,人也养不胖。。。就知道躲懒,把孩子一丢就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孩子盼着哪。。。”
廊下的侍卫和跟随的仆妇婢女恨不得变成聋子瞎子,方能听不到这番抨击主人家的言论,唯有跟在一旁的阿依,心有戚焉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自从三日前主人夫妇外出,家中一应事物均有阿依主持,桐媪负责看顾小娘子陶陶。只是今日陶陶闹腾地厉害,阿依委实放心不下才推了事物,也从旁照顾陶陶。
如今陶陶睡了,桐媪阿依腾出手来自然要好好地条理家务了。两人到了前厅景明堂,安排事物,发放对牌,处理了将将一半的事物,一个赭袍中年人抱着几卷账册愁眉苦脸地走了进来。
这是庄园内库的管事葛奴,也是桐媪一手调教出来的积年老人了。他先是向桐媪行了子侄礼,然后把卷轴放在桌案的黄铜书几上,慢慢转动到其中一段,垂着手禀报:“奴上午清点了下药庐,药材有些不够用了,一些辅药倒也罢了,可是蚕缀,雪莲还有积雪草都已所剩无几。尤其是积雪草,前次上山的时候就没找到多少,如今剩下的恐怕也就只能配一副药了,采药人再不回来,怕是要耽误小娘子用药了。”
桐媪也叹了口气,她早就在担心这件事了,陶陶的药引本就难寻,为了不让她断药,日日都派人出去上山寻药,药房中的药也一直青黄不接,刚刚够用而已。可是陶陶最近心情不佳,时常发脾气摔药碗,来回折腾几次,药不够用也实在正常,现在也只能等采药人回来了。
祁连山并不是养身体的好地方,这里昼夜温差大不说,还六月飘雪,疏勒河谷时常罡风凛冽,稍有不慎极易染上风寒。对普通人来说,这里的环境都算不上好,更别说一个体弱多病的婴孩了。
陶陶的双亲之所带着才两岁的小女儿定居疏勒河谷,且一住就是三年,完全是因为祁连山上的蚕缀,雪莲以及积雪草能帮孩子稳定病情,养身续命。
尤其是积雪草,生长在祁连山裸露风蚀的岩石下,高不过寸余,犹如枯草,极难发现。但是它更难保存,积雪草一旦离土,瞬间化为冰雪之态,若是用没有特制寒玉盒保存,一息之间便会化为雪水,药性难存。
可是就算将积雪草及时放入寒玉盒,也才只能保存七日,七日过后,积雪草消失无踪。疏勒河谷附近山头的积雪草已被采得七七八八,再也没法子找出第二株来了了。
陶陶的父母此番出行,正是带着人往祁连山深处寻找积雪草,走之前留下了七天用量的积雪草。桐媪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依旧派采药人在附近是山头搜寻。没想到才不过三四日,积雪草便已告罄,眼看着陶陶的身体大不如前,药不能停,桐媪已经束手无策了。
一群人在景明堂长吁短叹,着实是想不出办法,便都散了。桐媪和阿依还没能喘口气,喝杯水,重檐小楼的上空突然炸开了一朵紫色的烟花。
桐媪神色一变,扔了手上的被子,圆滚滚的身形腾挪辗转,眨眼之间就在十丈之外。阿依倒是没有动,直接吩咐了守在屋外守卫:“各处戒严,皆不可擅动,违者斩。”那守卫点头应诺,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管,放出红色的烟花信号。
桐媪一息之间就出现在了小楼前,此时的重檐小楼周围已经出现了许多紫色劲裝的男女,把小楼围得密不透风。桐媪一个鹞子翻身,直接跃上了小楼二层正堂,脚还没落地就冲进了侧边的小室。
只见之前守在榻边的紫衣女子如今抱着裹着虎皮的陶陶站在小室中央,一只手护在孩子的胸口,面色十分难看。
桐媪直接上前抓起陶陶的手开始把脉,却几乎摸不出脉搏,紫衣女子低声禀告:“刚才九娘子又毒发了,筋脉阻断,呼吸骤停。”
桐媪看了看孩子已经绀紫的面色,脸色瞬间惨白,差点瘫坐在地上。
此时,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个穿着松绿深衣,仙风道骨的老头被人像抗麻袋一样扛了上来,然后被直接扔在小室地衣上。抗人的紫衣男子行了个礼就不见了,露出跟在他们身后的阿依。
老头一看见陶陶,脸色大变,也来不及抱怨,直接劈手将孩子夺了过来,直接取出一颗拇指大小的雪白药丸,捏碎外面的腊衣,直接塞进陶陶嘴里。
阿依见状大惊失色,大声高呼:“澹台先生,您。。。”话还没说全,就看见老头怀里的孩子面色由绀紫转青白,微弱的呼吸也慢慢强劲起来。
围观全程的桐媪松了口气,两眼一黑,直接瘫倒在紫衣女子身上,而那紫衣女子的手也抖得不成样子,一时也没能扶稳,双双摔倒在地衣上。
阿依顾不得桐媪,径直扑到老头面前,细细观察他怀里的孩子。老头极其不耐烦地翻个白眼,吼道:“还不快去准备药浴,这地参丹不过是牵起气机,等药效一过照样死翘翘。”
吼完还用脚踢了踢倒在他脚边的桐媪“别晕了,赶紧起来帮忙,靠老子一个人可撑不了多长时间。”
桐媪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抓起坐在地上的紫衣女子就直接从小室的窗子跳了出去。
等到陶陶的病情稳定下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万籁俱寂。桐媪把已经换上浅绯色寝衣的小娘子襁褓一样裹上白虎皮塞进宣软的紫檀四面床。然后取来干净的纱布,挨个给陶陶放过毒血的十个手指十个脚趾重新包扎。
然后又招了一个紫衣女子守夜,她必须一直看着陶陶,以防孩子睡觉不老实碰到伤口。桐媪细细吩咐了一边,确定这个紫衣女子都记住了,才端着托盘离开小室,走进重檐小楼的二楼正厅。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庄园管事,今夜庄园里所有的人都不能安眠,提心吊胆地等着小娘子的消息。桐媪坐到正厅上首,十分疲惫地揉了揉额头,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婢女极有眼色地上前为桐媪捶肩捏腿。
阿依又吩咐了几句,自有仆妇端茶递水,奉上点心。坐在桐媪身边的澹台老头也不客气,牛饮了几杯茶汤,一个人干掉了一盘寒具,两盘汉宫棋,吃得唾沫横飞,十分过瘾。
澹台老头吃饱喝足就开始算账了。
“你们是怎么照顾的啊,这楼里明里暗里几十号人,居然还能让那丫头受寒惊惧?”澹台老头一想到自己珍藏的地参丹,肉痛地不行,气的胡子都飘起来了。
阿依垂头耷脑,十分自责:“怨我没能拦住陶陶,还帮她开了窗。”
“开窗!我说了多少回了,疏勒河谷冷风刺骨,那丫头纸糊一样的身板吹不得风,你们当我老头子在瞎啰嗦吗?”澹台老头这回是真的跳起来了,气得在屋里团团转。
然后指着桐媪,连珠炮一样抱怨:“都怨你,惯孩子惯得,什么都依她!这下可好了,今次这么一折腾,这三年打的底子废了一半,那些个苦药全白喝了,罪也白受了,我看你怎么和郎君夫人交代!?”
桐媪靠在身前的凭几上,从坐秤上垂下一只腿,似睡非睡,仿若未闻。
澹台老头见死对头不接茬,也悻悻然坐下了。正厅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几乎所有人都开始闭目养神。
四更天的时候,疏勒河谷迎来了第一缕阳光。
河谷入口,崎岖的山道上出现了一群飞驰的人马,一群玄衣劲裝人把一对男女护在中间。
领头的玄衣男子看了看天色,勒停了胯下骏马,返回去向主子禀告状况:“郎君,前方约莫十丈就是断涧了,如今天色未明,贸然过去恐生意外,不如稍做休息。”
那郎君沉吟片刻,点头答应。